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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斷髮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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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髮藏蝨,確是關鍵。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林川目光掃過衆人,“既然毛髮難以清洗乾淨,成爲蝨蚤藏匿之所,那便??斷髮!”

“斷髮?”有人低呼出聲,“這可如何使得?”

“對!”林川點點頭,“無論男女,必須剪去長髮,長髮可剪短至齊耳,儘可能去除蝨卵附着之地。此舉雖於禮不合,但生死麪前,容不得太多顧忌。唯有如此,方能最大程度確保藥浴的效果,斷絕蝨媒根源!”

衆人沉默下來。

林川知道,在這個“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觀念根深蒂固的時代,提出斷髮,無異於挑戰千年的倫理綱常,其阻力之大,可能遠超疫情本身。

可當衣物和環境消毒仍不足以阻斷傳播時,只有這個方法能徹底根除傳播源頭。

現實的殘酷擺在眼前。

若不採取最徹底的措施,防疫就可能功虧一簣,更多的生命將因此消逝。

“諸位,我知此言一出,必驚世駭俗。但事急從權,生死麪前,容不得太多迂腐之見。但請諸位想一想,是守着這三千煩惱絲,任由疫毒藏身,最終家破人亡?還是暫舍這縷縷青絲,換取一條生路,他日再續?”

林川的目光落在杜仲臉上,“杜老,你是醫者,從防疫根本來看,此法是否必要?”

杜仲從最初的震驚中迅速冷靜下來,作爲醫者的理性瞬間壓過了世俗的顧慮。

是啊,還有比斷髮更合適的方法嗎?

反覆藥浴浸泡?

且不說在嚴寒中組織數千人多次洗浴的難度,單是確保藥液和浸泡時間足以殺死緊附在髮根的蝨卵,就需要極其嚴苛的條件和漫長的過程。

疫情如火,根本沒有這個時間。

使用殺蟲藥粉?哪裏又能找到這麼多的藥材?

用細密的篦子反覆梳理?確能清除部分蝨卵,但無法保證根除,對於大規模防疫而言,幾乎是杯水車薪。

“將軍!此法雖看似酷烈,卻是阻絕蟲媒,斬草除根最徹底之策!毛髮一去,蝨卵無所遁形,藥浴效果方能直達肌理!老朽以爲,非常之時,必行非常之法!此策,可行!而且必要!”

有了杜仲的鼎力支持,林川的提議便不再是孤掌難鳴。

他心中一定,繼續部署道:“既然必要,那便執行。但執行需有章法,要盡最大可能減少牴觸。杜老!”

杜仲連忙躬身:“老朽在。”

“我深知此事之難,在於人心,而非道理。執行時,需勞煩你們向百姓陳明利害,絕非羞辱,實爲救命。並告知他們,待疫病過後,我林川必設法補償,助他們安居樂業,重續衣冠。”

“老朽明白,定當盡力勸說。”

“秦醫官。”林川又看向秦硯秋,“女子斷髮,尤爲敏感。需由你親自挑選穩重可靠的嬤嬤,闢出單獨隱祕的區域進行,務必保全女子顏面。可告知她們,待疫情過後,頭髮終會再長,而性命,只有一次。”

“硯秋明白,定會妥善安排。”

林川點點頭,看向衆人:“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此策,非爲簡便,實爲不得已而爲之!一切責任,由我林川一力承擔!”

……

第二日,徹骨的寒意籠罩着孝州城內外。

當“斷髮防疫”的命令通過兵士和衙役在幾個重災區傳達下去時,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激起了劇烈的反應。

“什麼?剪頭髮?!”

“憑什麼剪頭髮啊?”

“這哪裏是防疫,分明是羞辱!”

“沒了頭髮,成了禿瓢,還怎麼見人?不如死了乾淨!”

恐慌、憤怒、不解的情緒,在惶恐的流民和部分城中百姓中迅速蔓延。

尤其是那些本就因疫病失去親人、處於崩潰邊緣的人們,這道命令更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人羣開始騷動,推搡着維持秩序的兵士,眼看一場衝突即將爆發。

防疫的第一步,就遭遇了近乎無法逾越的障礙。

而更尖銳、更具煽動性的反對聲,來自城中一些僥倖未染疫病的文人舉子。

幾個身着長衫的讀書人聞聽此令,憤然聚集到府衙前臨時設立的防疫公所外,情緒激動。

爲首的一名中年秀才揮舞着手臂,引經據典,聲音蓋過了流民的嘈雜:

“荒謬!荒謬至極!《孝經》有雲:‘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此乃聖人之訓,人倫之本!如今竟要我等行此悖逆人倫、有傷風化之舉,與禽獸何異?!”

旁邊有人立刻附和,語帶譏諷:“正是!林將軍此舉,名爲防疫,實爲毀我孝道根基,亂我禮法綱常!倘若人人斷髮,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這天下豈不成了魑魅魍魎橫行之地?如此防疫,縱然苟活性命,又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

另一人指着兵士厲聲質問:“爾等助紂爲虐,逼迫百姓行此不孝之事,可對得起孔孟先聖,可對得起天地良心?!”

這些讀書人的言論,句句扣着孝道人倫的大帽子,極具煽動性。

不僅讓一些本就猶豫的百姓更加動搖,甚至連部分執行命令的低級官吏和兵士,臉上也露出了遲疑和不安的神色。

畢竟,在這個時代,讀書人代表着道理和清議,他們的反對,給這道本就艱難的命令,蒙上了一層更厚重的道德阻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虛弱的聲音在人羣后方響起:

“鄉親們……靜一靜……聽老朽一言……”

騷動的人羣漸漸安靜下來,紛紛循聲望去。

“是劉大人?”

“是劉青天啊!”

“劉青天來了,太好了!”

人羣迅速分開一條通道。

只見知府劉文清大人,由兩名親隨小心翼翼地攙扶着,正一步步艱難地挪到人羣前方。

他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厚重的棉袍也掩不住病體的孱弱。

堂堂知府大人重病在身,本該在榻上靜養,卻毅然出現在這寒風凜冽、羣情激憤的現場。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無數道目光,帶着疑惑、期盼和最後一絲信任,聚焦在這位素來以仁德著稱的父母官身上。

劉文清掃視着惶惑不安的百姓,蠟黃的臉上露出一抹悲憫而決然的神色。

他推開了親隨的攙扶,獨自顫巍巍地站穩,努力挺直了那被病痛壓彎的脊樑。

“鄉親們……老朽……與你們一樣,也是從這疫病的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的人。”

他頓了頓,重重地喘了口氣,“這疫病的厲害……高熱如焚,頭痛如劈,斑疹遍體,生不如死……我比誰都清楚!我們不能再眼睜睜看着更多的人倒下了!”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

他抬起顫抖的手,一把扯下了頭上那頂捂得嚴嚴實實的暖帽。

剎那間,全場鴉雀無聲。

刺骨的寒風中,一顆被剃得光溜溜的腦袋,赫然暴露在衆人眼前。

這位深受愛戴的知府大人,竟已先行一步,剃光了自己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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