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鄭觀媞的調侃,不禁嘴角抽了抽。
說到底,還是我現在底蘊太淺了,人往上衝的太快,底蘊沒有跟上來,就會顯得很多事情上很稚嫩,甚至在別人看來有些白癡。
我也不知道類似的事情找關係需要給多少錢,等於摸着石頭過河。
而且我原本是想轉500萬的。
後來我一想,撈個人,應該要不了500萬,畢竟是現金白銀的500萬,已經很多了,所以便把數字臨時改成了200萬,想着還是要低調一些比較好一點。
不過我還是對着鄭觀......
烏斯滿沒掛電話,只是把手機往自己耳邊挪了挪,目光掃過那幾個圍攏過來的漢子——馬鐵柱、阿不都熱西提、老刀疤、還有最年輕的艾力。四個人裏,馬鐵柱是最早跟着他的,十年前在烏魯木齊夜市替人擋過三刀;阿不都熱西提是疏附縣公安退休的老刑偵,被烏斯滿用一車冬儲菜和兩箱白酒硬從家裏請出來的;老刀疤原名陳建國,東北人,在帕米爾邊境線附近當過十年邊防哨兵,退伍後幹過緝毒協警,左眉骨上那道疤是追一個毒販翻山摔的;艾力才二十二歲,塔什庫爾幹牧區出來的,能騎着犛牛過冰川,會說六種方言,夜裏聽風辨向,百米內辨得出子彈出膛角度。
他們不是僱來的打手,是烏斯滿用命換來的兄弟。
“周哥說老闆可能遇到過不去的坎。”烏斯滿聲音低沉,卻沒半點遲疑,“章龍象被帶走了,張景軍一起,劉雲樵剛從榆林回燕京報信,現在人在路上,礦上炸了井,死了人,背後有人想斷根。”
棚子裏靜了一瞬。
艾力第一個蹲下來,抓起一把灰撲撲的沙土搓着手心:“章爺……真進去了?”
阿不都熱西提沒說話,只是慢慢捲起左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青黑色的舊刺青——一隻展翅的蒼鷹,鷹爪下踩着三枚銅錢。那是章龍象二十年前在喀什老城清真寺後巷親筆畫的圖樣,讓匠人刻在他胳膊上的。當年他因一樁冤案被關押三年,是章龍象託人調檔案、找證人、又親自去自治區高院遞材料,才把他撈出來。出來那天,章龍象只說了句:“你這條命,我記着。”
老刀疤吐了口痰,啐在火堆餘燼裏:“老子在邊境守了十年,最恨兩種人——販毒的,還有趁人落難往人脊樑骨上釘釘子的。誰動章爺的人,先得問問我這把老骨頭答不答應。”
馬鐵柱一直沒吭聲,直到聽見“炸井”兩個字,才猛地一拳砸在土牆上,震得棚頂簌簌掉灰:“榆林那個礦……我去年還去看過,井口裝的是德國進口壓力閥,二十噸炸藥都未必能掀開蓋子。可他們炸的不是井口,是通風豎井旁的輸電塔!那地方沒人守,就一根光纜連着監控,炸了,整片礦區斷電斷訊三小時——這是內鬼乾的。”
烏斯滿點點頭,終於開口:“所以劉雲樵沒讓我回來,是怕我也被盯上。但現在周壽山打電話,說明情況變了。老闆不在,小姐還在燕京,沒人護着,那些人不會等太久。”
“小姐?”艾力眨眨眼,“就是那個……章澤楠?”
