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雖然對自己有點自信。
但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所以給烏斯滿他們一人開1000塊錢一天,我並不覺得多,畢竟關鍵時候是要他們給我賣命的,而能有錢解決問題的時候,儘量用錢去解決問題。
在和烏斯滿他們見了一面後。
我便帶着周壽山先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終於接到了鄭觀媞的電話,剛接通我便對鄭觀媞迫不及待的詢問了起來:“打聽到消息了嗎?”
“打聽到了。”
鄭觀媞的聲音並不樂觀,對着我說道:“我老闆找了經偵部門......
烏斯滿沒掛電話,只是把手機往自己耳邊挪了挪,聲音壓得更低:“周哥說的老闆,是章龍象。”
棚子裏原本散開的幾個人動作齊齊一頓。
一個左耳戴着三枚銀環、眉骨上橫着道舊疤的男人忽然從草垛上坐直了腰,靴子還沒落地,就聽見他問:“章龍象?那個在榆林炸礦井當天,被十幾輛黑色越野堵在京城大廈門口、連喊一句‘我是章龍象’都沒機會喊出來的人?”
“是他。”烏斯滿應得乾脆。
那人嗤笑一聲,抬手抹了把乾裂起皮的下脣,眼神卻像刀鋒刮過鐵板:“兩年前,我蹲在榆林火車站後巷啃冷饃,看見一輛防彈賓利從煤灰堆裏碾過去,車窗沒關嚴,我聽見裏面有人喊‘龍爺,張總說礦權協議再不補籤,底下人就要掀桌子了’——那時候我就知道,這人不是土鱉,是真龍。可真龍也有打盹的時候,現在打盹,誰給他蓋被子?”
沒人接話。
烏斯滿沉默兩秒,突然開口:“蓋被子的人,現在叫林硯。”
“林硯?”右後方角落裏,一直沒出聲、只用指甲反覆刮擦匕首刃口的男人停了手,抬頭,“就是那個在趙亞洲飯局上,當着三個副廳、兩個國企老總,把酒潑到趙亞洲臉上,然後拎着空酒瓶繞桌走一圈,誰敢動就砸誰腦袋的林硯?”
“是他。”烏斯滿點頭,“也是小姐身邊那個,連章龍象都說過‘這小子眼睛裏有火,燒得慢,但燒不死’的人。”
棚頂漏下一小片月光,正落在那把匕首上。刃口反光一閃,映出七雙眼睛——全都盯着烏斯滿手裏那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
“我不信命。”左耳戴銀環的男人忽然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幹棗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但我信親眼見過的事。我在榆林西溝煤礦看過他修電路——那天暴雨,高壓線杆被雷劈歪了,電閘跳了十七次,礦上電工全不敢上,他說‘再跳一次,井下三百人全得悶死’,就踩着溼滑梯子爬上去,徒手把斷線纏回瓷柱,手指頭燙出水泡都沒鬆勁。下來時褲管全是泥,鞋底爛了半邊,還順手幫老礦工把咳血的媳婦背到鎮衛生所。這種人……不會拿小姐當墊腳石。”
另一個人冷笑:“墊腳石?他連章龍象的茶杯都不敢碰,每次進辦公室前都要洗手三遍,怕手上有汗漬弄髒紅木案幾。你說他是墊腳石?我看他是怕碰壞了東西,賠不起。”
“那就更說明他敬重。”烏斯滿終於抬眼,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敬重不是跪着,是站着時肩膀比別人高一寸,走路時膝蓋不打彎。現在章龍象失聯,張景軍失蹤,劉雲樵回榆林硬扛炸藥和黑槍,小姐獨自在燕京,董事會明天上午九點開緊急會議,議題是‘提議罷免章澤楠董事職務,啓動臨時接管程序’——你們猜,誰會坐在主席臺第一個位置?”
沒人答。
棚外風捲起沙礫,啪啪敲打油布棚頂,像一串急促的鼓點。
烏斯滿緩緩收起手機,解下腰間那條磨得發亮的牛皮武裝帶,放在草垛最中央:“我走之後,這裏由阿力木暫代。蜜棗農場的地契在我枕頭底下第三層夾層,密碼是小姐出生年月日加章龍象第一次來疏附縣的日期。如果我三個月沒回來……”他頓了頓,喉結上下一滾,“就把地賣了,錢分給帕米爾山下七個村小學,每校兩百萬,剩下全打到林硯賬戶,備註‘替章龍象還的債’。”
“你瘋了?”銀環男一步跨前,“這是章龍象當年給你保命的錢!他讓你守着這片地,不是讓你當慈善家!”
