六月的晉陽城,日頭漸漸有了分量,蟬聲臨將破土,庭中那幾株老槐以是先開滿了細碎的白花。
將軍府內,一股無形的緊繃感壓過了夏日的慵懶。
內院主屋的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頭的暖風與花香,只留下空氣裏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以及陣陣痛呼。
四個經驗老道的穩婆在榻前圍作一圈,鬢角已被汗水浸溼,壓低的嗓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嗡嗡地響着,如同悶雷滾過壓抑的雲層。
“夫人…再用把力!看到頭了,頭出來了!”
“吸氣!夫人,深深吸氣,對,再使勁!”
鄒婉仰躺在厚厚的錦褥上,烏髮被汗水徹底濡溼,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
她牙關緊咬,下脣早已被自己咬破,滲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混着汗水蜿蜒滑落。
每一次宮縮帶來的劇痛,都讓她渾身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喉嚨裏擠出壓抑的嗚咽。
隆起的腹部隨着她每一次的用力而劇烈起伏着。
張顯半跪在榻邊,緊緊攥着鄒婉冰涼汗溼的手,他也沒了之前的萬事穩妥的沉穩,只有額角暴起的青筋和嘴脣緊抿成一條直線的緊張。
“婉兒,深呼吸,別怕,我在這。”
作爲幷州醫術最高明的醫者,又是妻子的丈夫,他斥責了那些說產房污穢不能入的進言,耐心陪產。
“將軍,夫人有些力竭了!喂蔘湯!”
張顯穩着雙手,將蔘湯喂下,得到了些許補充,鄒婉的狀態也好上了許多。
這裏的蔘湯,是他熬製的能夠恢復生命力以及體力的藥食,效果立竿見影。
院外,夏侯蘭身披鐵甲猶如釘子般立在階前,手握刀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帶着些許緊張,十分警惕地掃視着院牆的每一寸陰影。
身後的精銳護衛更是人人甲冑森嚴,牢牢的將產房護衛着。
由不得不重視,如今身後那房中的,是幷州的未來!
生產的時間一點點的流逝。
“婉兒!”
房間內,張顯撫摸着鄒婉的臉頰,給她擦拭掉臉上的汗水。
“聽我的!最後一下!用力!”
隨着他這一聲。
鄒婉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
“哇——!”
一聲嘹亮到足以撕裂一切陰霾的啼哭響徹在這氣氛緊張的產房之中!
那聲音穿透了緊閉的門窗,直直刺入院中!
夏侯蘭緊繃如巖石般的臉龐,在那聲啼哭響起的剎那,如同春風吹化了冰封的湖面,綻放出一個帶着幾分傻氣的笑容。
那笑容越來越大,咧開的嘴角幾乎要扯到耳根,露出兩排白牙。
“顯哥有後啦!幷州有後啦!”
他猛地將出鞘的長刀插回刀鞘,然後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堅實的胸甲上,發出一聲悶響,彷彿在宣泄這十月以來的所有緊張!
廊下侍立的侍女們,幾個年紀小的,更是忍不住捂住了嘴,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裏漏出來,那是喜悅的淚水。
緊閉的房門終於是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藥味混合着湧了出來。
一個年長的穩婆探出頭,滿頭滿臉的汗水和疲憊都掩不住眼底的激動和笑意。
“恭喜賀喜,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這四個字,徹底點燃了院中積壓已久的情緒!
“天佑夫人!天佑小公子!”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
護衛們再也按捺不住,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產房內。
濃郁的血腥氣尚未散盡,混雜着藥草和汗水的味道。
鄒婉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渾身被汗水浸透,散亂的黑髮黏在臉頰和脖頸上,臉色蒼白嘴脣乾裂,殘留着絲絲血跡。
她疲憊地闔着眼,每一次呼吸都顯得微弱而艱難。
張顯在給她做着最後的收尾工作,清理血漬,剝離胎盤。
這些活本該是穩婆來做的,但張顯放心不下,便自己來了。
他的動作輕柔,生怕再弄疼鄒婉一下。
忙碌間,穩婆也將嬰兒包在了襁褓裏,放在了鄒婉頭邊。
鄒婉虛弱的看了過去。
襁褓中的嬰兒皮膚紅通通的,帶着剛脫離母體的皺褶,像一隻小小的猴子。
稀疏柔軟的胎髮貼在頭皮上。
他閉着眼睛,小小的拳頭緊緊攥着,放在臉頰旁,似乎對這個突然來到的陌生世界還有些許不安。
但那小小的胸膛有力地起伏着,方纔那聲嘹亮的啼哭,此刻變成瞭如貓兒般的哼唧聲,反而更添了幾分惹人憐愛的稚嫩。
“好醜.”
