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三年,六月廿四,英國公府。
馬姨娘病了,雲璜被老太太支去侍疾。老太太直言,生恩也是恩。十月懷胎,九死一生,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即便是姨娘,也當盡孝。老太太說這個話時候,槐蔭堂裏好多僕婦都在,不多久便傳了出去。世人都誇英國公府仁義。只有那些士大夫家庭嗤之以鼻,說這是亂了體統,妻妾不分。但是這話又是老太太說的,不是英國公李威說的,倒不能扣個寵妾滅妻的帽子。
這兩日,英國公府爲了六月廿六的賞蓮宴已經忙碌了起來,李雲芮都跟着林氏一邊學習,一邊也着手管上了點事。李雲茹也被孫氏帶在身邊,只剩下李雲蘇年紀還小,沒落到什麼差使,一個人在家裏無聊來去。
雲蘇想着皇帝要雲璜去國子監讀書,家裏卻不願意的事,決定趁着這兩天李雲璜不用去家學讀書,正好打探一番。於是,換了一身水湖綠的襦裙,便去了馬姨孃的小院。
馬姨娘這個人,在整個英國公府沒有什麼存在感,只是偏居在二房的一個西側院裏面,離開大家居住的地方都有點遠。李雲蘇從前以爲這是因爲祖母和母親不喜歡馬姨娘,故意把她打發在那裏,畢竟英國公府可沒有納妾的習慣。所以以前李雲蘇從來沒有來過這裏。有一段時間,其實李雲蘇是不喜歡李雲璜的,她總覺得這個人的出現好似是家裏的一個污點。這次重生歸來,李雲蘇覺得她以前很多想法可能都要推翻。
這個西側院很是幽靜,沒有命名,垂門上攀附的凌霄花長的茂密,正是盛開的時候。那蓬勃紅豔的花朵,給這個小院帶來了勃勃生機。你說這個小院偏,其實它卻偏的恰到好處。正好是二房居處後部,離着花園很近。小院二樓的窗欞打開,便能看到花園的好景。若不是李雲蘇親自看到這一幕,她都以爲這個小院應該是一個四角望天的逼仄之處。
小丫鬟通傳後,李雲蘇進了院子,居然有院子東牆下有一架紫藤,西牆倚窗邊還有幾竿修竹。這個院子便是做了一個大戶人家男主人的內書房,也是綽綽有餘,更不要說給公子小姐做居處呢。
小院兩進,前一進三間開門,正廳明亮寬敞,西側是馬姨孃的書房,架了一架古琴。東側是個花廳。馬姨娘住在了第二進。
一聽李雲蘇來探病,李雲璜趕忙從二進過來,在正廳和李雲蘇見了禮。
“二哥哥,姨娘可好?”
李雲璜是一個持禮寬厚的人,趕忙又對李雲蘇作揖,道:“謝三妹妹關心,姨娘剛喫了藥躺下了。這次病來如山倒,直是喊內腑生疼。喫食方面,也查不出什麼來,一時間竟找不到病因。”
“可有起熱?”
“時有時不有,喝了藥就褪了點,過了幾個時辰又起來了。”
“哥哥看着也消瘦了,要保重身體。我去看看姨娘,然後我們再說說話。”李雲蘇自顧自得安排起來。
“也好,”李雲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着李雲蘇去了第二進。
一二進之間也是一個小庭院,牆角種了滿滿一整排的月季,李雲蘇暗暗驚心,這哪是一個妾室的居所呀。即便前面已經讚歎這個院子好,再看裏面的庭院佈置,簡直就是不能再好了。
馬姨孃的臥房在西側,窗戶關着,門簾垂着,一幅怕見風的樣子,可這是六月哪來的風。
李雲璜挑簾引李雲蘇進內室。馬姨娘已經被小丫鬟扶着在牀上支起了身子。李雲蘇發現她好像很多年從未見過馬姨娘一般,這張臉如此陌生。
“三小姐”,馬姨娘支撐着想行禮,被李雲蘇一把攔住。牀邊正有一個小繡墩,想來應該是李雲璜侍疾時坐的。李雲蘇也不做推讓,便直接坐了上去。小丫鬟又搬來一個繡墩,李雲璜則坐在了旁邊。
李雲蘇拉着馬姨孃的手,“姨娘身子可好?這裏可缺什麼?”
