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四月廿五日,揚州鹽商會館。
暮春的暖風透過雕花窗欞吹進來,非但沒能驅散會館內的凝重,反而將那股焦躁、絕望和隱隱的憤怒攪拌得更加粘稠。
空氣中不再有檀香,只剩下沉悶壓抑的喘息和茶杯蓋子無意識磕碰杯沿的單調聲響。
與三月十二日那次的死寂不同,今日的氣氛更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黃老爺坐在上首,臉色比一個月前更加灰敗,眼袋深重,彷彿幾天幾夜未曾閤眼。
他面前的案幾上,攤開着各家上報的四月底應繳三成款項的清單。
那上面的數字,觸目驚心地大片空白,或者只填着令人心寒的零頭。
“黃會長!”一箇中等鹽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爲激動而尖銳,
“三成?三成!您看看!看看這單子!上個月底那八十八萬兩,已經把我們各家壓得喘不過氣了!庫房空了,能借的錢莊也空了!
“現在又要一百二十萬兩?這......這簡直是逼我們去跳運河啊!”
“是啊,黃會長!”另一個鹽商也站起來,聲音帶着哭腔,
“我家連給竈戶的工錢都拖欠着了!再這麼下去,鹽場都要停工了!到時候,別說三成,一成也拿不出來!”
“黃會長,您得替我們做主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鹽商,顫巍巍地拱手,
“不是我們不報效朝廷,實在是......山窮水盡了!求您向顧大人、潘大人陳情,寬限些時日吧!
“寬限到五月......五月新鹽開始行銷,或許還能......還能擠出些活水來......”
“寬限到五月?五月就能拿出一百二十萬了?”一個向來精明的總商謝啓明冷冷插話,臉上滿是疲憊和譏誚,
“五月要繳最後的五成,整整兩百萬!到時候,你是變出銀子來?還是把老婆孩子都賣了?”
這話像冷水澆頭,讓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衆人瞬間又陷入更深的絕望。
會館內再次炸開了鍋,哭窮的、抱怨的、互相指責的,哀求黃老爺的聲音亂成一團。
幾個情緒激動的小鹽商甚至捶胸頓足,涕淚橫流。
“夠了!”黃老爺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嘶啞卻帶着一股狠厲,暫時壓住了混亂。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惶恐,或憤怒、或麻木的臉,心頭也是沉甸甸的。他知道這些人說的是實情。他黃家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爲了籌那首期和火耗,也是傷筋動骨。
但他更清楚,顧儀望、潘家年絕不會輕易鬆口。
“都別吵了。”黃老爺的聲音沉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試圖穩住局面,“本月的三成,一百二十萬,確實艱難。但朝廷軍需如火,寬限......談何容易?”
聲音就是頓了一頓,進而放緩,帶着一絲試探和商量的口吻,“諸位,我們......能否再想想辦法?哪怕......先湊個兩成?八十萬?先解了燃眉之急,向顧大人表明我等並非推諉,只是確有難處?待五月,新開售,回籠些銀
錢,再補上剩餘?”
“兩成?!”剛纔帶頭站起來的那個鹽商幾乎要跳起來,
“黃會長!八十萬?您說得輕巧!我家現在連八千兩都拿不出來了!上個月借蘇州的錢還沒還上,人家錢莊現在連門都不讓我進了!”
“兩成也萬萬不行啊!”陳復禮也站了出來,他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只是眉宇間愁雲密佈。
“黃會長明鑑。非是我等不願盡力,實是油盡燈枯。揚州銀根早已枯竭,蘇州那邊生絲季已開,錢莊銀錢盡數流向絲行,借貸無門!
“變賣家產?急切之間,誰肯接手?又能賣幾個錢?如今之計,唯有懇請寬限!
“若能寬限到五月底,與最後一期一併籌措......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這四月的三成,我等......最多......最多能?出一成!四十萬兩,已是傾盡所有,砸鍋賣鐵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沉重而決絕。
“對!最多一成!”
“四十萬兩!再多一文都沒有了!”
“黃會長,我們真的盡力了!”
