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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5章 有些錢該花就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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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時,已是傍晚。夕陽的光斜斜切過窗欞,在客廳地板上鋪開一道窄長的金痕,像一條將熄未熄的火舌。我坐在沙發上沒動,手裏捏着手機,屏幕黑着,卻一直沒解鎖——章澤楠走後,我就沒再刷過任何消息。不是不想看,是怕一打開,就看見她發來“算了”兩個字,或者更乾脆,連消息都不發,只讓律師把委託書退回。

廚房裏飄來淡淡的薑絲味,我抬眼望去,小姨正繫着圍裙在竈臺前熬湯。白瓷鍋沿沁着細密水珠,她左手握勺,右手腕微抬,動作不疾不徐,鍋蓋掀開一條縫,熱氣裹着清冽香氣撲出來,是她慣常熬的當歸黃芪老母雞湯。我喉結動了動,忽然想起小時候發燒,也是這股味道,混着她指尖擦我額頭的涼意,還有她低頭時垂落的幾縷碎髮掃過我眼皮的癢。

她沒回頭,只是聲音輕緩:“你坐那兒發什麼呆?過來幫我把蔥花切了。”

我起身過去,接過刀和砧板。蔥段碼得齊整,刀鋒落下,脆響一聲接一聲,像敲在繃緊的弦上。我故意切得慢,刀尖懸停片刻才落下,彷彿多耽擱一秒,就能把心裏那團亂麻理出點頭緒來。

“我爸……答應了?”我問,聲音壓得很低。

她手腕頓了頓,湯勺在鍋裏輕輕攪動兩圈,才說:“簽了公證委託書。他讓我轉告你,地皮按評估價八折轉讓,但必須由第三方審計機構全程監督交易流程,資金走共管賬戶,開發進度每月向青鋒實業董事會報備一次。”

我手下一滑,刀刃切偏半寸,蔥末濺出來三粒。

八折?這已經不是讓利,是貼身護住我的後背了。青鋒實業去年年報披露,奧運村兩宗住宅用地賬面淨值二十八點七億,八折就是二十三億——可市場掛牌價早破三十五億,溢價近三成。他寧肯少收近九個億,也不願讓李晉他們用凱雷的美元把地皮撬走,更不願讓外人借融資之名,在青鋒的骨架上打鋼釘。

我盯着砧板上歪斜的蔥段,突然喉嚨發緊:“他……真這麼信我?”

章澤楠關了火,揭開鍋蓋,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遞到我嘴邊:“嚐嚐。”

我沒接,她也不收回,就那麼懸在半空,蒸汽氤氳了她睫毛。我只好張嘴抿了一口——滾燙,濃香,一絲微苦之後回甘綿長。我嗆了一下,她終於笑出聲,抽紙巾替我擦嘴角:“傻不傻?燙着自己還硬撐。”

我抓着她的手腕,拇指無意識摩挲她腕骨凸起處:“小姨,你爸爲什麼信我?”

她沒抽手,目光靜靜落在我臉上,像在端詳一件久未擦拭的舊瓷器:“因爲他知道,你媽媽臨終前,最後見的人是我。”

我渾身一僵。

她抽回手,轉身盛湯,聲音卻比剛纔更輕:“她走前三天,把你託付給我。不是以‘姐夫’的身份,是以‘陳安監護人’的身份,簽了正式委託協議,公證處存檔,原件就鎖在我保險櫃裏。”

我眼前猛地發黑,扶住料理臺邊緣纔沒晃倒。我媽……託付?我竟從未聽她提過半個字。記憶裏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女人,在病牀上咳得撕心裂肺,卻總笑着摸我頭髮,說“小楠阿姨最疼你”,說“以後要聽小楠阿姨的話”。原來那不是客套,是交付。

“你爲什麼不早告訴我?”

她把湯碗推到我面前,熱氣騰騰:“告訴你,你就會覺得欠我更多。而我想讓你欠的,從來不是錢,是命。”

我捧起碗,湯麪浮着幾星油光,映出我扭曲變形的臉。原來章龍象看穿的不是我的野心,是他早知我早已被她母親用命釘死在這條船上——她不信我圖謀不軌,是因爲她母親信我不會背叛。

手機突然震動,秦江明的電話進來。我接通,那邊聲音帶着金屬質感的沙啞:“安瀾地產的融資通道我幫你搭好了。中行總行授信批下來了,三十億敞口,利率下浮十五個基點。但有個條件。”

“您說。”

“我要安瀾地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權,不是代持,是實控。董事會席位兩個,其中一席必須是你本人。”

我攥着手機,指節泛白。這條件近乎掠奪——安瀾地產目前估值不到四十億,他拿走三十五,等於直接控股。可若拒絕,三十億信貸便如鏡花水月。我側頭看向章澤楠,她正擦拭竈臺,背影單薄,腰線在圍裙下繃成一道柔韌的弧。

