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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九章 東夷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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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元月十三日。廣寧右屯衛城。

午時剛過,城北方向,一道濃重的黑煙柱驟然騰起,直刺鉛灰色的天空。煙色漆黑如墨,翻滾升騰,即使在城中也能清晰看見。

城頭?望的兵士立刻示警。衛定方與衛靖遠聞訊登上北城樓。遠處,隱約可見一座小型屯糧點正被烈火吞噬,黑煙正是源於此。火光在煙幕中忽明忽暗。

城下,開始有百姓聚集,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帶着明顯的焦慮和不安。很快,趙全帶着一隊兵丁匆匆趕至,厲聲呵斥,驅散人羣,維持秩序。騷動暫時被壓制下去,但空氣中瀰漫的恐慌卻揮之不去。

衛靖遠看着那沖天的黑煙,眉頭緊鎖:“父親,東夷在燒我們的糧倉!”

衛定方目光沉靜地注視着遠處的火場:“其一,東夷輕騎遠來,自身糧秣亦不充裕。真爲奪糧,當盡力搬運,而非付之一炬。”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尋常焚燒糧草,多爲草料或乾燥穀物,煙色灰白。此煙如此濃黑,必是澆潑了大量火油、油脂之物。其意不在燒燬糧草,而在示警。”

他轉向衛靖遠,聲音平穩卻帶着穿透力:“其三,明日此時,此地或他處,必再有糧倉被焚。其目的,唯有一途,逼我出城。”

次日,北城外,果然又見一道濃烈的黑煙柱沖天而起。位置與昨日相近。城中百姓的議論聲比昨日更大,甚至有人開始傳言城中存糧將盡。趙全再次率兵彈壓,驅散了幾個散佈恐慌最甚的閒漢,街道暫時恢復了秩序,但城中的壓抑氣氛卻如同那鉛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壓在每個角落。

元月十五日。午時。

這一次,景象更加刺目。

數百東夷騎兵,押着數十輛滿載糧食的大車,公然出現在北城門外一箭之地內。他們並未立刻點火,而是將糧車推至一處開闊地,在城頭守軍衆目睽睽之下,開始傾倒車上之物,卻是新收的粟米和豆料。

傾倒完畢,數十名東夷兵手持火把,將浸透了油脂的火把猛地擲入糧堆中。

“轟!”

火焰瞬間騰起,比前兩日更加猛烈,伴隨着刺鼻的油脂燃燒氣味。濃黑的煙柱,夾雜着金黃的穀物被燒焦的點點火星,在凜冽的寒風中狂舞。火光映照下,東夷騎兵的身影扭曲晃動,發出陣陣得意的唿哨和怪叫。

城頭守軍一片死寂。

每一個士兵都死死盯着城下那肆意焚燒的糧堆,那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口糧!憤怒如同滾燙的岩漿,在沉默中積聚。有人緊咬着牙關,腮幫肌肉繃緊;有人握着長矛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有人死死盯着那火光,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無數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主將衛定方所立的位置,帶着強烈的期盼、焦灼,甚至是無聲的質問:爲何不出戰?爲何任由敵寇如此羞辱、毀我糧秣?

然而,軍令如山。無人敢出聲請戰,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甲葉因身體緊繃而發出的輕微摩擦聲,在城頭寒冷的空氣中清晰可聞。

衛靖遠站在父親身側,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股幾乎要衝破沉默的滔天怒意和憋屈。他看向父親,衛定方面沉如水,目光深邃地注視着城下耀武揚威的敵軍和熊熊燃燒的糧堆,彷彿在燃燒的不是糧食,而是某種無形的壓力。

“父親……”衛靖遠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衛定方抬起手,示意他噤聲。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城下的火光,但嘴角卻微微向下抿緊,形成了一個冷硬的弧度。

“傳令。”衛定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旁親兵耳中,“點選精騎五百,由……衛靖遠統領。半刻之後,自西門出擊,擊潰焚糧之敵,奪回剩餘糧草。”