陳復禮的話瞬間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一成,四十萬兩,成了鹽商們集體認定的最後底線。所有目光都死死盯在黃老爺臉上,那目光裏不再是敬畏,而是赤裸裸的哀求、絕望,甚至隱隱的逼迫。
會長,這是我們能拿出的全部了!你若不爲我們去爭,我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黃老爺看着眼前這一張張被鉅額債務和恐懼扭曲的臉,看着他們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決絕,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
他知道,他被架在了火上。不去找顧儀望,鹽商們立刻就要崩盤;去了,顧儀望的怒火和刁難,也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巨大的壓力讓他幾乎窒息。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疲憊的認命和一絲破罐破摔的狠勁。
“好………………”他聲音乾澀無比,“一成.....四十萬兩......我......我去向顧大人陳情!”
四月廿五日,海寧衛外五十裏漁村。
李仁第三次見島津,又運來了兩千擔生絲。這兩幹擔讓島津心中大定,這證明了林氏商鋪確實有能力可以收到更多的絲。
“島津將軍啊,我們這個生意是虧的啊!”李仁搖着頭道。
“啊!”島津心中一驚。
“您可知道現在外面的生絲一驚漲到多少錢一擔了?一百五十兩,一百六十兩一擔啦。我收您一百八十兩,運到這裏,還要打點這個定海衛、知縣,真是貼着錢在做這個生意。”
“可我們運回東洋,路途遙遠。海上風波四起,十船留五。亦無利可讓。”島津哭着臉,一分都不想讓步。
“世道不好,生意難做啊。”李仁又感嘆一句,不再說話。
“這……………”島津還等着李仁說下一次送絲的時間,沒想到李仁卻閉了口,只是袖着手看着夥計運貨。
等了足足有一盞茶,島津終於忍不住了,“李總管,下一次......”
此時島津已經將南洋那邊的渠道給回絕了,若再去,則需要更多的時間,還需要重新談判。
李仁看了島津一眼,看到了島津臉上寫着的是“焦急”,但是眼中流出的卻壓抑不住的期盼。
“李信真有兩下,還真是把島津的信息摸得透透的。”李仁心想。
“這樣吧,島津將軍若是信的過,可否先交割六成定金,後面的,我們去籌謀。”
“六成?”這個金額對島津來說,不是拿不出,而是之前約定都是先付三成,交貨時候補齊餘款。
“看來將軍有點爲難,那便如此吧。”李仁道。
“別!可否先付四成?”
“不行啊,資金週轉壓力太大了,島津將軍要的太多了。”
“五成!我也只有五成了!”島津道。
“唉,那李某便與東家說道說道,三日後再回覆將軍。”
島津一把拉住李仁道,“若我付六成定金,可能供足剩下的八千擔?”
“將軍如此有誠意,東家定然不負將軍!”李仁道。
“簽約?”
“好!”
簽約完畢後,李仁命夥計抬走定金,然後對島津道:“八千擔需要時間去收購,運來,費時不比往時,請島津將軍略寬時間。”
島津一臉緊張,“需要多少時間?”
“先還按十天約定,一個月內,定然交付。”李仁道。
島津雖還擔心,但是想着林氏商鋪的信譽,便答應了。
李仁之所以如此,是因爲要等生絲價格大跌後,李信纔會出手去收。
所以此前李信已經又備了兩千擔,十日後先送一千擔來,然後再拖過十日,再送一千擔來。
如此等一月後,生絲的價格應該會跌下來了。
四月二十六日,兩淮都轉運使司衙門,簽押房。
嫋嫋茶香中,氣氛卻比三月底的銀庫還要凝重幾分。
黃老爺垂手在下首,額頭沁着細密的冷汗,將鹽商們集體議定的“只湊得出一成四十萬兩”和“懇請寬限至五月底與最後一期一併籌措”的請求,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地向顧儀望稟明。
顧儀望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弄着茶沫,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呵斥,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震怒,只是靜靜地聽着。
這份平靜,反而讓黃老爺更加心驚肉跳。
待黃老爺說完,顧儀望才緩緩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着黃老爺,那目光像深潭,讓人看不透底。
“黃尊賢啊,”顧儀望的聲音不高,語氣甚至帶着一絲”體諒”的無奈,“你…….....讓本官很爲難啊。”
他手指輕輕敲擊着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敲在黃老爺的心上。
“潘都憲坐鎮揚州,等着銀子給皇上交差。嚴閣老一日三催,問山西的軍餉何時解到。戶部範尚書的文書,昨日又到了,措辭已是十分嚴厲。”
顧儀望慢悠悠地說着,將無形的壓力一層層疊加,“你說四月只交一成?四十萬兩?還要寬限到五月底?”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愛莫能助”的表情:
“這......本官如何向上面交代?潘大人若問起,本官難道說,揚州富甲天下的鹽商們,連四月的三成都湊不齊了?這話說出來,你信嗎?潘大人信嗎?陛下信嗎?”