“我沒瘋。”烏斯滿抓起水壺灌了一大口渾濁的涼茶,茶渣掛在胡茬上,“我守了六年,守的是人,不是地。現在人倒了,地還在,可人不在了。章龍象教過我一句話——‘江湖不養閒人,但養說話算話的人’。我答應過他,只要章澤楠活着,這片地就永遠是她的退路。現在她沒退路了,我就把退路搬過去。”
他轉身抓起牆角的帆布包,拉開拉鍊——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二把改裝過的五四式,彈匣全滿,槍管油光鋥亮,每一把握把上都用小刀刻着不同的名字:周壽山、林硯、章澤楠、張景軍、劉雲樵……最後一個是“章龍象”,字跡深得見木紋。
“走。”烏斯滿背上包,推門而出。
門外夜色如墨,遠處帕米爾山脊線鋸齒般起伏,彷彿一道尚未冷卻的刀痕。他沒回頭,只抬手揮了揮,身影迅速融進黑暗。
剩下七個人靜立原地,足足半分鐘沒人動彈。
直到那把匕首的主人突然抬腳,狠狠踹翻面前的破木箱:“媽的,老子在喀什販過駱駝,在塔縣扛過炸藥,在吉爾吉特蹲過黑牢——就沒幹過等命令才拔刀的事!”
話音未落,他已抄起牆上掛着的狼牙棒,大步流星追出門去。
其餘六人互視一眼,有人默默繫緊靴帶,有人抽出匕首刮掉刃上鏽跡,有人從枕頭下摸出疊得方正的舊軍裝,抖開——領口內襯繡着褪色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蘭州軍區某部”字樣。
凌晨三點十七分,疏附縣邊境檢查站值班室。
一名武警揉着眼睛打哈欠,手邊搪瓷缸裏茶葉浮沉。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沉悶轟鳴,像幾十頭犛牛同時踏過凍土。他抬頭望向監控屏幕——畫面劇烈晃動,紅外鏡頭裏,七道裹着黑袍的身影正徒步穿越戈壁灘,腳下揚起的塵霧在熱成像中泛着赤紅,宛如七道逆流而上的血河。
“報告!”他抓起對講機,“G3哨位發現異常熱源羣!數量七,無車輛,無標識,正高速接近三號鐵絲網!重複,七名不明身份者,疑似武裝!”
對講機那頭沉默三秒,傳來低沉男聲:“放行。”
“什麼?”
“我說——”聲音頓了頓,帶着不容置疑的疲憊與篤定,“放行。他們要去的地方,比我們守的界碑更需要人。”
凌晨五點四十一分,燕京國際機場T3航站樓國際到達出口。
林硯站在玻璃幕牆前,看着窗外鉛灰色天空下起細雨。他穿了件藏青色高領毛衣,外面套着剪裁利落的深灰呢子外套,袖口處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小刮痕——那是昨晚劉雲樵離開時,袖釦無意蹭到門框留下的。
周壽山拎着兩個行李箱站在他身後半步,目光如鷹隼掃視每一處廊柱陰影、每一塊反光鏡面、每一個低頭刷手機的路人。他左手插在外套口袋,指腹反覆摩挲着一枚冰涼金屬——那是把僅掌心大小的微型戰術折刀,刀刃展開不足五釐米,卻能在0.3秒內切斷人體頸動脈。
“航班延誤四十分鐘。”周壽山低聲說。
林硯沒回頭,只輕輕點頭,目光仍停在雨幕中。雨水順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無聲潰敗的淚痕。
就在這時,他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先生,章小姐請您現在立刻前往華晟大廈B座27層。她剛收到通知:原定九點的董事會,提前至八點整召開。另,您名下‘硯石諮詢’公司賬戶,十分鐘前被凍結。】
林硯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尖緩慢劃過屏幕,沒回。
他轉過身,看向周壽山:“去開車。”
“是。”
兩人穿過人流,走向地下停車場。電梯下行時,林硯忽然開口:“壽山哥,你信不信,有人寧可讓整棟樓塌了,也要在廢墟裏找出一根完好的梁木?”
