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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 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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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明,仁壽宮外青磚泛着溼漉漉的冷意。楊元甫一身素青常服,腰背微駝卻步履沉穩,由內侍引着穿過層層宮門。他並未乘轎,只讓兩個老僕攙扶着緩步而行,彷彿真如他自己所言——不過是個教書匠,連宮牆都走得慢些,才合乎身份。

趙孟靜早已候在文華殿偏殿,見他進來,忙起身迎上,目光掃過他袖口磨得發亮的暗金雲紋,又落在他手中那柄烏木雕松竹紋手杖上,不禁微微一怔。這杖子,分明是景元帝登基初年親賜之物,那時楊元甫尚在內閣首輔任上,杖頭嵌着一枚青玉蟠螭,如今玉色黯淡,螭首裂了一道細痕,像是被什麼鈍器磕過,又或是多年摩挲所致。

“元甫公。”趙孟靜低聲喚道,聲音裏壓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楊元甫頷首,將手杖靠在案邊,緩緩落座。他未先開口,只抬眼望向殿角一隻銅鶴香爐——爐中青煙嫋嫋,卻並非龍涎,而是尋常柏子香,清苦微澀,不似太後慣用的沉水香那般濃烈甜膩。他鼻翼微動,脣角略揚:“太後的香,換得倒快。”

趙孟靜心頭一跳,垂眸道:“昨日宮人說,太後昨夜咳得厲害,御醫囑少用香料,尤其忌甜膩之氣。”

“咳?”楊元甫捻了捻指尖,忽而一笑,“倒不像病,倒像心火。”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聲清越鐘鳴,三聲短促,是天子臨朝前的預備鍾。趙孟靜神色一凜,正欲起身,楊元甫卻伸手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卻沉得驚人。他盯着趙孟靜雙眼,聲音低如耳語:“受益,你可知昨夜謝季恆出宮之後,去了何處?”

趙孟靜喉結微動,未答。

楊元甫也不等他答,只輕輕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紙箋,推至案沿。紙上墨跡未乾,字跡瘦硬如刀,正是謝觀親筆——一行小楷:“士信兄昨日午後遣人送信,言‘松風閣’舊藏《永樂大典》殘卷三冊,已裝匣待取,煩元甫公過目。”

趙孟靜瞳孔驟縮。

松風閣,是王翰在京郊別業,亦是他私藏典籍之所。王翰告老後,那處宅子並未交還朝廷,只由其長子代管。而《永樂大典》殘卷,向來爲皇家禁藏,即便內閣閣臣,未經特旨亦不得擅調。謝觀竟能輕描淡寫一句“已裝匣待取”,便將此事擺上檯面——既是示好,更是試探。

試探楊元甫是否真如表面那般甘爲教書匠;試探他與王翰之間,是否仍存舊契;更試探他,是否已知曉謝觀早已派人暗查王翰告老真相——那封去年冬日自遼東遞來的密信,署名陳子正,內容不過八字:“師恩既重,不敢忘本。”

趙孟靜指尖悄然掐進掌心,血色盡退。

楊元甫卻已收回紙箋,就着香爐餘燼,將它燃盡。灰燼飄落於青磚之上,像幾片枯蝶。

“士信兄老了。”他淡淡道,“人老了,記性便差。忘了當年穆宗朝時,他親手燒過多少本不該燒的書。”

趙孟靜默然。他自然記得——那是穆宗末年,北虜叩關,兵部急調軍械,卻發現一批造冊文書竟被蟲蛀鼠齧,字跡漫漶。王翰時任禮部尚書,奉旨徹查,最後卻只以“書吏失職”草草結案,反將經手的七名小吏發配嶺南。後來有人悄悄傳,那批文書裏,夾着一份兵部左侍郎私售軍械予邊軍將領的密單,而那位左侍郎,正是謝觀胞兄。

舊事如鏽,刮開一層,底下全是暗紅。

殿外鐘聲再響,這一次是五聲長鳴。天子已至文華殿暖閣,太後端坐於側,簾櫳半垂,影影綽綽。

趙孟靜終於起身,聲音沙啞:“元甫公,該去了。”

楊元甫卻不急,只伸手接過內侍捧來的青緞包袱,打開——裏面是一方紫檀硯盒,盒蓋掀開,一方端溪老坑凍石硯靜臥其中,硯池邊緣沁着極淡的硃砂痕,似曾研磨過硃批御旨。他指尖撫過硯背,那裏刻着四字小篆:“弘治元年”。

趙孟靜呼吸一滯。

弘治,是景元帝爲太子時的潛邸年號。彼時他尚未登基,此硯乃東宮舊物,後隨景元帝入主大內,不知何時流落宮外,又如何到了楊元甫手中?

