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三月廿一日,御書房。
朱原吉抱着三十多本彈劾鄧修翼摺子到了御書房。
來之前,他已經在司禮監讀過了這些摺子。那用詞,如毒腐之刃。朱原吉覺得如果這個摺子上的名字,從鄧修翼改成朱原吉,自己一本一本讀去,恐怕都是刀刀入骨,神魂俱喪!他實在不敢讓鄧修翼看。
可偏偏鄧修翼斜靠在牀上,讀出了朱原吉臉上的糾結,笑着伸手,“拿來。”
鄧修翼一本一本奏摺讀了過去,彷彿摺子上說的都不是他。隨後,他讓朱原吉抱着摺子送去御前。
朱原吉一進御書房,紹緒帝便從他的表情裏面讀出了不一般,畢竟他還年輕,不如鄧修翼般城府。紹緒帝從朱原吉身上又獲得了掌控感。
“朱原吉,什麼摺子?”
“回陛下,都是御史們彈劾司禮監鄧掌印的摺子。有的是之前之事,有的是昨日朝會後,新加的。”朱原吉戰戰兢兢地回答,他真怕皇帝說轉內閣票擬。
“新加的?”紹緒帝對朱原吉說的話,有點摸不着頭腦。此時朱原吉才發現,自己的情緒不穩,竟然話都說不清楚了。
“回陛下,奴婢愚鈍,應是這麼說,有的摺子只有之前的事,有的摺子裏面有昨日朝會的內容。”朱原吉穩定了一下情緒,重新講了一遍。
紹緒帝微微一笑,“將‘新加的’挑出來。”
“是!”朱原吉利索地將三本涉及昨日朝會內容的摺子,挑了出來,遞到了御案上。
紹緒帝玩味地打量着,這三個御史的名字。隨後對朱原吉道:“轉內閣票擬。”
“陛下!”朱原吉大驚,脫口而出。他不想皇帝竟然如此無情,就這樣將自己的師傅給扔了出去。
紹緒帝冷冷看向朱原吉,“嗯?”
朱原吉跪下,“奴婢遵旨!”
同日,天安門金水橋西。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共計九卿,匯聚天安門金水橋西,會審白石案。由於此案事涉刑部尚書張肅、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和大理寺卿宋自穆,故三人雖到場,依然採取了迴避的姿態,主審由刑部左侍郎李度主持。
相關人犯帶上來之前,刑部已經將此前的卷宗抄錄完畢,都發到會審的九位重臣手中。
所有人都仔細地看着卷宗,如今韓氏被貶庶人,並畏罪自盡。大家都知道,之前張肅等懷疑司禮監弄權,並非無中生有。所以張肅、王曇望和宋自穆三人倒也坦然。
嚴泰、趙汝良、範濟弘和通政使元恂,四人已經通氣,九卿會審不是重點,重點是會審後需要皇帝親詢太子。
而沈佑臣和姜白石也心中有數,推進到了這裏,基本已經按照了鄧修翼的謀劃在有章進行,所以也不打算在九卿會審上出那個殺手鐧。
秋菊、張榮等人犯一一帶上,一一詢問,一一過堂,求生也罷、求死也罷,不過雨打浮萍。
等茂林帶上時,衆人皆倒吸一口冷氣,此人已經奄奄一息、體無完膚。
衆人便明白了嚴泰爲什麼那麼着急,若此人死了,那後面的戲便唱不下去了。
姜白石直接閉上了眼,雖然作爲兵部尚書,亦主殺伐,可如此慘狀,實不忍目睹。
王曇望看到茂林的慘狀,立刻知道嚴泰就是謀着太子而去,所以急於從茂林的口中抓到把柄,才如此下狠手。他看向嚴泰的眼神更加冷冽。
只有沈佑臣昨日親眼見到了在刑部大堂刑訊的一幕,他的臉上無悲無喜。
而嚴泰並不說話,只拿眼看向刑部左侍郎李度。李度說了一句:“此人自東廠移交來時,便是如此。”
大臣們互相對視。王曇望看向沈佑臣,他知道昨日沈佑臣去了刑部。
但是沈佑臣雙眼放空,彷彿一切都和他無關一般。
此時,嚴泰說:“案情甚爲明瞭,如各位大人無異議,便附議,聽聖裁吧。”
王曇望想開口,但又不能開口,一直在給次輔沈佑臣遞眼神。沈佑臣看向他,收到了他的眼神,卻眼中如古井無波。
一場轟轟烈烈的九卿會審,就這樣波瀾不驚地結束了。
沈佑臣故意磨磨蹭蹭地拖在最後,他看到了王曇望的眼神,知道結束後王曇望必要和他說話。
王曇望也忍着性子也拖着,等其他人等都走了之後,他一把拉住沈佑臣,“拙生!你爲何不說話?”
“希和兄要我說什麼?”
“你明知茂林的口供有問題,爲什麼不指出?”
“茂林的口供有什麼問題?”
“他先說未見,又說見到了,如此翻供,非人指使。一個閹奴,如何敢爲?”
“那希和兄以爲,是何人指使?”