衛靖遠猛地看向父親,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但隨即化爲決然:“末將領命!”他立刻轉身,快步奔下城樓點兵。

衛定方依舊佇立城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城下那片燃燒的糧堆,以及更遠處看似平靜、實則可能暗藏殺機的丘陵與疏林。

半刻之後。

北門轟然洞開,吊橋放下。衛靖遠一身銀甲,手持長槍,一馬當先衝出城門。身後,五百精騎如同一股鐵流,捲起煙塵,直撲那數百正在糧堆旁耀武揚威的東夷焚糧兵!

東夷騎兵顯然早有準備,見明軍出城,唿哨一聲,並不戀戰,虛晃幾招,便佯裝不敵,拋下尚未燒盡的糧車和少量傷亡同伴,迅速向西北方向的一片丘陵地帶敗退。

衛靖遠牢記父親“奪回糧草”的軍令,並未深追,勒令部下迅速撲滅餘火,將尚能搶救的糧袋裝上帶來的備用大車。

就在慶軍忙於搬運糧草之時,那片看似平靜的丘陵之後,驟然響起震天的號角!

數千埋伏的東夷精騎如同決堤的洪水,分兩股洶湧而出!一股直插衛靖遠所部與西門之間,意圖截斷歸路;另一股則如鋒利的楔子,狠狠撞向正在搬運糧草的慶軍側翼!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斬殺那杆在隊伍中最爲顯眼的、代表着衛定方身份的帥旗!

喊殺聲震天動地。衛靖遠所部雖被突襲,陣型稍亂,但皆是精銳,臨危不亂,立刻結成圓陣,弓弩火銃齊發,長槍如林,死死抵住數倍於己的敵軍衝擊。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雙方在燃燒的糧堆旁、在凍土上慘烈廝殺。

城頭,衛定方冷眼注視着下方驟然爆發的激戰。趙全在他身旁,緊張地握着刀柄:“總戎!少將軍他……”

“他接得住。”衛定方聲音毫無波瀾,目光銳利地掃過戰場每一個角落。

東夷伏兵的主將顯然志在必得,指揮着最精銳的巴牙喇護軍,不顧傷亡,反覆衝擊慶軍陣中那杆帥旗的位置。每一次衝擊,都伴隨着慘烈的搏殺。

終於,在一次猛烈的衝鋒後,帥旗周圍的護衛被衝開一個缺口。數名悍勇的東夷騎兵突入核心,刀光閃處,那掌旗的親兵連同高舉的帥旗,一同被斬落馬下!

“得手了!”一名東夷將領用夷語狂喜大吼,策馬上前,用長矛挑起那面染血的帥旗和掌旗兵的頭盔。

然而,當他看清頭盔下那張年輕卻陌生的面孔,以及那面帥旗雖制式相同卻明顯尺寸略小、並非主將所用的旗幟時,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化爲錯愕和難以置信!

“不是衛定方?!”

與此同時,城頭鼓聲大作。北門再次打開,又一股慶軍騎兵衝出,接應衛靖遠所部。而衛靖遠也趁敵軍因錯愕而攻勢稍緩的瞬間,果斷下令:“糧草已奪!撤回城內!”

五百精騎護着搶救出來的糧車,且戰且退,在接應部隊的掩護下,迅速退入北門。吊橋再次升起,城門轟然關閉。

城外,東夷騎兵的怒吼尚未完全平息。那面被挑在矛尖的“僞帥旗”在寒風中無力地垂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數千東夷兵將的臉上。錯愕、羞憤、被戲弄的狂怒,最終化爲一片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短暫的死寂被驟然打破。

嗚咽的號角聲變得急促而狂暴!原本在遠處遊弋的東夷主力步騎,如同被激怒的蜂羣,迅速向北門外集結!簡易的雲梯被抬起,厚重的擋板被推向前方,更多的騎兵在陣後集結,鋒刃反射着陰沉的天空,帶着一股毀滅性的決絕。他們不再掩飾,目標直指西門城樓!

