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二年,距離長安城六十裏的華清宮。
因爲華清宮所在的驪山北麓,有着天然的溫泉。
所以自古以來,這裏便是皇家的溫泉別宮之一。
從西週週幽王時期的驪宮,到秦始皇嬴政時期的驪山湯,再到漢武帝時期的離宮,都可以稱得上華清宮的前身。
等到了唐朝,“華清宮”迎來了鼎盛時期。
唐太宗李世民對其進行了擴建,並命名爲湯泉宮。
唐高宗李治時期更名爲溫泉宮。
直至唐玄宗李隆基時期。
他對自秦漢至唐初一直保存下來的溫泉宮進行史無前例的擴建,歷時十年,最終建成華清宮。
雖然華清宮冬日裏的溫泉而有名,但是因爲面臨渭河,有着“臘月近湯泉不凍,夏天臨渭屋多涼”之稱。
這使得華清宮也算得上一塊避暑勝地。
以至於唐玄宗李隆基會每年兩次來到華清宮。
一次避暑,一次避寒。
如此頻繁的避暑避寒之下,李隆基自然不可能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享受。
所以,朝廷核心機構也隨着李隆基一同遷移。
在華清宮周邊,設有百官衙署和公卿宅邸,以此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行政體系。
今日,驕陽高照,陽光灑在宮殿的琉璃瓦上,閃耀出金色的光輝。
此時,正有一人一臉急色地穿行於華清宮中。
其正是如今擔任右相以及文部(吏部尚書的楊國忠。
之所以權傾朝野的楊國忠露出此等神色,是因爲就在剛剛,他獲得了一則的消息。
而這消息,毫無疑問會令得如今“繁華”的大唐,掀起一股滔天巨浪。
嚴重的,甚至會直接威脅到他的地位。
所以,他這纔會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面見陛下。
在華清宮中一路疾行,楊國忠很快便來到了華清宮的梨園內。
梨園,原本是皇家禁苑中與棗園、桑園、桃園、櫻桃園並存的一個果木園。
但因爲唐玄宗李隆基精通音律,所以他選擇了一些宮廷舞的表演者,在梨園內親自傳授他們音律。
這使得本來普通的梨園,搖身一變,成爲了一座集音樂、舞蹈、戲曲的綜合性“藝術學院”。
而李隆基不僅自己擔任“校長”,更是親自爲梨園搞過創作,甚至還令翰林學士或有名的文人編撰節目,就比如李白。
即便如今在華清宮內,也有着梨園常駐。
唐玄宗李隆基此刻正位於梨園的一座亭內,與一衆樂師們,演奏着他引以爲傲的《霓裳羽衣曲》。
而楊玉環,則是配合着動人的音樂,在亭內翩翩起舞。
快步進入梨園的楊國忠,引起了高力士的注意。
隨着高力士給了楊國忠一個噤聲的手勢,楊國忠也只有按捺住自己有些焦躁的心情,在一旁候着。
但是,李隆基已經注意到了楊國忠的到來。
說實話,現在的李隆基很是煩躁。
每當他感覺興致不錯的時候,楊國忠總是跑出來打攪他的興致。
上次在太液池是這樣,當下在梨園又是這樣。
李隆基伸出手,示意身後的一衆樂師停止。
“楊國忠,你今日前來,所爲何事?”
聽到李隆基的召見,楊國忠忙來到了李隆基的跟前。
不過,他並未直接告訴李隆基他所獲悉的消息,而是目光看向李隆基身後的一衆樂師。
李隆基見狀,眉頭一皺。
不過,他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揮了揮手,示意一衆樂師離開。
“說罷,楊國忠,究竟是什麼事情如此大張旗鼓,如果你不能說出個讓朕滿意的回答,後果..…………”
“陛下~”
舞的楊玉環投身到李隆基的懷中,引得李隆基笑意連連。
隨後,他瞪了一眼楊國忠,示意楊國忠有屁快放。
見此場景,楊國忠立馬將他獲悉的消息告知李隆基。
“陛下,根據前方傳回的消息,安祿山死了......”
“什麼!安祿山死了!”
李隆基臉上的不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震驚。
而在他懷裏的楊玉環此時也是美目微張,俏臉上的神情與李隆基別無二致。
“這怎麼可能呢,身爲河東、范陽和平盧三鎮的安祿山怎麼會突然身死呢?
難不成是......
楊國忠,安祿山是怎麼死的,莫不是暴斃而亡?”
李隆基語氣急切地詢問道。
安祿山深得他的信任,如今身死,再怎麼樣也要詢問一番安祿山的死因。
如果有可能的話,還要厚葬一番。
“陛下,安祿山並非暴斃而亡,而是被哥舒翰等人所殺,哥舒翰等人反了!”