鄒婉臉上泛起了笑容,她憐惜的看着襁褓中的嬰兒。
一個穩婆端着一碗溫熱的蔘湯,小心翼翼地靠近。“夫人,喝口蔘湯吊吊氣力吧。”
鄒婉順從地啜飲着溫熱的蔘湯,一股暖流順着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體內的寒意和虛脫感。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小小的襁褓。
“夫君…”她終於攢起一絲力氣,聲音細若蚊蚋,帶着濃濃的倦意和滿足。
“他…像誰?”
張顯抬起頭在兒子紅紅的小臉上仔細觀看,皺巴巴的確實不怎麼好看,但最終還是帶着笑容溫柔道。
“眉眼像你,清秀,以後肯定是個俊朗的…”
鄒婉蒼白的臉上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沉沉的睡去。
——
太原郡守府,簽押房內。
堆積如山的簡牘和寬紙文書幾乎將寬大的書案淹沒。
青銅鑑中的冰塊早已融化殆盡,只留下淺淺的水痕。
荀彧端坐案後,他左手邊是攤開的戶籍田冊,右手邊是工曹呈報的農具分配明細,面前則是一份亟待批覆關於在晉陽設立典籍館並廣印蒙學教材的條陳。
他執筆的手穩定而有力,筆尖在寬紙上快速移動,留下一個個清雋剛勁的字跡。
眉頭卻微微蹙着,顯然在權衡着典籍館選址和雕版印刷匠人調配的細節。
窗外的喧鬧似乎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絲毫未能侵擾他案牘間的世界。
“荀公!荀公!天大的喜事!”
簽押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年輕的屬官幾乎是衝了進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將軍府…夫人誕下麟兒!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荀彧手中的筆鋒猛地一頓!
一滴飽滿的墨汁,因這突如其來的停頓,從狼毫筆尖悄然墜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面前那份剛剛寫到“蒙學乃百年樹人之基,典籍館之設,當廣納賢才,精校善本…”的條陳末端。
濃黑的墨跡迅速在素白的寬紙上洇開,像一朵驟然綻放的墨梅,蓋住了“善本”二字。
荀彧的目光,凝在了那滴突兀的墨跡上。
案牘勞形的緊繃,千頭萬緒的權衡,在這一瞬間彷彿被這滴墨給凝固住了。
窗外隱隱傳來的是晉陽城此起彼伏的歡呼聲,此刻才穿透了那無形的屏障,清晰地湧入他的耳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如同這滴墨在紙上無聲暈染開一般,悄然瀰漫上他的心頭。
是欣慰,是如釋重負,是看到幷州根基得以延續的踏實感。
將軍有後,對於整個幷州而言,意義之重大,遠非尋常添丁可比。
這意味着傳承,意味着穩定,意味着無數追隨者心中那份對未來的期許有了具體的寄託。
荀彧的目光,緩緩從紙上那朵墨梅移開,望向窗外喧囂的晉陽城。
他清俊的臉上,那慣常的溫潤和沉穩依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捉摸的光芒。
有對新生麒麟兒的由衷祝福,有對幷州未來的期許,也有一絲更深沉的凝重與思量。
他輕輕放下筆,將那份被墨跡沾染的條陳,緩緩推向一邊。
然後,他重新鋪開一張潔白的寬紙,提起筆,飽蘸濃墨。
清雋的字跡在紙面上流淌開來。
“臣彧,謹拜表以聞,欣聞前將軍府麒麟降世,弄璋之喜,夫人鄒氏,貞靜淑德,誕育有功,母子鹹安,此乃天佑幷州,澤被萬民之吉兆也!臣等聞之,莫不歡忭踊躍,感戴莫名……”
——
“生了!夫人生了!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天佑夫人!天佑小公子!母子平安!”
“大喜!大喜啊!將軍有後了!夫人和小公子都安好!”
前將軍府緊閉的大門豁然洞開,報喜的僕役如同插上了翅膀,一遍遍高喊着喜訊,向着晉陽城的大街小巷狂奔而去!
這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泛起陣陣漣漪!
“什麼?生了?母子平安?上蒼保佑!將軍洪福!”
街邊一個正支着攤賣蒸餅的老漢,聞言猛地丟開手裏的蒲扇,渾濁的老眼驟然亮起,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小公子!是位小公子!將軍有後了!咱們幷州有福了!”