楊元甫合上硯盒,遞給趙孟靜:“替老夫呈給陛下。就說……這是老臣給天子的第一份束脩。”

趙孟靜雙手接過,觸手微涼,卻重逾千鈞。

二人並肩而出,穿廊過殿,足音在空曠宮牆間迴盪如鼓。將至文華殿階下,楊元甫忽而駐足,仰頭望向檐角一隻銅鈴——風過無聲,鈴舌卻微微顫動,彷彿剛被誰拂過。

他眯起眼,低聲道:“受益,你聽沒聽見?”

趙孟靜側耳,唯聞風過鬆梢。

“不是風。”楊元甫笑了笑,抬腳踏上第一級漢白玉階,“是謝季恆的人,在上面。”

趙孟靜猛地抬頭,只見檐角空寂,唯餘青瓦覆雪,寒光刺目。

文華殿內,暖閣薰香氤氳。八歲的小皇帝端坐於御座之下鋪着明黃錦褥的矮榻上,身量單薄,眉目卻極清峻,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倒映着滿殿朱紫,卻不映一絲波瀾。秦太後坐在左側鳳位,鳳釵斜插,面色蒼白,眼下青影濃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節用力到泛白。

見楊元甫入內,小皇帝並未起身,只微微頷首,聲音稚嫩卻無一絲怯意:“楊太傅來了。”

楊元甫俯身長拜,額頭觸地三寸,動作遲緩卻一絲不苟。他拜的不是天子,而是那方御座——景元帝曾在此處批閱奏章七年,硃砂未冷。

“臣,楊元甫,叩見陛下,叩見太後孃娘。”

秦太後虛抬手,嗓音乾澀:“楊卿免禮。快起來吧,莫累着身子。”

楊元甫直起身,目光掠過太後手腕上一道新添的淤痕——位置刁鑽,藏於寬袖之內,若非他常年伴君,察言觀色已成本能,絕難發覺。他不動聲色,只轉向小皇帝,從懷中取出一本藍布包角的《孝經》——紙頁泛黃,邊角磨損,顯是常翻之物。

“臣無以爲敬,唯此一冊舊書,乃先帝幼時手批。陛下若不棄,願日日誦讀,字字咀嚼。”

小皇帝伸手接過,指尖觸到書頁背面一處凸起——他低頭細看,原是一頁夾紙,紙上墨字寥寥:“孝者,德之本也。然孝非順,乃明辨是非之始。父有過,子諫;君有失,臣諍。諍而不聽,則守其道,不辱其身。——景元十六年冬,元甫書於東宮。”

小皇帝指尖一頓,抬眼看向楊元甫。

楊元甫回望,目光溫厚,卻如磐石。

秦太後忽然開口:“楊卿,哀家聽聞你在遼東收了一位義子,姓李,名況,現爲拘束州守備?”

殿內霎時一靜。

趙孟靜背脊繃緊,袖中手指悄然攥緊。

楊元甫神色未變,只緩緩道:“回太後,確有此事。李況乃臣故友之孫,幼失怙恃,臣見其聰敏勤勉,收爲義子,授以詩書,並未令其入仕。”

“哦?”秦太後指尖撥動佛珠,發出細微脆響,“可哀家聽說,此人去年秋,在拘束州設屯田、開墾荒地百萬餘畝,又建義學十餘所,收納流民子弟,授以農桑算術,甚至……”她頓了頓,目光如針,“甚至仿照京師六部,自設‘戶房’‘工房’‘刑房’,雖無印信,卻已具衙門之形。”

楊元甫靜靜聽着,待她說完,才躬身道:“太後明鑑。遼東苦寒,流民無依,若不許其自謀生路,必致嘯聚山林。李況所爲,不過效古之良吏,因地制宜,安民而已。至於所謂‘六部’,不過是鄉野粗鄙之名,實則不過數十書吏,抄錄賬冊、勘驗田畝,何敢僭越?”

“是麼?”秦太後忽然一笑,笑意未達眼底,“那哀家再問一句——此人麾下,現有多少兵馬?”

