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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點小說 -> 武俠小說 -> 修仙界只有妖女了是嗎

470.笑到最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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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一道最爲可怖的地方也就在這裏了。

只要梅昭昭的確有可能做到傷害鏡魔,那梅昭昭便能直接用因果,將對方已經受傷的果拿來用。

鏡魔此刻便是如此。

一來是因爲想要捏造出路長遠的鏡中人...

路長遠的神識如一縷青煙,無聲無息地遊入夢境之海。

他並未貿然闖入他人識海,而是先以夢魔法在自身識海中凝出一枚“觀心蓮”,蓮瓣九重,每一重都映照出不同層次的夢境界域。這是他當年在慈航宮藏經閣深處參悟《太虛夢引錄》時所悟的獨門法門——不破其夢,先築其界;不擾其魂,先定其錨。

觀心蓮初綻,第一重蓮瓣泛起微光,映出屋內景象:姜嫁衣端坐於蒲團之上,劍氣凝而不散,紅衣如焰,在昏暗室內靜靜燃燒;第二重蓮瓣則浮現出閻浮離去時那截玄色袖角,袖口繡着半枚殘缺的鏡紋,似被什麼利刃削去一角;第三重……卻驟然扭曲,光影破碎,彷彿有無數細密蛛網在蓮瓣上爬行。

路長遠眉心一跳。

不對。

這第三重不該是閻浮的夢。

按理,他此刻該循着閻浮的氣息潛入其夢境,可蓮瓣映出的卻是一片雪原。純白、寂靜、無風,連呼吸聲都被凍住。雪地上立着一尊石像,披着褪色的慈航宮舊制鶴氅,面容模糊,唯有一隻手抬起,掌心朝天,五指微張,似在承接什麼,又似在推拒什麼。

路長遠心頭一震——那是綾芷愁的坐化像!

可綾芷愁明明尚在封印之中,未死未寂,更未坐化!此像絕非未來之景,亦非記憶投影……是因果錯位,是時間被硬生生擰彎後漏出的裂隙。

他指尖微動,觀心蓮第四重緩緩展開。

這一次,蓮瓣映出的卻是另一處夢境——一間極小的靜室,四壁空蕩,唯有一面銅鏡懸於正中。鏡面非銅非玉,似水非水,表面浮着一層極淡的銀灰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一個背影:銀髮垂腰,素衣如雪,正俯身於鏡前,以指尖爲筆,在鏡面上緩緩勾勒一道蜿蜒命線。

路長遠呼吸一滯。

蘇幼綰。

她竟也在照鏡?不,不是照鏡——她在刻陣。那鏡面,分明已被她煉作了陣樞之一!鏡中倒影並非她本人,而是一道橫貫天地的銀色絲線,自鏡心延伸而出,穿過千山萬壑,直抵黑域最幽深處……那裏,有一座塌了一半的白玉高臺,臺上釘着一具被九根鎖鏈纏繞的軀體,長髮遮面,衣袂翻飛,鎖鏈盡頭,皆繫於一面面懸浮銅鏡之上。

路長遠瞳孔驟縮。

原來如此。

鏡魔不是魔。

是陣。

是蘇幼綰當年親手佈下的“九淵映心大陣”之殘餘顯化!此陣本爲鎮壓慾念源頭——那源自黑域地脈深處、由慈航宮歷代叛徒執念與墮仙怨氣共同孕育而出的“欲源之心”。綾芷愁當年以身爲祭,將欲源之心封入鏡界裂縫,再以九面本命鏡爲基,引動蒼穹星軌,佈下此陣鎮壓。

可百年過去,陣眼崩壞,九鏡失衡,其中八面早已碎裂沉淪,唯餘一面殘鏡流落黑域,被閻浮等人拾得,誤以爲是救命之寶,日日照之,實則……是在不斷餵養那殘存鏡靈,令其漸生靈智,反噬陣紋,最終竟演化成所謂“鏡魔”。

而閻浮他們每日三省吾身,並非壓制欲魔,而是被鏡靈藉機抽取一絲心念,補全自身殘缺——那鏡中銀灰霧氣,正是被剝離的“未染之慾”,是人心最原始、最潔淨的渴求,譬如孩童想喫糖、少年慕少艾、修士求大道……這些本無罪孽的慾念,卻被鏡靈悄然收攝、凝練、反哺於欲源之心,使之在封印中緩緩復甦。

難怪蘇幼綰遲遲無法徹底斬斷路長遠與綾芷愁的因果線——因爲那條線,根本就纏繞在鏡陣核心!欲源之心尚未寂滅,因果便永難斬斷;鏡陣一日未復,綾芷愁便一日不得脫困。

路長遠猛然睜眼。

額角沁出冷汗,喉間泛起鐵鏽味——強行窺探被篡改的因果之夢,已傷及神魂本源。

姜嫁衣立刻起身:“公子?”