“什麼,哥舒翰反了!”
李隆基還沒有從先前安祿山死亡一事中緩過來,結果又得到了一個重磅消息。
他不由得聯想到了前段時間安祿山上書的奏疏。
奏疏上說,他信賴有加的哥舒翰那,封常清,李光弼以及郭子儀等,私自調兵越界。
原先,他並未當回事,只當是安祿山與哥舒翰等人的私人恩怨。
因此,他僅僅是派人前往隴右,安西,單于都護府與安北都護府調查。
可是如今,調查的人還沒回來,就已經得知哥舒翰等人反叛以及安祿山身死的消息。
“楊國忠,這消息是否可靠?”
“陛下,千真萬確!據可靠消息,河東、范陽和平盧三鎮已經被郭子儀與李光弼接手,而哥舒翰與封常清等人,就在前不久,拿下了東都洛陽。”
“什麼,東都洛陽被哥翰拿下了!”
這已經是李隆基今日的第三次震驚了。
李隆基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這一輩子震驚的次數,都沒有今日一天來得多。
主要是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遠超出了他的意料。
先是安祿山突然身死,然後得知哥舒翰等人明確造反,殺了安祿山,現在,哥舒翰等人甚至已經拿下了東都洛陽!
東都洛陽那可不是普通的地方。
唐繼承製,確立洛陽爲東都,與西京長安構成“兩京”。
之後,洛陽就一直在大唐佔據着舉足輕重的地位。
甚至武後時期,將洛陽直接升級爲了神都,作爲武周的首都,地位一度超過長安。
儘管在中宗之後,又將都城遷回長安,但東都洛陽仍是皇帝頻繁巡幸之地。
他就曾不止一次地在洛陽接見各國使臣。
結果,現在告訴他,東都洛陽被叛軍拿下了!
“楊國忠,哥舒翰等人拿下洛陽城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李隆基迫不及待地詢問道。
“陛下,臣也不知。”
“奇怪,按理來說,叛軍進攻洛陽,聲勢應該極大纔是,可爲何朝中沒有一點消息傳來?
而且,洛陽可不是普通的城池,作爲我大唐的留都,怎麼會如此快的陷落!”
對於李隆基的一系列問題,楊國忠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爲他也想不通這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他只有沉默應對。
此時的李隆基頗爲煩躁,臉上寫滿了不耐。
既然洛陽已被攻下,那爲了阻止叛軍繼續深入,控制着從洛陽至長安的潼關必不可失!
一旦潼關有失,那就意味着叛軍可以直指大唐的京師長安!
也就是說,現在急需一人前往潼關鎮守。
選誰呢?
李隆基的腦中浮現出一系列的名字。
可是,這些名字毫無例外,都是隸屬於叛軍的名字!
此時的李隆基只感覺一陣頭大。
他驀然發現一件事。
他的手中,竟然無可用之人。
幾乎所有的節度使都加入到了造反的行列中。
而這就導致他連隸屬於這些人的將領都不敢用,因爲這些將領保不齊也與造反的節度使暗通款曲。
考慮片刻後,李隆基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楊國忠,你覺得派遣京兆尹鮮于仲通前往潼關抵禦叛軍如何?”
聽到李隆基提到鮮于仲通的名字,楊國忠的眉頭不由得一皺。
鮮于仲通,原劍南節度使,本來算是他的忠實擁躉。
即使對方兵敗南詔,他也將鮮于仲通擔保了下來,並讓其擔任京兆尹一職。
但是,他是不想陛下派遣鮮于仲通前往鎮守潼關的。
倒不是說他擔心鮮于仲通發生意外。
而是他前段時間與鮮于仲通發生了一些不愉快。
鮮于仲通竟然敢違抗他的命令!
原本他是打算找個機會將鮮于仲通貶出去的,但是現在,陛下竟然要讓鮮于仲通去鎮守潼關。
萬一真給鮮于仲通守住了,那鮮于仲通不就飛黃騰達了嗎?
這可不行!
不過,楊國忠也明白,直接勸阻肯定是不行的,這一切還是得智取。
“陛下,臣以爲此事不妥。”
“哦,楊國忠,你有何想法?”
李隆基有些意外地看向楊國忠。
說實話,現在他只能想到鮮于仲通這麼一位人物了。
不過,既然楊國忠對此持反對意見,那說不定楊國忠有更好的人選。
“陛下,臣之所以反對,有兩點,其一,天寶十年,鮮于仲通身爲統帥,率軍攻打南詔,最終卻大敗而歸。
連南詔都打不贏,和談打贏哥舒翰等一衆叛軍?”