“原有衛所軍戶三千二百人,去歲招募流民壯丁一千八百,編爲屯田營,持鋤不持刃。”楊元甫聲音平緩,“若太後疑其蓄兵,臣願即刻修書,令其裁撤屯田營,盡數歸農。”

小皇帝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太傅,兒臣讀《孟子》,有言‘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李況叔叔讓百姓喫飽飯,蓋起屋子,教孩子識字,難道不是好事?”

滿殿朱紫皆屏息。

秦太後臉上的笑徹底凝住。

楊元甫卻深深看了小皇帝一眼,眼中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隨即垂首:“陛下聖明。民能飽食,社稷方穩;民能識字,國運乃昌。李況所爲,若真有違律令,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其心唯在安民,不在謀權。”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況且,遼東離京千裏,山高雪重,便是想謀權,也無路可通。”

這句話,輕飄飄,卻如重錘砸在秦太後心上。

她手中佛珠“啪”地斷開,黑檀珠子滾落滿地,像一地墨淚。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內侍疾步而入,跪稟:“啓稟太後、陛下,謝相公求見,言有緊急軍情,遼東急報!”

秦太後臉色陡變,手指死死掐進掌心。

楊元甫卻慢慢轉身,望向殿門方向,目光平靜如古井。

謝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蟒袍玉帶,步履如風,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焦灼與肅然。他目光掃過楊元甫,微微頷首,隨即快步上前,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啓稟太後,遼東都司八百裏加急!拘束州守備李況,於三日前率屯田營兩千餘人,突襲兀良哈部牧馬場,斬首三百餘級,奪戰馬五千餘匹,牛羊數萬頭!”

殿內死寂。

小皇帝霍然坐直,雙拳緊握。

秦太後嘴脣發白,顫聲問:“他……他爲何擅自興兵?!”

謝觀垂眸,聲音沉痛:“據報,兀良哈部去年冬劫掠拘束州東境三屯,殺我軍民二百餘人,焚燬糧倉七座,擄走婦孺百餘名。李況遣使赴遼東都司申訴,都司以‘事涉夷狄,需奏請朝廷定奪’爲由,壓置三月未決。李況……忍無可忍。”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楊元甫,一字一句:“楊太傅,您這位義子,怕是……要壞了朝廷與北虜百年羈縻之局。”

楊元甫久久未語。

他慢慢走到殿中央,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謝觀,掃過趙孟靜,最後落在小皇帝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上。

“太後,陛下。”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磬擊玉,“李況此舉,確屬擅專。按律,當革職查辦。”

秦太後剛鬆一口氣,卻聽他話鋒陡轉——

“然,臣斗膽請問:若今日被劫的是京畿三縣,若被擄的是宗室女眷,若被焚的是皇陵祭田……都司可還會‘壓置三月’?”

滿殿寂靜。

謝觀臉色微變。

楊元甫繼續道:“臣在內閣十一年,見過太多奏報石沉大海。見過太多‘需廷議’‘待斟酌’‘容後再議’——議來議去,議沒了百姓的命,議沒了邊關的土,議沒了大齊的骨氣!”

他聲音漸厲,竟震得殿角銅鈴嗡嗡作響。

“李況擅專,是罪。可若朝廷連護民之力皆無,縱容夷狄如入無人之境,那這‘罪’,究竟是他一人之罪,還是……滿朝諸公,共擔之罪?!”

話音落下,文華殿內,唯有小皇帝急促的呼吸聲,與窗外呼嘯而過的朔風。

秦太後頹然靠向鳳椅,閉目不語。

謝觀額角滲出細汗,袖中手指緊緊扣住掌心。

趙孟靜望着楊元甫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老人回京,從來不是來做教書匠的。

他是來點一把火。

一把,燒盡積弊,照見人心的火。

而火種,早已隨着那本《孝經》,悄然埋進了小皇帝心裏。

此時,千裏之外的遼東,李況正站在新建的拘束州城牆上,遠眺北方茫茫雪原。他手中握着一卷剛收到的密報,紙頁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上面只有八個字,卻是楊元甫親筆:

“火已燃,風正勁,且看燎原。”

李況將密報湊近火把,看着墨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爲灰燼。灰燼乘風而起,飄向蒼茫雪野深處,彷彿無數黑色蝴蝶,撲向尚未命名的遼東新城。

那裏,一座嶄新的城池正在破土——城門匾額尚未懸掛,但工匠們已按李況吩咐,在青磚之上,預先鑿出了兩個遒勁大字:

瀋陽。

風雪愈緊,天地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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