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
陸沉月的教學嚴苛得近乎冷酷,鐵林堡裏常常能聽到她的呵斥聲:
“呼吸亂了,重來!”
“心浮氣躁,重來!”
“姿勢不對,重來!”
要說一開始,林川還興致勃勃地想學成武林高手。經過這些天的訓練,他心中的念頭反而有些動搖……主要是因爲自己一直沒找到高手的那種感覺。
“你當內勁是什麼?”
某日晨練後,陸沉月終於開口解釋,
“內家勁法,無形蓄積於內,有形崩發於外,聚全身氣力於一處,瞬發制敵。”
她看到林川似懂非懂的模樣,忍不住搖搖頭。
“你想知道高手到底有多高嗎?”
“想。”林川點點頭。
陸沉月冷哼一聲,走向校場角落的牛皮沙袋。
“好好看着……”
話音未落,陸沉月身形驟變。
林川只覺眼前一花,三道悶雷般的炸響已接連迸發。
“砰!砰!砰!”
待他定睛看去,陸沉月已收勢而立,裙襬在空中劃出半個優雅的圓弧。
而她身後那個裝滿沙土的牛皮袋,此刻正“簌簌”地往外漏着沙粒。
三道猙獰的裂口赫然其上。
“總旗!怎麼了?”
胡大勇帶着一隊戰兵急匆匆趕來。
待看到林川面前站着的是陸沉月,又齊刷刷停下腳步。
衆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轉身就走。
腳步聲甚至比來時還急。
林川盯着沙袋出神。
這牛皮袋是他親自監製的。
用的都是厚牛皮,尋常刀劍都難傷分毫。
“那日我若存了必殺之念,你絕活不下去。”
陸沉月甩了甩手腕,目光柔和。
“只是那麼多人不要命地護着你……讓我有些猶豫。”
她如此說着,臉上卻驀地一熱。
哪裏是她猶豫,那日殺他一百遍的念頭都有了,渾身上下被抓被摸了個遍。要不是那麼多人給他求情……再加上,看在這麼多銀子的份上……
哼!
不過看到林川此刻瞠目結舌的表情……
還是讓她心裏小小地滿足了一下。
“哼,怕了吧!”
她心裏嘀咕一聲,“看你以後還敢……”
林川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看着破碎的牛皮沙袋,他終於相信……
這個世界的確是有高手的。
這個確信的答案讓他莫名地有些亢奮。
望向陸沉月的眼神也多了很多熱烈的情緒。
倒是把陸沉月又嚇了一跳。
又練了半日呼吸法門。
林川癱坐在校場邊的石墩上,汗如雨下。
停下來的時候,林川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我有個疑問……”
“嗯?”陸沉月挑眉。
“你是怎麼接殺人的買賣?”
林川抹了把臉上的汗,問道,
“你們是屬於某個殺手組織嗎?運作方式是什麼樣的?”
“啪!”
陸沉月的劍鞘敲在他肩膀上:“專心調息。”
“我就是好奇……”
林川揉着肩膀,嘴上不停。
“比如是不是那種……我上了張老狗的懸賞榜,然後你們誰揭榜,他給誰錢?”
“……啊?”
陸沉月的表情突然變得古怪。
“那看來不是。”
林川若有所思,“那是怎麼回事?張老狗怎麼找到你的?”
“你想殺誰?”陸沉月眯起眼睛。
“我不想殺誰!”
林川連忙擺手,“純粹就是好奇,畢竟花了那麼多銀子。”
聽到“銀子”這倆字,陸沉月突然有些尷尬起來。
前幾日聽說張員外送銀子出境,被邊軍殺了。
她一時半會兒還有些發懵。
等回過神來,心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是:
“那五百兩銀子是不是不用還了?”
再加上林川又主動多給的五百兩。
現在手裏已經是一千兩銀票了。
實在有些不好意思拿……
她每晚都要把那一千兩銀票從貼身小衣裏掏出來。
藉着油燈看好幾遍,再小心翼翼地塞回去。
薄薄的紙張貼着肌膚,感覺就像抱着銀票在睡。
一千兩銀子……
寨子裏的父老鄉親,終於能活命了。
“那個……黑、黑風寨聽過嗎?”
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黑風寨?聽過呀。”
林川點點頭,“在西梁山那一帶,挺有名。”
西梁山距此二百餘里,有座西梁城,本是邊關重鎮。
三年前狼戎南下,守將望風而逃,百姓要麼南逃,要麼躲進深山。
大大小小十幾個山寨裏,就數黑風寨最出名。
“原來你是黑風寨的?”林川愣了愣。
“嗯……”陸沉月點點頭。
“聽說寨主’黑旋風’殺人如麻,專劫富濟貧?”
林川來了興致,“你跟他很熟?”
“嗯?……算是吧。”
陸沉月表情有些奇怪。
“什麼時候引薦一下,認識認識。”
“你要見寨主?爲什麼?”
“聽說他劫富濟貧,專殺韃子的達官貴族,是個義匪……這種英雄好漢,多認識幾個沒壞處……”
“……”
“嗯……就是這外號有點土……”
“……土嗎?”
“嗯……很土!這話你別跟他說……”
“……哦。”
“……黑旋風,嘿嘿,長得是不是又黑又壯?使兩把斧子?”
林川自顧自地說道,“殺人的時候……敞着懷,露出一個胸毛,大喊:爺爺在此??”
陸沉月低頭盯着自己的靴尖。
突然“噗嗤”笑出聲來。
“笑什麼?”林川看着她。
陸沉月紅着臉,眨了眨眼睛。
“想見黑旋風可以,不過有個條件……”
“……得加錢?”
“……”
“呵呵,開玩笑……多少錢?”
“不用錢……你教我一件事。”
“什麼事?”
“就是……”陸沉月指着遠處忙碌的人們,“你這裏有這麼多人,怎麼管得那麼好?”
“嗯?你怎麼想學這個?”
“……就是想學。”
“你在黑風寨裏……是個頭領?”
“……嗯。”
“你管什麼的?”
“……什麼都管。”
“什麼都管?那黑旋風乾嘛?”
“……我就是黑旋風。”
“你……啊?”
陸沉月笑了起來。
最喜歡看他喫癟的模樣。
很久沒這麼開心過了……
那年寒冬。
狼戎鐵騎踏破西梁城。
陸沉月記得韃子進了村,師傅一人一劍攔住了他們。
她帶着殘存的村民躲進了深山。
東躲西藏,最後躲進了一處山谷。
蓋了窩棚,就當安了家。
最艱難時,連樹皮都啃光了。
孩子們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睜着黑黝黝的眼睛看她。
她半夜摸進狼戎大營偷糧。
殺了一隊韃子,搶回來半袋糙米。
後來“黑旋風”的名號傳開。
因她總在月黑風高時劫掠韃子,又穿着一身黑衣……
再後來。
有人慕名而來,重金求黑旋風辦事。
爲了村民能活下去,她就接了……
就是這麼簡單的過程。
……
日子就這麼又過去幾天。
終於要迎娶芸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