“對。”烏斯滿站起身,走到棚子角落,掀開一塊油布,下面是一排齊整的黑皮箱。他打開最上面那隻,裏面不是槍,也不是刀,而是一疊泛黃的紙質文件:陝北七縣煤礦開採權轉讓合同原件、榆林市自然資源局備案批文、中煤集團與章氏控股聯合勘測報告、還有幾張邊緣燒焦但關鍵印章清晰的補充協議——全是章龍象當年一紙合同簽下的“活契”,白紙黑字,蓋着紅章,有效期至二〇三五年。
“這些合同,當初籤的時候沒人敢細看,因爲章爺壓着價籤的,比市場價低三成,表面喫虧,實則埋了鉤子。”烏斯滿手指劃過其中一頁,“第七條第三款寫明:若甲方單方面終止合作,須按當前煤炭市場均價×剩餘年限×覈定產能,一次性賠償乙方損失。現在煤價三百二,剩下十五年,一箇中型礦,賠款不低於九個億。”
棚子裏沒人說話了。
九個億不是數字,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可現在人家說你違規開採、環保不達標、安全記錄造假……隨便拎一條,都能拖死你。”馬鐵柱冷笑,“合同再硬,也得有人認賬。”
“所以得有人認賬。”烏斯滿合上箱子,聲音忽然輕下去,“章爺沒留遺囑,沒設信託,所有資產名義上都在澤楠小姐名下。她不簽字,沒人能動一剷煤、一噸焦、一分分紅。可她要是簽了……合同廢,礦歸公,人出局。”
艾力撓撓頭:“那她肯定不籤啊。”
“她當然不籤。”烏斯滿望着棚外墨色山影,緩緩道,“但她不懂礦,不懂賬,不懂怎麼在一個小時內拆穿五份僞造的安監整改通知書。她只知道爸爸不見了,張叔也沒音信,劉哥跑了,只剩她一個人坐在董事長辦公室裏,面對十七個董事、三十四個高管、還有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堵在總部門口的‘職工代表’。”
阿不都熱西提忽然開口:“小姐身邊,有沒有可靠的人?”
烏斯滿頓了頓:“有。但不夠硬。”
“那就加硬。”老刀疤從腰後抽出一把摺疊匕首,咔嗒一聲彈開刃,“我跟過緝毒隊,查過假公章作坊,認得十七種紅印油墨配方。只要給我三天,我能給小姐送一份‘新合同’——比原件還像原件。”
“我要去燕京。”馬鐵柱忽然道,“我在那邊有老關係,以前給中石化做過運輸,認識幾個能源口的老主任。他們不敢幫章爺,但可以幫我打聽一句話:到底是誰遞的手令?走的哪條程序?哪個廳哪個處籤的字?”
“我去盯着人。”艾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認得燕京所有地下停車場出口,知道哪家保安隊長愛喝磚茶,哪家物業經理老婆在朝陽醫院做護士長。小姐坐什麼車、見什麼人、喫什麼藥……我全記下來。”
烏斯滿沒說話,只是默默從箱底抽出第三隻皮箱。打開,裏面沒有文件,沒有刀具,只有一部老式諾基亞2760,電池還是原裝的,屏幕右下角貼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色芯片——軍用級加密頻段,直連新疆軍區退役通訊工程師私人基站,信號不經過三大運營商任何節點。
他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幽藍微光。
“周壽山沒說錯。”烏斯滿看着那點藍光,聲音沉得像壓進地殼的岩漿,“這不是幫忙,是接班。”
第二天凌晨四點十七分,我站在窗前看着天邊泛白,手裏捏着一張薄薄的A4紙——劉雲樵臨走前塞給我的,只有半頁,是章澤楠近三個月的日程表打印件,字跡潦草,邊角磨損,像是從某臺老舊打印機裏硬扯出來的。上面用紅筆圈了三個時間點:
【3月18日 10:00|中海大廈B座19層|董事會臨時會議】
【3月20日 15:30|西山療養院|探視張景軍母親】
【3月22日 09:00|公安部信訪接待中心|遞交申訴材料】
我盯着第三行,指尖慢慢發涼。
張景軍母親住在西山?可張景軍老家在山東菏澤,母親早年隨弟弟遷居青島,病歷卡上地址清清楚楚。西山療養院住的都是體制內退下來的高級幹部,普通人連門禁都刷不進去。劉雲樵不可能記錯地址,除非……這個“張母”根本不是張景軍生母,而是另一個人——一個能自由出入西山、能替章龍象傳話、甚至能在關鍵時刻替張景軍“頂罪”的人。
我忽然想起兩年前,張景軍陪小姨去雍和宮上香,中途離席二十分鐘,回來時袖口沾着一點硃砂粉,手腕內側隱約露出半截褪色刺青,像半片竹葉。
當時我沒多想。
現在想來,那不是刺青。
是紋身遮蓋術。底下蓋着的,極可能是另一幅圖案。
我放下紙,轉身拉開書桌最底層抽屜,裏面靜靜躺着一部銀灰色iPhone,屏幕鎖着,壁紙是小姨去年生日時我偷拍的一張側影:她坐在露臺藤椅上讀《陶庵夢憶》,陽光斜切過她鼻樑,睫毛在眼瞼投下細密陰影,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銀指環——不是章家祖傳的翡翠扳指,也不是國際大牌,是我在潘家園花了三百塊淘來的老銀器,內圈刻着極小的“澤”字。
我解鎖手機,點開微信,置頂聊天框的名字是“章澤楠”,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三天前,她發來一張照片:一隻灰貓蜷在辦公椅扶手上,配文:“它今天沒罵我。”
我沒回。
因爲我知道,那不是貓。
是監控攝像頭僞裝成的貓窩。
