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粘稠黑水的流向,姜聞走到了心臟的最深處。
這裏的空間豁然開闊,穹頂是緩緩收縮、搏動的巨大肉膜。
其上脈絡虯結,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響。先前遍佈的猩紅光樹與彼岸花在此地戛然而止,彷彿不敢僭越半步。
視野的正中心,是一片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湖般的平地。
那源自各方的黑水最終盡數匯聚的源頭。
縱使滾滾流向四面八方的黑水,也未能使其枯竭半分。
無數血浪在湖底湧動,最後只化作湖面上的死寂。
而在這片湖心矗立着一株難以言喻的巨樹。
其樹幹並非木質,而是由無數森白的骨骼扭曲盤繞而成。骨隙間填充着暗紅色尚在微微搏動的血肉經絡,宛如一尊褻瀆的圖騰。
樹枝亦是白骨伸展,光禿禿的,不見一片樹葉,卻散發出比周圍猩紅菩提更爲古老,更爲不祥的氣息。
姜聞神海中的記憶浮現,那是神?的滄桑的回憶。它在顫抖,在痛恨,在告訴姜聞眼前之物爲何物。
這株靈根異變之相?????株以白骨爲幹,血肉爲紋的大樹,其名爲人蔘果樹。
樹的根系龐大無比,並非扎入土中,而是直接探入下方的暗紅血湖,如同無數貪婪的血管,汲取着那污穢的神血。
最爲詭奇的是,在那白骨枝椏的最頂端,唯有一枚果實。
那果實約莫嬰孩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宛如最純淨的水晶雕琢而成。
透過果皮,清晰可見其內部並非果肉,而是蜷縮着一個模糊的,如同嬰兒般的輪廓,周身流淌着純淨無比的靈光。
與這白骨血肉之樹形成一種對立,有種撼人心魄的詭異與神聖。
它靜靜懸掛在那裏,散發着誘人至極的生機與靈氣,彷彿是一切矛盾的終點,也是所有不祥的源頭。
這極致的純淨,在這極致污穢的心臟核心,顯得無比突兀,又無比和諧,令人望之魂悸。
“人蔘果樹,竟然是人蔘果樹。”姜聞嗅着那若有若無的清香,按捺住心底的飢渴。他的理智在尖叫,意識在催促,身體本能的貪念在作祟。
一切只是在催促他,讓他快去將那枚人蔘果樹上凝結之物取下。
姜聞眉眼微冷,道心如鐵般紋絲不動。
任由渾身細胞毛孔肆意飢渴的叫喚,依舊冷靜地站在人蔘果樹前。
他的魂魄和肉體分離,好似仇人般交鋒。身軀的本能渴望那枚果實,哭訴着告訴姜聞喫下那枚果實他能得到何等大的好處。
“好處?呵。”姜聞輕哼一聲,額頭天眼豁然睜開。一道金光落下,肉身趨於平靜。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只有渾身流淌的汗珠告訴他並非如此。
忌憚地看着人蔘果樹,姜聞明白這玩意非同一般。
這蠱惑心智之能,連他都差點中招。若不是他神識與尋常修士不同,此刻怕是已經如飢似渴的爬上這棵人蔘果樹,毫無理智的要去摘取那物。
但世上沒有那麼好的事,他若真的順從了身體的本能,恐怕真要死於非命。
能存於增長天王心臟的最深處,這東西沒那麼簡單。甚至於它的詭異要超出姜聞的想象。若是輕舉妄動,定會化爲這棵樹腳下的血水。
想到這裏,姜聞喚來姜素。
“你瞧瞧,那是什麼。可有感知到異樣不同?”姜聞指着人蔘果樹朝姜素問道。
一股激動顫抖的情緒傳來,那是關於姜素的心情。
饒是清冷的女子,此刻也面帶癡呆地望着那棵白骨匯聚的大樹。
“我能感受到渴望,這棵樹上的果實絕非尋常之物。我甚至能感知到,如果喫下這枚果實,我或許就能鑄就肉身。尊者,我想要這枚果實。”姜素喃喃自語道。
“這樹很危險。”姜聞淡淡的說道。
他神海激起狂風,將迷失的姜素吹醒。
“你被它蠱惑了。”
“…………”姜素回過神來,無言沉默。她知道自己方纔失態了,被這人蔘果樹上的東西給蠱惑了心智。
即便是她在美聞的神海之中,即便她已是香火化神,卻依舊難以逃脫這枚果實的誘惑。
“好恐怖,我差點以爲自己是兩個人。”姜素心有餘悸道。
“剛纔連我都差點着了它的道,你不慎之下被蠱惑也是正常的事。”姜聞凝視着人蔘果樹慢聲道來。”它在吸食神血,然後將神血污濁。”
暗紅色的神血不斷地從這片湖中湧現,然後被這棵人蔘果樹汲取。
逐漸的神血化爲黑水,沿着陡峭之地朝八方流淌。
原來這些黑水都是人蔘果樹所污濁的嗎?姜聞盯着樹,他覺得沒那麼簡單。
墮仙之地到處都是黑水,不可能都是人蔘果樹污染的。
或許人蔘果樹只是源頭之一,或許其後還有更爲驚天之物。
繞着人蔘果樹走上一圈,姜聞探查着周圍的境況。他暫且沒有打探人蔘果樹的心思,這片心臟的最深處還有很多東西足夠吸引他。
他看向那片暗紅色的血湖,透過晶瑩的血水看到湖中深邃的黑洞,以及數不清的頭骨。
那是何等龐大的數目的頭骨,難以計數,難以言語。
就好像沙灘上的沙子,數不清。
它們密密麻麻的堆積在湖底,堆積在湖心黑洞的兩旁。沒有人知曉這裏爲何有這麼多的頭骨,那足以堆積成五嶽高山。
而在人蔘果樹下,一顆巨大的頭顱呈現。
若不是姜聞盯着湖底看去,他居然都沒發現人蔘樹下還埋着那麼大的腦袋。
那顆腦袋並非白骨,而是一顆尚存的頭顱。
這顆頭顱大如山巒。
肌膚雖已失卻鮮活,卻仍泛着淡淡的琉璃寶光。
隱約可見皮下的金色神紋,如封印的古老咒言。
它面容威嚴方正,鼻樑高挺如山脈脊樑,雙脣緊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線,即便死去,仍帶着不容褻瀆的凜然神威。
額心處,原本天目所在的位置,如今是一個規則的圓形空洞。
邊緣光滑,不似破損,反倒像被人生生剜去,只餘一片虛無的黑暗,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
幾道凝固的暗金色血痕從空洞邊緣蜿蜒而下,劃過巍峨的面頰,如同永恆的淚跡。
那髮髻依舊整齊,以一根斷裂的的簪子束着,幾縷散落的髮絲卻已化作灰白的石棱,垂落在額角。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半闔的巨目,眼珠如同蒙塵的琥珀,內裏有破碎後的殘影凝固。
沒有昔日神威赫赫的風采,只倒映着這片心臟空間的猩紅與幽暗。
它彷彿只是沉眠,卻又分明徹底隕落,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訴說着曾經的至高無上與此刻萬古成空的悲涼。
這是增長天王的頭顱,神?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