“嫁衣,”路長遠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去告訴夏憐雪,讓她即刻傳訊回慈航宮,調取《九淵映心陣》全部殘卷,尤其要找到當年綾芷愁手書的‘陣眼重鑄七法’。若無此法,我們破不了鏡界。”

姜嫁衣一怔:“可慈航宮如今……”

“如今由蘇幼綰主事。”路長遠撐着地面站起,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血痕,以血爲墨,在掌心迅速畫下一道微型觀心蓮,“她知道我在找什麼。她若不想師尊永遠困在鏡裏,就必須把真東西交出來。”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寒風。

雪,下了。

不是黑域慣有的灰雪,而是真正的雪——晶瑩、凜冽、帶着崑崙山巔萬年不化的清寒之氣。一片雪花飄至窗欞,竟未融化,反而凝成一枚微小冰晶,冰晶內部,赫然映出蘇幼綰側臉。

她正站在慈航宮最高處的摘星臺上,指尖一點銀光躍動,身後,整座宮闕已被無數纖細銀線貫穿,那些銀線自地底升起,自雲層垂落,交織成一張覆蓋千裏的巨網——正是她正在構建的命運法陣。而法陣中央,懸着一面寸許大小的銅鏡殘片,鏡面映出的,赫然是路長遠此刻所在房間的窗欞。

兩雙眼睛,在雪與鏡中,隔着萬里對視。

路長遠抬手,輕輕叩了叩窗框。

咚、咚、咚。

三聲。

蘇幼綰脣角微揚,指尖銀光倏然暴漲,那枚冰晶“啪”地碎裂,化作點點星芒,盡數沒入她眉心。

同一剎那,黑域雪原之上,夏憐雪猛然頓步。

她腳下積雪無聲陷落,露出下方一具盤坐枯骨。枯骨身披慈航宮長老法袍,胸前插着一柄斷劍,劍柄刻着“守淵”二字。更駭人的是,枯骨十指皆斷裂,指尖殘留焦黑灼痕,彷彿曾以血肉之軀,一遍遍刮擦過某面鏡子。

夏憐雪蹲下身,拂開積雪,枯骨膝上壓着一本殘冊,封面被雪水浸透,字跡暈染,唯剩兩個墨色淋漓的字——

**映心**。

她翻開殘頁,紙頁脆如蝶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硃砂小楷,字字泣血:

> “……鏡非魔,乃鎖。

> 欲非惡,乃源。

> 吾輩鎮之,非誅之。

> 九鏡既毀其八,唯餘‘觀己’一面,反成心障。

> 後人若見此冊,切記:

> 欲源之心不可滅,因衆生之慾即天地生機;

> 唯以‘映心’代‘照心’,以‘承欲’代‘斷欲’,方爲正解。

> ——綾芷愁絕筆”

夏憐雪指尖顫抖,將殘冊緊緊按在胸口。

原來不是救不了這些人。

是從來就沒人教過他們,該如何與自己的欲共存。

雪越下越大,遠處雪山輪廓在風雪中漸漸清晰——那並非自然生成的山巒,而是九座坍塌的鏡臺殘骸,堆疊而成的屍山。每一塊碎鏡之下,都壓着一具修士遺骸,姿勢各異,卻都朝着同一方向——那面懸於半空、微微震顫的殘鏡。

鏡中,映出的不再是人臉。

是無數張臉,重疊、撕扯、尖叫、微笑、哭泣……是所有被鏡靈抽取又未能消化的“欲”之具象。

夏憐雪閉目,深吸一口凜冽寒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悲憫,唯有一片澄澈鋒芒。

她拔出腰間短劍,劍尖直指殘鏡,聲音穿透風雪:

“諸位前輩,你們錯了。”

“你們日日照鏡,以爲在除魔。”

“實則,是在給魔餵食。”

她手腕一翻,短劍劃過自己左掌,鮮血滴落雪地,瞬間蒸騰爲赤色霧氣,霧氣升騰,竟凝成一朵小小的、燃燒的蓮花。

“現在,換我來照鏡。”

“——照你們不敢照的,自己。”

話音未落,她一步踏出,竟不避不閃,直直撞向那面殘鏡!