城頭,氣氛瞬間繃緊如滿弓之弦。趙全嘶聲下令:“弓弩手就位!火銃準備!碗口銃裝填!”

衛定方站在城樓最高處,將城下敵軍的狂怒和己方的緊張盡收眼底。那沖天的黑煙,那被肆意焚燬的糧草,那伏兵處心積慮的陷阱,還有此刻這惱羞成怒的瘋狂攻城……一樁樁,一件件,不再是單純的敵國犯境,而像一條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心頭,指向一個他此刻幾乎確信無疑的答案:朝中有人!有人不惜勾結外寇,佈下這絕殺之局,定要取他項上人頭!

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的悲憤,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深處奔湧、衝撞,卻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爲國征戰戍邊二十載,血染徵袍,換來的竟是背後捅來的刀子!這憤恨,比東夷的刀鋒更冷,比這遼東的朔風更刺骨。

他沒有怒吼,沒有咆哮。臉上肌肉如鐵鑄般繃緊,下頜線勾勒出冷硬的弧度。那雙深陷的眼窩裏,翻湧着雷霆般的怒火,卻又被一種更深沉、更沉重的悲哀死死壓住,最終化爲一片沉寂的、近乎死寂的寒潭。只有緊握在腰間刀柄上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青白色,微微顫抖着,泄露着那滔天巨浪般的情緒。

“父親……”衛靖遠看着父親挺直如孤松卻又彷彿承載着萬鈞重壓的背影,心頭劇震。

衛定方沒有回應兒子。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城樓一側的戰鼓。那鼓面蒙着厚實的牛皮,鼓槌沉重。

他一把推開掌鼓的兵士,雙手握住了那對冰冷的鼓槌。

“咚??!”

第一聲鼓響,沉悶、厚重,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間壓過了城下的喧囂,清晰地傳遍整個西門城頭。所有兵士的目光,不自覺地被那擂鼓的身影吸引。

衛定方雙臂肌肉賁張,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鼓槌狠狠砸向鼓面!

“咚!咚咚!咚咚咚??!”

鼓點驟然加速!不再是簡單的號令,而是帶着一股撕裂般的決絕,一種焚盡一切的悲憤!每一槌落下,都彷彿砸在他自己的心上,砸在那無形的、來自背後的背叛之上!鼓聲如雷,如怒濤,如受傷孤狼最後的咆哮,在陰冷的天空中炸響!

那鼓聲裏,沒有言語,卻比任何吶喊都更震撼人心。那是將軍的恨!將軍的痛!將軍與城池共存亡的決絕!

城頭守軍被這悲壯的鼓聲點燃了!主帥親擂戰鼓,這是何等決死之心!方纔因誘敵、焚糧而積壓的憋屈、憤怒,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同仇敵愾的熊熊戰意!

“殺!”不知是誰先吼了出來。

“殺夷狗!報效將軍!”怒吼聲瞬間連成一片,聲浪直衝雲霄!

“炮手!放!”趙全抓住這被鼓聲激起的血氣,嘶聲力竭地下令。

“轟!轟!轟!轟??!”

早已裝填完畢的碗口銃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數道熾烈的火舌噴湧而出,沉重的鐵彈丸帶着死亡的尖嘯,狠狠砸入正蜂擁撲來的東夷步騎陣中!

擋板瞬間碎裂!推着擋板的士兵如草芥般被撕裂、掀飛!雲梯被攔腰砸斷!擁擠的衝鋒隊伍中,爆開一團團觸目驚心的血霧和碎肉!慘叫聲被淹沒在炮火的轟鳴和守軍的怒吼之中。

第一輪炮擊造成的混亂尚未平息,第二輪炮擊又至!緊接着是城頭弓弩手密集如雨的箭矢,火銃手爆豆般的射擊!

