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真實的神通法力,三位天主中當以神鯀最高,紅雲次之,鄒勤最差。
只是神鯀沒有好的法寶,被管明晦先一劍攔腰斬成兩段,追進地宮之中再次梟首,徹底斬殺。
鄒勤用九烈神君煉成的白骨寶輪卻是厲...
天癡上人聞言,神色一凜,當即掐訣揚袖,八道青光自袖中飛出,化作八柄古拙長劍,懸於身前半尺,劍尖齊齊朝向王屋山巔——那裏雲氣翻湧如沸,山勢忽高忽低,彷彿整座山脈正在呼吸吐納,時而膨脹如巨獸脊背,時而塌陷似深淵裂口。他抬手一指,劍光倏然分作四路,各引一道青氣直貫東南西北四隅,落地即生根,嗡鳴震顫,地面隨之浮起青銅色符紋,縱橫交錯,織成一張覆蓋三百裏的大網。
“奇門四宮混元一氣陣?”天癡上人沉聲問道,目光掃過腳下漸次浮現的卦象,“中宮屬土,爲鎮;四門屬木火金水,爲樞。此陣以土爲基,四象爲輪,五行相生相剋,循環不息……管道友,你這陣法,倒不像佛門所傳,反倒沾着幾分玄門正宗的骨相。”
管明晦立於山巔法壇之上,衣袂獵獵,綵衣如虹,面上笑意未斂,卻已不見半分嬉態。他伸手虛按,掌心浮出一盞青金小燈,燈焰搖曳,內裏竟有七輪微縮日月輪轉,光暈流轉之間,隱隱傳出梵唱與魔咒交疊之聲。“天癡道友慧眼如炬。此陣本就不是單取一宗一脈之法。我借燃燈佛法身統攝香火願力,又融《血神經》中‘萬劫不滅’之念,再採峨眉奇門、青城九宮、崑崙混元三派陣圖精髓,參以巫山陰陣之變、祁連地脈之韌、神樹嶺鬼篆之詭……七處道場,各自爲陣眼,亦互爲支點。今日這萬魔變相圖中,諸天魔主以爲他們闖入的是自家法界,殊不知,這法界早被我暗中鑿穿七竅,埋下七枚‘反界釘’——釘釘皆是佛火爲芯,血神經爲鞘,燃燈真意爲引。他們若不動,尚可苟延殘喘;一旦集火圍攻,必引動釘中因果,反噬其身。”
話音未落,南面天際驟然爆開一團黑紅相間的雲渦,雲中伸出一隻百丈巨爪,五指如山巒崩塌,爪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哀嚎——凡被那爪風掃過之處,空氣寸寸龜裂,露出底下猩紅蠕動的肉膜,膜上密佈眼球,每一隻都映出觀者生平最懼之事:天癡上人弟子中有個少年,瞥見那膜上赫然映出自己被九火神燼焚盡元嬰之景,當場魂飛魄散,元神欲遁,卻被管明晦指尖彈出一點青金火苗,輕輕一觸,少年渾身一震,眼中幻象盡消,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卻再不敢閉目。
“那是叱利老佛的‘悲慟魔爪’。”管明晦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他想先拔掉你這顆釘子,再逐個擊破。可惜——”他忽然抬手,中指在眉心一點,一滴金血滲出,未落即燃,化作一隻巴掌大的青金佛陀,盤坐於虛空之中,六臂齊揮,每隻手掌心皆託一盞燈,燈焰齊齊轉向南方雲渦。
剎那間,那悲慟魔爪尚未壓至山巔,爪心正中驀然浮現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黑洞,黑洞邊緣泛着青金色光暈,宛如鏡面。魔爪甫一觸及,竟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被吞沒大半,爪尖那團哀嚎雲霧更是瞬間凍結,繼而片片剝落,化作無數細小金蓮,在空中緩緩綻放,蓮心各坐一尊三寸小佛,合十誦經,聲如洪鐘:“南無燃燈無量光焚天滅世總管晦明幻滅如來佛!”