李隆基認同地點了點頭。
“嗯......楊國忠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如果不選鮮于仲通,那還有誰可以鎮守潼關?不知你可有人選?”
面對着李隆基目光灼灼的眼神,楊國忠開口道。
“陛下,臣確實有一位更加適合鎮守潼關之人。”
低着頭的楊國忠,嘴角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笑容。
說實話,連他都佩服自己能夠想到這位無懈可擊的人選。
“哦?不知是誰?”
“陛下,臣以爲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可以擔此重任。”
“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嗎?”
李隆基摸索着下巴,面露沉吟之色。
當年,陳玄禮是禁軍千騎營的統領,後來同他一道,參與誅殺韋后及安樂公主。
而在他即位之初,將陳玄禮封爲龍武大將軍,負責宮中宿衛。
儘管身爲宿衛,陳玄禮沒有過領兵出徵的經驗。
但是對現在的他而言,貌似陳玄禮確實可以擔此重任。
能力倒是其次,深受他信任纔是最重要的。
而陳玄禮恰恰符合這一點!
FFF......
“好,楊國忠,就以你所言,派遣陳玄禮前往鎮守潼關!”
既然決定了鎮守潼關的人選,那李隆基也是忙不迭地下旨,讓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即刻出發。
而李隆基自己,此刻早已沒有了避暑的心思。
他直接下令動身,返回長安。
幾日後,大明宮,含涼殿。
儘管大明宮的溫度較之華清宮高上不少,但身爲皇帝,降暑手段可以說多種多樣。
而含涼殿也是其中之一。
通過水車,將渠水至殿頂,沿屋檐飛酒成瀑布隔絕熱氣。
御座後面,設水力扇車送風,將殿外堆積的冰山散發的涼風吹入殿內。
不過,即便有着“人造空調”,李隆基的額頭上還是會時不時地有汗珠滴落。
好在,李隆基面前的案幾上,有着一排冷飲,有效地緩解了李隆基的燥熱。
就在李隆基躺在牀榻上,享受着楊玉環投餵冷飲的時候,一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打破了李隆基的愜意生活。
而那人,正是楊國忠。
只是,此時的楊國忠,身上的衣衫有些凌亂,還在大口喘着粗氣,顯然是一路奔跑而來。
“楊國忠,發生了何事,爲何如此行色匆匆?”
“啓......啓稟陛下,潼關失守,叛軍正在朝長安而來。”
李隆基有些肥胖的身體“噌”的一下站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什麼,潼關失守,這怎麼可能?潼關那可是有二十萬的大軍,先前朕也告知過陳玄禮,讓他不要輕易出兵,叛軍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攻下潼關!”
"**......"
楊國忠有些欲言又止。
而李隆基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楊國忠,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朕!”
“臣不敢,只是,據傳回的消息說,潼關守將陳玄禮似乎沒有怎麼經過抵抗,便將叛軍放入了潼關。”
“什麼!”
此刻李隆基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陳玄禮主動投降叛軍?
這不可能!
自打他登基之後,便將陳玄禮封爲了執掌宿衛的龍武大將軍。
迄今爲止,已有四十載。
在這四十載中,陳玄禮恪盡職守,他也對其信賴有加。
陳玄禮怎麼可能背叛他!
可如果陳玄禮沒有背叛,那就無法解釋,叛軍爲何如此迅速就拿下了潼關。
也就是說,深受他信任的陳玄禮真的背叛了他!
意識到這一點後的李隆基,一屁股坐在了御座之上。
楊國忠見到這一幕,向妹妹楊玉環使了一個眼色。
現在可是火燒眉毛了,需要陛下趕緊定奪,接下來該怎麼做。
“陛......下......”
聽着耳邊楊玉環傳來的呼喊聲,李隆基的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
就算叛軍拿下了潼關又如何!
現在的他,還是開啓了大唐盛世的皇帝李隆基!
只需要他離開長安,暫避叛軍的鋒芒。
憑藉着他皇帝的名頭,不需要多久,便能夠拉起一支不弱於叛軍的部隊勤王。
想到這的李隆基直接對着楊國忠下達了命令。
“楊國忠,傳朕命令,放棄長安,向西行進。”
“啊?”
聽到李隆基的話語,楊國忠惜了。
陛下這是準備放棄國都逃跑?
以往的朝代可沒有此等先例啊。
“啊什麼?沒聽到嗎?”
在李隆基的呵斥下,楊國忠立馬回過神來。
“是,陛下,臣這就下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