“秦叔,”我開口,聲音異常平穩,“股權可以給,但董事會章程裏加一條:所有重大資產處置、股權變更、融資行爲,必須經章澤楠女士書面確認方可生效。”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忽然低笑:“小章啊……果然還是你厲害。行,我讓法務連夜擬條款。”

掛斷後,我望着小姨:“秦叔同意了,但要三十五的股權。”

她擦竈臺的手停住,慢慢轉身,眼裏沒有意外,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倦意:“他這是在給你上鎖,也是在給我上鎖。三十五的股權,足夠他在股東大會否決任何不利於青鋒的提案——包括李晉想推的凱雷董事人選。”

我點頭,喉頭發乾:“那……明天就去辦土地過戶?”

她搖頭,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張A4紙,遞給我。是份手寫補充協議,墨跡尚未全乾,字跡凌厲如刀刻:“加上這條:若安瀾地產三年內未能完成奧運村項目主體結構封頂,或出現重大質量事故、工期嚴重延誤、資金鍊斷裂導致停工超六十日,則青鋒實業有權以原始交易價格回購全部土地,且無需承擔任何違約責任。”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發顫。這不是保護條款,是絞索——她把全部身家押在我身上,又親手給我套上項圈。一旦我失手,她能全身而退,而我將一無所有。

“小姨……”

她伸手撫平我衣領褶皺,指尖溫熱:“別怕。你媽信你,我爸信你,我也信你。可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信’字,得有東西拴着,才踏實。”

晚飯後我主動洗碗,水流沖刷瓷盤,嘩啦聲填滿廚房。她坐在我身後的小凳上剝蒜,蒜瓣潔白飽滿,她指甲修剪得極短,動作精準得像在解剖一道幾何題。我忽然問:“當年……我媽和我爸,到底怎麼回事?”

她剝蒜的手頓了頓,蒜皮簌簌落在掌心:“你爸當年是青鋒的財務總監,你媽是法務部主管。他們查賬時發現李晉挪用公款,證據鏈完整。你爸堅持報案,你媽起草了律師函。結果第二天,你爸就被調去海南分公司——明升暗降。三個月後,你媽查出胃癌晚期。”

我手裏的碗“啪”地滑落,砸進水槽,碎片四濺。她卻沒抬頭,繼續剝着蒜:“你爸不是不救她。他連夜飛回燕京,帶她去協和醫院,可醫生說,癌細胞已擴散至肝肺。你媽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告訴安安,別恨他,他盡力了。’”

我蹲在水槽邊,撿拾鋒利瓷片,指尖被劃開一道血口,血珠混着泡沫往下滴。原來所謂背叛,從來不是單方面的潰逃。是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選一邊——要麼沉默,要麼流血。

她忽然蹲下來,握住我流血的手,從圍裙兜裏掏出手帕按住傷口:“別碰水了,去歇着。”

我任她拉着起身,她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硌着我手背,像一枚微型印章。回臥室前,她站在走廊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幾乎覆住我整個腳背。她仰頭看着我,燈光勾勒出她下頜清晰的線條:“安安,你記住——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不是別人捅過來的,是你自己磨出來的。你若真想登階,就得先學會,怎麼把別人的刀,鍛成自己的梯。”

我怔住。她已轉身回房,“咔噠”一聲關上門。

夜裏驚醒,窗外暴雨如注,閃電劈開濃墨般的天幕,慘白光照亮牀頭櫃上攤開的《土地出讓合同》草案。我摸黑起身,翻出抽屜最底層的鐵盒——裏面靜靜躺着一枚褪色的藍色蝴蝶髮卡,是我五歲生日,媽媽親手別在我頭髮上的。盒底壓着張泛黃紙片,是她病中寫的字,墨跡洇開,卻力透紙背:“安安,人生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數。”

我攥緊髮卡,金屬棱角扎進掌心。窗外雷聲滾滾,像無數巨輪碾過天穹。原來所謂步步登階,並非踩着他人肩膀向上攀爬,而是把每一道傷疤,都刻成臺階的紋路。

翌日清晨六點,我站在奧運村工地圍擋外。霧氣未散,遠處塔吊靜默如巨獸脊骨。手機震動,是章澤楠發來的消息:“我爸今早簽字了。公證處八點開門,我們七點半過去。”

我回覆:“好。”

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一隻灰鴿掠過塔吊橫臂,翅膀扇動時抖落幾星露水。我忽然明白章龍象爲何笑——這世上哪有什麼天生金剛不壞,不過是有人肯爲你拆骨爲薪,有人願爲你以身爲盾,有人教你把委屈鍛成鋼,把恐懼淬成刃。

風捲起衣角,我摸了摸口袋裏的藍色髮卡,邁步向前。圍擋上噴漆未乾的標語在晨光裏泛着微光:“未來之城,由此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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