馬姨孃的手纖細無骨,指長如蔥,撫琴時候定然好看。再看馬姨娘這個人,更是病榻美人。尖尖的下巴磕,櫻桃小嘴,一彎新月眉,桃花眼中滿是柔情。縱是經歷上一世的李雲蘇,也沒見過這麼美的美人。
“謝三小姐關心,這裏什麼都不缺。只是這病來的奇且猛,折騰得我,一點都起不了身,害得二公子還要在這陪着。”說着她雙手合十,“感念老太太記掛,殘軀病體怎麼敢勞動二公子這麼金貴的人。”
“姨娘”,李雲璜打斷了馬姨娘貶低自己抬高他的話。他是不愛聽這些的。即便自己的生母是一個姨娘,也大可不必這麼說。
李雲蘇見狀道,“姨娘好好養着,有時病來雖如山倒,病去也如洪水退潮。只管想着要好起來,便能好起來。”
馬姨娘點了點頭。李雲蘇讓採蘼奉上了帶來的藥材,便算看過了馬姨娘。
再來到花廳,李雲蘇和李雲璜對坐着,李雲蘇細細打量李雲璜。李雲璜和馬姨娘是有幾分相似的,卻一點都不像父親。
“二哥哥,姨娘好美。”李雲蘇故意支開先前的話題。
李雲璜訕訕一笑,“姨娘甚慈愛。”李雲璜心裏是一點都不嫌棄自己的生母的。很小的時候,他就養在馬姨孃的房中,馬姨娘對他萬分呵護,他就很喜歡自己的孃親。孃親會撫琴,孃親會作畫,孃親還飽讀詩書,若說孃親是一個大家閨秀,高戶宗婦都沒人會懷疑。五歲承長房嗣後,搬去了外院住,他也時常來看她。李雲璜只是疑惑,李威爲什麼從不進這個小院。他本以爲自己的孃親身份低賤,自己其實是父親和孃親的意外。但是看英國公府對孃親的喫穿用度,實沒有覺得國公府對孃親的厭棄。即便嫡母林氏,也從不說任何孃親的壞話。他自開蒙讀書,一直克己恭謹,也是不想讓自己成爲別人責罵孃親的原因。
李雲蘇望着書架滿滿的藏書,感嘆道,“姨娘讀的書好多。”
“姨娘甚愛詩詞,也愛撫琴。”
“姨娘是哪戶人家的姑娘呀?”
“不曾聽母親提及。”
“那是哪裏人氏呀?”
“不知。”
“二哥哥也太恭謹了,怎麼沒有哄着姨娘問問呢?”李雲蘇支着腦袋笑嘻嘻地問,雙丫髻上的掐絲鍍金彩蝶小翅膀一顫一顫的。
“我哪像你,還跟個小孩子一樣。”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我看哥哥倒像個小老頭。”李雲蘇繼續打趣李雲璜。
李雲璜只笑笑不說話。
李雲蘇知道自己這個哥哥是個老實人,不再戲弄他,便告退了。走時還叮囑李雲璜要注意飲食,天氣太熱,姨娘房中不能放冰盆,哥哥住處還是需要冰盆的。絮話種種,惹得李雲璜心裏一陣暖意。
出了西側院,穿過後花園,李雲蘇就知道,馬姨娘是家裏的祕密。一個美過母親的女人,一個詩書禮儀不低於母親的女人,一個可以守活寡十二年而無怨懟的女人。這是玩金風玉露一相逢這一出嗎?李雲蘇是見過風月場裏的男人的。自己的父親固然是一個正人君子,但是這是過了明路抬進門的妾,又不是狎伎,也不是偷。
突然一個念頭轉入李雲蘇的腦中,難道馬姨娘是宮裏的娘娘?所以皇帝要殺全家報奪妻之恨?所以不能讓雲璜出現在世人面前?父親竟然如此糊塗?!李雲蘇越想越驚心,快步走向父親的書房。
採蘼看着李雲蘇的去向不是漱玉閣,看神色卻是一幅不知道在想什麼事的樣子,忙拉了一下李雲蘇。李雲蘇猛然驚醒過來自己的失態。確實,這麼衝着去,難道是去質問自己的父親?
“想事,走岔了。”李雲蘇給自己找個藉口,轉身反向漱玉閣。
快進漱玉閣前,看到拾楓正從裏面出來,看到李雲蘇,上前行了禮,“小姐,三公子在等您。我正想給您通報去。”
李雲蘇點了點頭。
進了花廳,看見李雲?大馬金刀地坐在圓桌鼓凳上,一手端了茶杯在喝茶。
“三哥哥。”李雲蘇見了禮,“你找我呀?”
“我算啥哥哥呀,簡直就是國公府的門子。”李雲?依然一幅沒正經的樣子,慢悠悠放下茶杯,眼眉裏寫滿了快問我什麼事。
“那我家這門子月錢可給高了,回頭我和我母親去說,把你的月錢從十兩減到兩吊大錢。”
“好你個李雲蘇,狗咬呂洞賓是不?這麼熱的天,我這麼辛辛苦苦給你和裴世衍帶話,你還擠兌我?”
李雲蘇一聽就明白了,立刻拽着雲?的衣袖,嬌嬌弱弱道,“好哥哥,原諒小妹年紀小不懂事,不知道您老人家是來給他帶話的。我現在着急的抓心撓肝,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您要再不告訴我,我就要急的以頭搶地了。”
“你你你,還貧嘴!”李雲?一頓好氣。
李雲蘇捂着嘴咯咯直笑,旁邊的丫鬟們也笑得直不起腰。
“哼,後日下午,他去花園找你。”李雲?扔下話,氣鼓鼓地從漱玉閣出去了。
“哎,好哥哥,他找我做甚?”李雲蘇追在後面問。
“不知道!”李雲?直甩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