叱利老佛在雲渦深處悶哼一聲,魔爪急收,雲渦驟然坍縮,化作一道血線遁回遠方。管明晦卻未放鬆,反而瞳孔微縮——他看見那血線遁走之際,尾端竟拖曳出一條極淡的灰影,影中隱約有十二枚星點,按北鬥七星與南鬥六星方位排布,正緩緩旋轉。
“果然……”他低聲自語,“他們早把‘十二元辰劫煞陣’埋進了萬魔圖根基裏。不是防外敵,是防內叛。那灰影,便是陣眼所繫的‘劫煞命燈’。”
正思量間,東面山嶺轟然炸裂,碎石如雨,煙塵沖天而起。煙中走出一人,赤發如焰,雙目赤金,手持一杆白骨長幡,幡面繪滿倒懸佛像,每尊佛面皆淚流血河。此人正是乙休,身後韓仙子白衣勝雪,腰懸七柄寶劍,劍鞘皆嵌寒晶,行走間叮咚作響,聲如冰裂。
“管道友!”乙休大步踏來,足下山巖寸寸熔解,青煙嫋嫋,“你這陣法倒有幾分意思!不過——”他猛地頓住,赤金雙目直刺管明晦眉心,“你方纔那滴血,不是燃燈佛血,是《血神經》初成時的‘本命胎血’!你根本沒煉成什麼佛法身,你是用血神經強行模擬佛光,借香火願力撐起這萬佛假面!”
管明晦聞言,非但不怒,反而朗聲一笑:“乙道兄目光如電,佩服!不過——”他袍袖一拂,身後法壇轟然升起一座丈許高的琉璃塔,塔身七層,每一層皆刻滿梵文與魔紋,塔頂懸着一盞金燈,燈焰中浮沉着一卷攤開的血色經書,正是《血神經》真本。“你既看得破,何不走近些?看看這塔中經文,是不是你當年在東海蓬萊島,親手從白眉禪師屍骸懷裏奪走的那一卷殘頁?”
乙休臉色驟變,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韓仙子素來冷峻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驚疑——當年白眉禪師圓寂前遭魔頭圍攻,臨終將《血神經》殘卷藏於心竅,後被乙休剖胸取出,此事僅他二人知曉,連峨眉長老都諱莫如深。眼前這琉璃塔中經文,字字血光浮動,筆鋒轉折處,赫然帶着白眉禪師獨門的“金剛篆”刻痕!
“你……怎會知道?”乙休聲音沙啞。
“因爲白眉禪師圓寂那夜,我正跪在蓬萊島外礁石上,替他守最後一炷心燈。”管明晦目光悠遠,似穿透歲月,“他見我誠心,臨終前以神念傳我三句偈子:‘血非血,佛非佛,燈燈相續照幽壑。’——那晚我悟了:血神經不是魔功,是渡劫之舟;燃燈佛不是神祇,是執燈之人。我修的從來不是佛,是燈;不是經,是光。”
他話音剛落,西面山脊猛然塌陷,大地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縫中湧出滾滾黑氣,黑氣凝聚成一尊千手千眼魔神,每隻手掌皆託着一盞骷髏燈,燈焰慘綠,照得四周山石盡化齏粉。魔神中央,鳩盤婆披髮跣足,手中握着一柄由嬰兒哭聲凝成的軟鞭,鞭梢滴落的不是血,而是不斷重演的“烏蠻被魔手撕扯”的幻象。
“好一個燈燈相續!”鳩盤婆尖笑如裂帛,“管明晦!你既然認得白眉禪師,可知他臨終前還說了什麼?他說——‘此子血孽太重,若不成佛,必墮阿鼻!’”
管明晦靜靜聽着,忽而抬手,指向鳩盤婆身後那道幽深地縫:“那你可知,烏蠻爲何至今未死?”