鏡面波光一蕩,彷彿活物般張開,將她整個人吞沒。

鏡內世界,驟然亮起。

沒有猙獰魔影,沒有扭曲人臉。

只有一片無垠雪原。

雪原中央,孤零零立着一面完整的銅鏡。

鏡中,映出夏憐雪自己。

但那不是此刻的她——鏡中少女約莫十六七歲,青衫素淨,眉眼清冽,正蹲在溪邊,用竹籃撈起一條銀鱗小魚,小心翼翼捧在掌心,仰頭望向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落,笑容乾淨得能映出整個春天。

那是她第一次殺人前的模樣。

那時她還不叫夏憐雪,只是慈航宮外一個採藥女童,因誤入禁地,窺見長老以活人飼劍,嚇得跌入深淵,僥倖未死,卻被一隻欲魔幼體寄生……後來她拜入慈航宮,苦修三十年,以《太上清靈忘仙訣》硬生生將欲魔煉作己用,成了最鋒利的劍。

鏡中少女忽然轉過頭,對她一笑。

“你恨它嗎?”少女開口,聲音清越如鈴,“恨它讓你殺第一個人,恨它讓你忘了怎麼笑,恨它讓你變成現在這樣?”

夏憐雪沉默。

鏡中少女卻不等她回答,輕輕將小魚放回溪中,水花濺起,映出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淚光。

“可若沒有它,你早死了。”

“若沒有它,你不會遇見師尊。”

“若沒有它,你不會握劍。”

少女攤開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溫潤玉珏,上面刻着“憐雪”二字,字跡稚嫩——那是她入門前,母親親手所刻。

“欲,是火,也是種。”

“燒盡你,也照亮你。”

“你一直怕的,不是欲魔。”

“是你自己。”

話音落,鏡面轟然炸裂!

無數碎片飛濺,每一片碎片中,都映出一個不同的夏憐雪:持劍斬首的、跪地懺悔的、撫琴低泣的、仰天狂笑的、懷抱嬰孩溫柔淺笑的……萬千個她,在雪原上奔湧、碰撞、融合、坍縮……

最終,所有碎片歸於一體。

夏憐雪站在原地,左掌傷口已然癒合,掌心浮現出一枚淡淡銀紋——形如蓮瓣,瓣尖一點硃砂。

她抬眸,望向鏡界深處。

那裏,九座鏡臺殘骸正發出共鳴般的嗡鳴,碎裂的鏡面邊緣,開始滲出涓涓銀流,如活物般蜿蜒匯聚,流向中央那面殘鏡。

殘鏡表面,銀流凝聚,緩緩勾勒出一道身影——銀髮,素衣,指尖銀光流轉,正以整座慈航宮爲基,以萬里山河爲線,以衆生命運爲墨……重新繪製九淵映心大陣。

夏憐雪脣角微揚。

她轉身,踏雪而行,足下積雪無聲開裂,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銅鏡殘片。每一片殘片上,都映出一個正在恢復清明的修士面孔。

他們眼中的混沌正被驅散,不是靠壓制,而是靠看見。

看見自己爲何執着,爲何恐懼,爲何貪戀,爲何憎恨……看見之後,不再逃遁,不再否認,只是輕輕點頭,然後,鬆開緊握多年的拳頭。

風雪漸歇。

黑域上空,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刺破陰雲,落在那面殘鏡之上。

鏡面不再映人,而是映出整片雪原——皚皚白雪之下,無數銀線正從地底升起,如春藤破土,堅韌而溫柔,將所有被欲魔浸染者,輕輕環抱。

路長遠推開房門,抬頭望天。

陽光刺眼。

他抬手遮了一下,再放下時,掌心那枚觀心蓮印記已悄然消散,只餘一縷極淡銀輝,在皮膚下靜靜流淌。

姜嫁衣站在階下,紅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中託着一方青玉匣,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七枚古拙銅鏡——鏡背皆刻“淵”字,邊緣磨損嚴重,卻無一絲裂痕。

“慈航宮剛送來的。”她聲音輕快,“蘇幼綰說,這是最後一套陣眼。”

路長遠伸手,指尖拂過第一面銅鏡。

鏡面映出他眼底深處,那一抹尚未熄滅的、屬於少年時的、對世間萬物毫無保留的好奇與熱望。

他忽然笑了。

“走吧。”

“去把師尊,接回家。”

雪停了。

黑域的天,第一次藍得如此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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