“大人......”黃老爺喉嚨發緊,試圖辯解,“實在是…………”
顧儀望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帶着一種推心置腹的、近乎“指點迷津”的口吻:“黃會長,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話,本官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直視着黃老爺躲閃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們鹽商......家大業大,本官豈能不知?莫說這四十萬兩,便是再翻一倍,你們......也並非真的拿不出來。”
黃老爺心頭劇震,猛地抬頭看向顧儀望。
顧儀望的目光意味深長,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誰家......還沒點壓箱底、窖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的‘老底子’銀子?嗯?黃會長,你說是也不是?”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黃老爺耳邊!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顧儀望口中的“窖藏銀子”、“老底子”,是鹽商家族最後的保命錢!
是幾代人積累下來,藏在最深最隱祕的地窖裏,非到家族存亡絕續關頭絕不動用的根本!
顧儀望......他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而且,他竟敢把主意打到這上面來?!
顧儀望將黃老爺的驚恐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身體向後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語氣也變得平和,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本官並非要你們把家底都掏空。只是提醒你,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這四十萬兩.......擠一擠,想想辦法,總還是能湊出來的。先把眼前這關應付過去,讓潘大人看到你們的‘誠意”。至於寬限嘛......”
他微微笑着,笑容裏是翰林進士們獨有的儒雅。只是這個儒雅裏,卻沒有半分悲天憫人之意。
他拖長了音調,看着黃老爺面如死灰的臉,終於鬆了一絲口風:“本官也知道你們難處。這樣吧,四月底這四十萬兩,務必繳清!這是底線,絕無再議!
“那本該四月底交的剩下八十萬兩,本官會盡力向潘大人陳情,看能否......稍作通融,寬限個十天半月,讓你們喘口氣,等新款子回來再湊。
至於五月底的兩百萬兩,本官盡力向潘大人陳情,如何?”
他給了黃老爺一個看似“讓步”的選擇:現在立刻拿出最後的窖底銀湊足四十萬兩,換取五月底那筆鉅款“可能”的寬限幾天。
這“讓步”如同飲鴆止渴,但卻是此刻黃老爺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如果不答應,顧儀望立刻就能以“抗繳軍需”的罪名發難!
黃老爺只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他看着顧儀望那張看似平靜溫和,實則冷酷算計的臉,彷彿看到了深淵。
鹽商家族最後的堡壘,也被這位鹽運使大人輕描淡寫地敲開了縫隙。
巨大的冷情淹沒了他。他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只是極其艱難地,幅度微小地點了點頭。
顧儀望滿意地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彷彿一切盡在掌握:“嗯,黃會長是明白人。去吧,抓緊時間籌措。四月底,四十萬兩,本官在銀庫等你。”
那平淡的語氣,宣告着對鹽商最後一絲抵抗力的徹底瓦解。
黃老爺失魂落魄地告退,走出簽押房。
春日正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踉蹌着走下衙門的臺階,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身後,是運司衙門森嚴的門洞,如同巨獸之口;前方,是揚州城垂柳吐的一片模糊。
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鹽商家族被迫打開那塵封的地窖,捧出世代積攢,帶着冰冷土腥氣的窖底銀子,去填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
而他黃家,也將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