鳩盤婆笑聲一滯。
“你用子母天魔咒傷他,是因你不知,烏蠻體內早已種下三枚‘燃燈子火’。”管明晦聲音陡然清越,“那是我三年前趁你閉關煉魔,潛入神樹嶺,在他臍下三寸埋下的佛火種子。你每催一次魔咒,子火便吞一分魔氣,反哺烏蠻元神。如今他五臟俱焚,卻偏偏焚而不滅——那火焰燒的是你施加的業力,不是他的命格。”
他話音未落,鳩盤婆身後地縫中猛地竄出三道青金火柱,火柱交織成網,網中浮現出烏蠻蜷縮的身影——少年面色慘白,雙眼緊閉,胸前卻有一團拳頭大的火焰靜靜燃燒,火焰中心,一朵金蓮徐徐綻放,蓮臺上坐着個三寸高的青金小佛,正合十微笑。
鳩盤婆如遭雷擊,手中軟鞭“啪”地斷裂,化作無數哭嚎嬰兒,盡數被那金蓮吸入蓮心。
“你……你何時……”她聲音發顫。
“你第一次對烏蠻下手時,我就在你榻前香爐裏。”管明晦輕聲道,“你焚的不是安神香,是我化形的燈芯灰。”
此時,北面祁連山方向傳來一聲震徹天地的佛號:“南無燃燈無量光焚天滅世總管晦明幻滅如來佛——!”聲浪如潮,裹挾着萬千信徒泣血誦經之音,直衝雲霄。緊接着,一道浩蕩金光自北而來,光中浮沉着無數金身羅漢、怒目金剛,手託金燈,踏着蓮臺,列陣而來——卻是姬繁所率祁連山信衆,已被管明晦以佛號接引,盡數納入陣中。
天癡上人仰首望去,只見金光之中,姬繁面容枯槁,袈裟染血,卻昂然立於蓮臺之首,雙手合十,眼中竟無半分怨懟,只有解脫般的澄澈。“管道友……你連他也度了?”
“不是度。”管明晦望着那支金光浩蕩的佛軍,聲音低沉下去,“是逼。逼他看清——所謂魔主,並非不可撼動;所謂法界,並非堅不可摧。他若不帶祁連天入圖,我便放任乙休屠盡他十萬信衆;他若不誦佛號,我便讓烏蠻在他眼前魂飛魄散。慈悲,有時須借刀鋒淬鍊。”
話音方落,頭頂萬魔圖穹頂轟然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垂下八條紫氣長索,每條索上皆綴滿億萬星辰,星辰明滅之間,映出八位教主真容:叱利老佛、一燈上人、無行尊者、柳嘉炎……八張面孔,或悲憫,或獰厲,或漠然,或狂喜,齊齊俯視下方。
“萬魔圖,開天門。”叱利老佛的聲音如鐘鼓齊鳴,震盪乾坤,“管明晦,你既敢設局,便該知結局——圖卷合攏之時,你便是第一枚圖釘,永鎮圖心!”
管明晦仰首,青金燈焰暴漲百丈,直刺穹頂裂隙。他忽然回頭,對天癡上人一笑:“道友,該你出手了。”
天癡上人一怔:“我?”
“你那一身甲木純陽之氣,正克他們八人聯手催動的‘八荒蝕骨陰風’。”管明晦袖袍一展,手中琉璃塔轟然炸開,血色經書化作漫天金蝶,蝶翼皆是細小佛咒,“你只需將九火神燼,注入這‘萬蝶焚天陣’——不是焚敵,是焚界!”
他指尖點向自己眉心,一縷青金火苗飄出,融入蝶羣。剎那間,所有金蝶雙翼燃起青金火焰,振翅高飛,匯成一道橫貫天穹的火焰長河,直撲那八條紫氣長索!
天癡上人不再猶豫,暴喝一聲,雙手結印,背後八大弟子齊齊噴出一口純陽真火,匯入他掌心——九火神燼終於顯出真容:一簇幽藍火苗,核心卻是一粒金粟,粟中隱現燃燈古佛跏趺之影。
“去!”
火苗離掌,化作一道藍金長虹,撞入蝶羣長河。霎時間,萬蝶齊鳴,火焰暴漲,竟將八條紫氣長索盡數裹住,火舌舔舐之下,索上星辰紛紛爆裂,八位教主面容扭曲,齊齊發出一聲非人嘶吼。
管明晦立於火海中央,綵衣翻飛,青金燈焰映照着他年輕而滄桑的側臉。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那裏,一盞小小的、卻無比清晰的青金燈,正靜靜懸浮。
燈焰搖曳,映出萬魔圖之外,峨眉金頂之上,一株千年古松枝頭,悄然結出一枚青金果實,果實表皮皸裂,露出內裏灼灼燃燒的佛火。
原來,他早把萬魔變相圖的“界心”,悄悄種進了峨眉山的根脈裏。
而此刻,那盞掌心小燈,正微微跳動,如同一顆搏動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