周壽山一怔,隨即點頭:“信。章龍象就是那種人。”
“不。”林硯望着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說的是章澤楠。”
電梯“叮”一聲停在B2層。
門開瞬間,林硯邁步而出,身影挺直如初春新竹。他沒看兩側停滿的豪車,也沒在意角落裏幾個西裝革履卻頻頻側目的男人,徑直走向一輛黑色奔馳S600——車牌是京A·88888,三年前章龍象親手遞給他的生日禮,至今未過戶。
就在他拉開車門時,身後傳來一聲清越女聲:“林硯。”
林硯腳步微頓。
轉身。
章澤楠站在三十米外的廊柱旁。她穿着一身素白羊絨套裝,長髮挽成低髻,耳垂上只有一對極小的珍珠耳釘。沒有化妝,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清亮得驚人,像暴雨洗過的琉璃。
她朝他走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很輕,卻像擂在人心上。
周壽山立刻上前半步,不動聲色擋在林硯左側。
章澤楠卻看也沒看周壽山,視線始終鎖在林硯臉上。她走到距離他一步之遙處停下,雨水沾溼了她鬢角一縷碎髮,她抬手拂開,動作從容得彷彿此刻不是奔赴一場生死未卜的圍獵,而是赴一場尋常茶約。
“我爸的事,劉雲樵都告訴你了?”她問。
林硯點頭。
“他沒告訴你另一件事。”章澤楠聲音平穩,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今天早上六點,監察委聯合公安、稅務、審計四部門,聯合進駐華晟集團總部。所有服務器、財務系統、人事檔案全部被封存。我的辦公室……”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剛被貼上封條。他們說我涉嫌‘利用親屬關係違規干預重大決策’。”
林硯瞳孔驟然一縮。
章澤楠卻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他外套袖口那道細小刮痕,動作輕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但這封條,蓋不住我手裏的東西。”
她從隨身小包裏取出一枚U盤,通體純黑,沒有任何標識,接口處鍍着暗金色細紋。
“華晟近三年所有境外併購合同原件掃描件,包括三份未公開的離岸信託架構圖;榆林、山西七處煤礦的實際控股路徑圖;還有——”她迎着林硯的目光,一字一頓,“章龍象與張景軍在被抓前四十八小時,共同簽署的《資產緊急處置授權書》。原件在瑞士銀行保險櫃,這份是加密副本。”
林硯沒接。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昨天午夜。”章澤楠把U盤輕輕按在他掌心,“我爸送我進法學院那天說過,法律不是盾牌,是刀。鈍刀割不開皮肉,快刀能斬斷因果。我現在手裏的,是快刀。”
遠處傳來機場廣播:“飛往烏魯木齊的CA1234次航班開始登機……”
林硯低頭看着掌心的U盤,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近乎悲壯的、釋然的笑。
他抬頭,目光如淬火鋼刃:“小姨,咱們不進華晟大廈。”
章澤楠睫毛微顫:“那去哪?”
“去證監會。”林硯將U盤收進口袋,聲音沉靜如古井,“還有銀保監會、最高檢經濟犯罪偵查局——既然他們想用程序辦成鐵案,我們就用程序,把鐵案鑿出一道縫。”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愈下愈密的雨幕,聲音輕卻如雷貫耳:
“我要讓全燕京知道,章龍象的女兒沒跪,章龍象的人沒散,章龍象的賬,一筆都沒少。”
雨聲驟急。
一輛黑色奔馳S600駛出機場地庫,匯入早高峯車流。後視鏡裏,華晟大廈的玻璃幕牆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冷冽銀光,而前方道路盡頭,朝陽門橋方向,正升騰起一片刺破陰雲的金紅色朝霞。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在霞光中折射出細碎金芒,彷彿無數把微小卻鋒利的刀。
周壽山雙手握緊方向盤,目視前方,聲音低沉如鐵:
“林硯,接下來,你要面對的不是一羣狼,是一羣披着人皮的鬣狗。”
林硯靠在座椅上,閉目片刻,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波瀾,唯餘烈火焚盡後的澄明:
“鬣狗再兇,也啃不動活人的骨頭。”
他抬手,按下車載電臺開關。
電流雜音過後,一段清越崑曲唱腔流淌而出——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章澤楠靜靜聽着,忽然伸手,輕輕按住林硯放在膝上的左手。
她的掌心微涼,卻穩如磐石。
林硯沒有抽手。
車窗外,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如熔金傾瀉而下,恰好照亮前方高架橋墩上一行被風雨剝蝕多年的舊標語:
【步步登階,莫問高處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