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子謙去了有六七天的時間,回來的時候,趙哥也跟着一起回來了,他們是發小兒,趙哥在老家也還有親人,不過他這次主要回來看鄭子謙的母親。他見老太太一個勁兒地誇我,就得意洋洋地說,“海欣人好吧?我作的媒!我這個人您老還不清楚嘛?沒譜的事兒從來不做!”他和鄭子謙越來越假戲真做了,哄得老太太別提多開心了。
可是我的心裏氣得都抓狂了,我背後跳着腳的呸,說,“你們別以爲假戲可以真做!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趙哥和鄭子謙就是個笑,人家對我是既哄着也不擰着,你打我我忍着,你罵我我聽着,但就是不把你說的話當耳邊風。氣死人不償命啊。
我一直陪在老人家身邊,鄭子謙和趙哥走了不久,他們又帶了一些人回來,給老人家過八十大壽。
那天來祝壽的人是人山人海的,有本鄉本土的親朋好友,更有遠路而來的鄭子謙的同事朋友,大家歡聚一堂,共祝她老人家長命百歲,弄得別提有多熱鬧了。可是往往繁華過後必是蕭條。
老人家忍着病痛渡過了八十壽旦,她很明白,這也將是她生命中的最後一個生日。她不緊不慢地向大家交待着她身後的大事小情,直到交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些天鄭子謙守在牀前寸步不離,每次轉身之際,我都看到他的淚不停息地流落,那時,我會對這個事業成功,在外面呼風喚雨的男人刮目相看。
而守在老人家牀前的更多時候,我會想起我的南平。
突然有一天,我在面對着老人家使用的藥品的時候,我靈犀閃現!我的南平,會不會,也是生病了呢?若不是極特殊的原因,他真的不會離開我的,他給我的愛是真實的,不會有任何雜質的!他說的不得已離開,會不會有了什麼風雲突變呢?難道是……他也得了絕症!這相當有可能性!因爲我細細想起來,他的總統套房裏常常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而且他從來沒有請我進過裏間的套房。還有,他手下的李先生每次在打擾我們的時候,臉上總是帶着不忍的表情,如果不是萬不得已,看來他是不會來打擾我們的!如果……我在老人家的牀前這樣胡想亂想個沒完,同時,對南平原來的憎恨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無際的思念之情,想着他的好,他的溫柔,他對我的千依百順,對我的輕憐蜜愛,對我的無微不至,我的淚水會在別人沒有注意的時候,無聲地流。
十天之後,鄭子謙八十歲慈愛的老母親安然的閉上了眼睛,帶着海欣和子謙會攜手一生的未競心願,遠去天國。
當鄭子謙他們顫抖着觸到老人家鼻息已無,打電話叫來醫生做了最後的確認之後,全場一片哭聲。
我的心也突然之間就空了。我的戲至此也演完了,我從來沒有想過鄭子謙說過的什麼給我的補償,我覺得到此爲止,我和鄭子謙應該再也沒有任何瓜葛了。
一向在我心中高傲得不可一世的鄭子謙在靈柩落葬的一瞬間,哭了一個天昏地暗,悲痛欲絕。我瞭解那一種別人無法替代的痛,是我們一生當中在所難免的最大的一個劫難。所以,我沒有讓他看到我眼裏毫沒由來下落的淚,也沒有勸說他什麼,只是在參加完葬禮的當天下午不辭而別。
對於生死,或者說生死對於我而言,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我看得太多,經得太多,早已能輕釋於懷了。可是鄭子謙還不行,他還不夠歷練。
不過,我已經沒時間在意那些了,我不在的那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我生意上的對手重整旗鼓,大肆搶佔我的生意,我不幹了,經過這一段時間在外的反思,還有陣痛過後的沉澱,讓我突然有了一種奮發圖強的願望。我決定開始絕地反擊。
我日日夜夜奮戰在辦公室裏,跟着同事們,齊心協力,打算同對方血戰到底。
一個夏日的午後,我正在絞盡腦汁設計方案的時候,鄭子謙帶着一身疲憊走了進來。
有的同事沒見過瘦成細條條的鄭子謙,有點懵,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追着他問,“鄭總啊?怎麼瘦這樣啦?”
他跟他們寒暄過,就來到我的桌前,我的靈感突至,正不想被人打擾。有點不願意,就瞪了他一眼,他一看就明白了,不敢再打擾我,趕緊閉了嘴,離得遠些,找沒事的人聊天去了。我忙了半天之後,一抬頭,看見雨朵和那幾個小東西不知在同他聊着什麼,個個臉上神采飛揚,興高采烈。
我做了一會,怕耽誤他太多時間,大致把輪廓先弄成型了,就存檔後退出了電腦。站起身來,朝他招招手,他一臉嚴肅地走過來。對我說,“你的事我都聽說了,我說過,你的損失我來陪償!還有,我帶了份合同來,我們公司的所有宣傳方案,從今年年底開始全部歸你們公司製作並運行。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就籤合同。”
我壓制下同事們的歡呼聲,出人意料地說,“我不願意。憐者不受嗟來之食。我還沒到那種靠人救助的地步。”
“你看看你……”他欲言又止。
我說,“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們之間,點到爲止,好不好?我現在還有一份小小的事業可以經營,要是連這個都做得沒有意思了,我活不活着都沒什麼要緊了。”
我仗着經歷的生死有點多,常常說這樣頹廢的話,他往常聽了也沒什麼反應,只是這次不幹了,一跳老高地喊,“你給我閉嘴!什麼玩意一整就不活不活地啦!你要是再敢說這樣不珍惜生命的話,看我代不代表你九泉下的親人扇你!你看我敢不敢!”
我明白他是受了死亡的刺激,還沒有理順得過來呢。我不言語了。
後來,我在同事們的慫恿之下,還是同他簽下了那份合同。這絕對是我們自打相識以來我對他最空前絕後的一次無條件妥協。
鄭子謙拿過合同之後揚長而去,都沒有表示慶祝一下。最後,我不得不強打精神請同事們出去喫飯,慶祝我們自開業以來接下了最大一單生意。
大家一邊喫飯,一邊歡欣鼓舞,還有點忐忑不安地議論,他們公司之前的宣傳都是在外地聘請的這方面頂峯大師來做策劃,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做得合格呢?
大家議論紛紛,鬧鬧吵吵地結束了爭鳴之後,我們散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