我早讓人在小姨辦公室裝了四組微型反偵測設備,貓窩、綠植盆底、空調出風口、還有她常坐的真皮沙發縫裏——全部連着同一套信號屏蔽系統。只要有人試圖遠程劫持她的手機或電腦,系統會在三秒內切斷主電源,並向我手機發送震動提示。
而昨晚,它震了七次。
第一次在劉雲樵走後十五分鐘,震感微弱,像心跳漏拍;
第二次在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持續三秒,是強幹擾信號;
第三次在兩點零七分,伴隨短信彈窗:【您的手機號存在異常登錄行爲,已自動凍結部分功能】——可我根本沒登過任何需要凍結的平臺;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第七次,是在我剛剛看完日程表時。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未接來電顯示爲“未知號碼”,歸屬地一欄空白,通話時長:00:00:03。
我盯着那串空白,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發抖。
原來不是沒人動手。
是已經動手了。
只是動作太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深井,連回聲都沒有。
我點開通話記錄,把那個“未知號碼”拉進黑名單,又點開郵箱,調出一封塵封兩年的加密郵件——發件人是張景軍,標題寫着《如果有一天我失聯,請立刻打開此信》。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澤楠左耳後方三釐米,有顆痣。形狀像半枚銅錢。那是她十歲時,我親手點的硃砂。】
我合上手機,走到玄關換鞋。
鞋櫃最底下壓着一雙黑色牛津鞋,鞋帶系得一絲不苟,鞋尖擦得能照見人影。這是我第一次陪小姨出席正式場合時穿的,那天她穿着墨綠色旗袍,挽着我的胳膊走進國貿三期宴會廳,全場靜了三秒。
後來有人問我:“你憑什麼?”
我沒回答。
因爲我早就在心裏答過一萬遍——憑她信我,憑我肯替她死,憑這雙鞋,我磨破了三雙襪子才學會怎麼走得像個人樣。
門外,周壽山的黑色奔馳已經停穩。
車窗降下,他沒說話,只是把副駕座上一個深藍色帆布包推了過來。包很輕,但拉開拉鍊,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七本證件:身份證、護照、港澳通行證、律師執業證(備註“實習期”)、註冊會計師資格證(加蓋鋼印)、二級建造師證、還有最後一本——中國證監會頒發的《證券期貨從業人員資格證書》。
每本證上,照片都是我。
名字卻各不相同。
我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身份證,指尖擦過塑封膜,觸到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凸起暗紋——那是周壽山請新疆造幣廠退休技師親手壓制的防僞碼,全國獨一份。
“烏斯滿他們今晚到。”周壽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馬鐵柱坐K1337,阿不都熱西提搭南航CZ6102,老刀疤走G7京禮高速,艾力……騎摩託。”
我點點頭,把帆布包拎上車。
引擎啓動時,後視鏡裏映出我自己的臉。
眼下青黑,胡茬冒頭,眼神卻亮得驚人。
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刀鋒不寒,但刃口已見血光。
車子駛入晨霧,我低頭翻開通話記錄,找到那個被拉黑的“未知號碼”,長按,選擇“添加至緊急聯繫人”。
然後撥通。
嘟——嘟——
響到第三聲,對方接起。
沒說話。
只有一聲極輕的、帶着笑意的嘆息,像風吹過空蕩的廟堂。
我握緊手機,對着聽筒,一字一頓說道:
“告訴你們主子,章澤楠的傘,我撐了。”
“要收,得先剁了我的手。”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
接着,傳來一聲極短促的輕笑。
隨即掛斷。
我放下手機,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忽然想起劉雲樵昨夜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叮囑,不是警告,而是一句近乎溫柔的確認:
“你不怕死,對吧?”
我沒回答。
但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車輪碾過斑馬線時,我看見路邊早點攤升騰起白霧,油條在滾油裏翻騰,金黃酥脆,滋滋作響。
像極了那年冬天,小姨攥着我凍僵的手,站在校門口賣糖炒慄子的爐子前,把第一顆剝好的慄子塞進我嘴裏,燙得我直哈氣,她卻笑着拍我後腦勺:“傻站着幹什麼?喫啊。人生苦短,總得搶在別人前面,咬下第一口甜。”
那時我不知道,她說的“別人”,從來不是泛指。
而是早已列好名單,按序號排列,等着被我一個個,親手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