旁邊糧莊的掌櫃探出頭,激動地搓着手,連聲叫好。
“快!快回去告訴婆娘!讓她把攢着的那匹紅布拿出來!給小公子祈福添彩!”
“備酒!今日全城同慶!我請!”
一個酒商站在酒樓門口,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引來一片叫好聲。
整個晉陽城彷彿被這喜訊點燃了!
街道上瞬間擠滿了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互相道賀,臉上洋溢着由衷的笑容。
家家戶戶的大門被推開,人們湧上街頭,議論着,歡笑着。
孩童們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大人在街巷裏奔跑嬉鬧,清脆的笑聲此起彼伏。
這歡慶的浪潮,以晉陽城爲中心,如同投入水中的漣漪,迅速向着幷州全境擴散開去。
太原郡,慮虒縣。
夏日的陽光傾瀉在遼闊的新墾田野上。
綠油油的麥苗在微風中翻湧着細浪,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之處。
數不清的人影在這片生機勃勃的綠毯上辛勤勞作,黝黑的皮膚上沾滿泥土的痕跡,汗水沿着額角,脖頸流淌,在陽光下閃着光。
沉重的曲轅犁在健牛的牽引下,破開溼潤的土地,翻起深褐色的泥浪。
農人們吆喝着牲口,或彎腰補種,或揮鋤除草,空氣中瀰漫着泥土的腥氣青草的芬芳和汗水的鹹味。
田壟間,幾架新式的畜力耬車正由壯實的漢子扶着,在平整好的土地上勻速前行。
木質的耬鬥裏,飽滿的麥種隨着耬車行進時輕微的震動,均勻地灑落進開好的淺溝裏。
效率遠勝於手撒點種。
“二狗子!壟開直了!歪到你姥姥家去了!”
一個穿着小吏短褐皮膚黝黑的年輕人站在田埂上,叉着腰,對着田裏一個扶着犁的漢子大聲吆喝,正是被荀彧派到慮虒縣協助推廣新農具的太學生阮瑀。
幾個月田間地頭的歷練,早已磨去了他身上的書卷氣,皮膚曬得黢黑,聲音也洪亮了不少,帶着一股莊稼漢子的直爽。
“知道啦阮吏!這就扳正!”
那叫二狗子的漢子憨厚地應着,連忙調整着犁頭方向。
阮瑀抹了把臉上的汗,看着眼前這片望不到邊的青綠,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正想再巡視下一片,遠處官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變了調的呼喊:
“晉陽喜報——!前將軍府夫人誕下麟兒——!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那報信驛騎的聲音如同滾雷,穿透田野的風聲和農人的吆喝,清晰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
田地裏,所有正在彎腰勞作、揮汗如雨的身影,動作齊刷刷地頓住了!扶犁的漢子忘記了吆喝牛,扶着耬車的青年忘記了邁步,彎腰除草的婦人忘記了手中的鋤頭…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循着聲音的方向望去,臉上帶着驚愕,隨即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小公子?”
“將軍有後了?!”
“老天爺保佑!夫人和小公子都平安?!”
短暫的沉寂之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歡呼!
“夫人平安!小公子平安!大喜!大喜啊!”
“將軍有後,咱們幷州根基穩了!穩了!”
一個老農手中沾滿泥土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望着晉陽城的方向,渾濁的老淚瞬間湧出,順着他深刻如刀刻的皺紋蜿蜒而下。
他顫巍巍地推開攙扶他的兒子,“噗通”一聲,雙膝重重地砸在鬆軟的田壟上,朝着晉陽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額頭觸碰到帶着青草芬芳的泥土,發出帶着哭腔的嘶喊。
“麒麟兒降生!天佑幷州!天佑將軍!天佑夫人和小公子啊!”
彷彿一個無聲的信號,田野裏,道路旁,水渠邊…無數身影,不分男女老幼,如同風吹麥浪般,齊刷刷地朝着晉陽的方向跪倒!數萬人的聲音匯聚,帶着最虔誠的感激和祝福,衝破雲霄。
“麒麟兒降生!天佑幷州!天佑將軍!天佑夫人和小公子!”
聲浪滾滾,在滹沱河遼闊的水面上迴盪,驚起無數水鳥,撲棱棱飛向碧藍如洗的天空。
阮瑀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這萬人跪拜,聲震雲霄的壯觀景象,胸中也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
他深吸一口氣,也朝着晉陽的方向,鄭重地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