“定是司禮監!定是那鄧修翼!”
沈佑臣笑了,“希和兄,可茂林終是未說太子知曉啊。”
王曇望對於沈佑臣的笑,很是不解,“這個疑點,若被人用來做文章,又當何如?”
“沒有實證,如何做文章?至少到如今爲止,您、長恭和靜夫兄都已經脫了干係。希和兄,還有什麼不滿意?”
王曇望張着嘴,他實在料不到,沈佑臣的關注點竟然是自己、張肅和宋自穆都已經涉險過關。
如此之下,王曇望又有何立場,再責怪沈佑臣呢?
他只是覺得,自己脫不脫干係,並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太子一定要平安無事。
幾息之後,王曇望道:“我當上折彈劾司禮監,彈劾鄧修翼。”
沈佑臣笑得更深了,他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恐怕,有人正在等你的彈劾折。”
王曇望此時真不確定沈佑臣到底在想什麼,於是他追問一句:“拙生,你可會上折?”
“我?”沈佑臣閉上眼睛,微微仰頭,道,“我應該也會上折的。”
“好!”王曇望笑了,重重搖了搖沈佑臣的手臂,彷彿他們又是志同道合之人。
紹緒八年,三月廿二日,御書房。
九卿會審的結果隱掉了白石案的最終主謀,重點講了初審之時刑部反覆追問綠枝、周順之必要,大理寺複覈案件之仔細,都察院對刑部和大理寺作爲之嚴謹,而經過第二次重審,終於使得真相大明。這份結果昨日便通報給了京中各個衙門。
今日,朝堂上無論何黨之官員,都紛紛上折要求皇帝懲處司禮監掌印鄧修翼,罪名只有一條,司禮監弄權,凌駕司法之上,險些使得真相掩蓋。
九卿之中,除了姜白石沒有上折外,另外八人都上了摺子。
至於都察院內,更是人人上折。
鄧修翼便如被羣狼環伺的孱兔,人人恨不得咬上一口爲快。
朱原吉滿心不解抱着內閣針對昨日三本鄧修翼彈劾的票擬回到御書房。
他想不明白,爲何內閣的票擬都是懇請紹緒帝殺鄧修翼以謝天下。
他不明白,次輔沈佑臣應該是親近自家師傅的人,爲什麼會在內閣也主張殺自己的師傅。
他不明白,姜白石爲什麼在內閣不爲自己的師傅爭辯一句。
他更不解的是,爲何今日參與九卿會審的九位大人,除了姜白石外,都上折彈劾自己的師傅。總計有五十多本摺子啊!師傅如何才能過關?
他從內閣來的路上,一路哭泣。只是他邊哭邊快速地擦乾眼淚,不讓任何人看見。
他狠狠地爲自己的師傅捏了一把汗,如今他真是發自肺腑地認識到,師傅一直說的,我們做奴婢的生死只在陛下一念之間。
他很想在御前給自己的師傅求情,但是師傅一直告誡他的話,他又不敢不聽。
他如何能做到看着自己的師傅在衆口之下,被皇帝處死?
心亂如麻!
紹緒帝看到了朱原吉的神情,帶着戲弄的心思,問:“都是什麼摺子?”
朱原吉跪在堂上,道,“回陛下,都是彈劾鄧掌印的摺子,內閣已經票擬好了。”
“哦,閣臣們都是什麼意思?”
朱原吉咬了一下嘴脣,低聲道:“懇請陛下……殺……鄧掌印……以正國法。”
說到那個“殺”字時,朱原吉的聲音都是抖的。
“那你批紅吧。”紹緒帝繼續道。
“陛下!”朱原吉聲音高了一點,然後他就知道自己失態了,連忙低下聲音道:“事涉司禮監,但聽聖裁!”
“呵!”紹緒帝輕輕一笑。
朱原吉腦子快速轉着,他知道到了鄧修翼生死存亡的時候,他趕忙道:“奴婢斗膽!”
“你要爲鄧修翼求情?”
“陛下,奴婢不是爲鄧掌印求情。奴婢斗膽!奴婢以爲,內宦生死只在陛下聖裁!不受外臣置喙!無論鄧掌印做的對與錯,只有陛下可以定鄧掌印生死。所有內宦,包括鄧掌印,包括司禮監,都是陛下的奴婢。豈容外臣議論!”
“呵!”紹緒帝還是輕笑!
“陛下乾綱獨斷!外臣不過輔弼!故,無陛下聖旨,何人敢斷奴婢們的生死!奴婢誓死效忠唯陛下耳!”
朱原吉快速地說着,他不知道自己急什麼,但是他知道自己真的很急。
然後他頭如搗蒜一般,在地上磕着。
紹緒帝看了一眼身旁的甘林,只看到了甘林的臉上滿是認同。
他又掃了一眼御書房裏面的其他太監們,或者低頭,或者臉上也是認同。
紹緒帝逗朱原吉已經逗夠了,便道,“先放着吧。”
紹緒帝在等,他要等的不是彈劾鄧修翼和殺鄧修翼的摺子,他等的是彈劾太子的摺子。
“謝陛下!陛下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