東夷的攻勢爲之一滯。在精準而猛烈的炮火打擊下,在守軍被主帥鼓聲激起的拼死抵抗下,那狂怒的浪潮撞上了堅硬的礁石,碎成了血腥的浪花。

衛定方手中的鼓槌未曾停歇。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鐵人,機械地、卻又蘊含着毀滅性力量地擂動着戰鼓。汗水從他額角滾落,混合着不知何時沾染上的硝煙灰燼,在他緊繃如巖石的臉上留下道道痕跡。他緊抿着嘴脣,牙關緊咬,目光死死鎖定着城下在炮火中掙扎的敵軍,那眼神,冰冷、憤怒、悲愴,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連同那看不見的背叛者,一同焚燬!

鼓聲,炮聲,喊殺聲,慘叫聲……交織成一片死亡的樂章。北門城頭,硝煙瀰漫,血火交織。而那個擂鼓的身影,成了這修羅場中最悲壯、最孤絕的圖騰。他用沉默的鼓槌,訴說着一個將軍無處可訴的悲憤與不屈。

半個時辰過後,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屍體、散落的兵器和那面被東夷將領挑在矛尖、卻顯得無比刺眼的“僞帥旗”。數千東夷騎兵望着緊閉的城門和城頭嚴陣以待的守軍,以及被慶軍成功奪回的部分糧草,發出不甘的怒吼,強攻無果,只得緩緩退去。

衛定方走下城樓,迎面遇上甲冑染血、氣息未平的衛靖遠。

“父親。”衛靖遠抱拳,聲音帶着激戰後的沙啞。

衛定方目光掃過兒子身後疲憊卻眼神堅毅的士兵,以及那些搶救回來的糧袋,微微頷首:“做得好。清點傷亡,救治傷員。”

“是!”衛靖遠領命,轉身離去前,低聲道,“他們……很失望。”

衛定方望着兒子離去的背影,又抬眼望向城外那片重歸死寂、卻彷彿仍殘留着血腥氣的原野,眼神深邃如寒潭。

此後數日,東夷軍的策略陡然轉變。大規模攻城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無休止的、如同附骨之疽的襲擾。

白日裏,一隊隊百人規模的東夷輕騎,如同禿鷲般在城下盤旋。他們並不靠近強弓勁弩的有效射程,只在遠處遊弋,挽弓搭箭,將一支支綁着書信的箭矢射向城頭。箭矢力道不足,大多落在城牆根或護城河附近,但信的內容卻如同毒液般滲透:

“衛定方項上人頭,值萬金!”

“慶朝已棄爾等,速獻衛定方首級,可免屠城!”

“困守孤城,糧盡援絕,爾等皆爲衛氏陪葬!”

守軍士兵拾起箭書,內容迅速在私下流傳。恐慌與猜疑如同陰冷的藤蔓,在疲憊的守軍心中悄然滋生。

入夜,襲擾更甚。城東、南、北三面,黑暗的原野上,毫無徵兆地便會響起震天的鼓譟、淒厲的號角和野獸般的吶喊!火光點點,人影幢幢,彷彿下一刻便有大軍撲城。守軍神經緊繃,一次次衝上城頭戒備,弓弩上弦,火把通明,卻往往只看到遠處黑暗中快速移動的零星火把和迅速遠去的馬蹄聲。一夜數次,守軍不得安枕,疲憊如潮水般累積。

作爲主帥的衛定方,更無法置身事外。每一次示警,他都需要登城巡視,穩定軍心,判斷敵情。

元月十七日清晨,連續兩日兩夜未得安歇的他,眼中已佈滿血絲,面色在寒風中更顯灰敗。但他依舊挺直脊背,在衛靖遠和趙全的陪同下,再次登上了飽受襲擾的東城樓。

城頭寒風凜冽。衛定方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掃過城外空曠死寂的原野。連續襲擾後的短暫平靜,反而透着更深的壓抑。他需要親自確認,這平靜下是否隱藏着新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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