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沙發扶手,窗外陽光斜斜切進來,在茶幾上投下一道銳利的光痕。張君沒再說話,寧海低頭擺弄手機,劉雲樵卻端起茶杯喝了口涼透的茶,喉結微動,忽然開口:“安哥,你有沒有想過——龍爺爲什麼突然鬆口?”
這句話像一枚小石子,輕輕砸進我正翻騰的思緒裏。
我抬眼看他。
他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緩緩擦過,聲音低而穩:“那兩塊地,不是普通地塊。林萃路西側,北臨奧運村主幹道,南接國家網球中心,東邊隔着一條綠化帶就是地鐵8號線北延線規劃站點。去年底國土局內部文件裏提過一句:該區域已納入‘奧運遺產活化利用示範區’首批試點,土地性質雖未正式調整,但控規修編草案裏,住宅兼容比例從40%提高到了65%,商業上限也放開了兩個百分點。”
我心頭一跳。
這些細節,章澤楠沒提,章龍象更不可能說。可劉雲樵一個退下來的舊部,連青鋒實業都沒掛職了,竟能說得如此精準。
“你怎麼知道?”我問。
劉雲樵沒直接答,只道:“去年冬天,龍爺讓我陪他去了一趟市規委。沒見人,就在車裏坐了四十五分鐘。回來路上,他把一張A4紙折成紙船,扔進了崑玉河。我撿起來展平,上面是手寫的三行字——‘北區兩塊,不賣;李晉要,給一半;陳安若來,留三成。’”他頓了頓,“字是龍爺寫的,墨水還沒幹透。”
我脊背一緊,後頸發麻。
那張紙,那三行字,像三把刀,橫在我和章澤楠之間,也橫在我和章龍象之間。
原來他不是不鬆口,而是早有打算;不是不信我,而是信得極窄——窄到只容得下三成。
張君聽得一愣:“留三成?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願意讓步,但必須可控。”劉雲樵目光落在我臉上,“安哥,龍爺不是把地賣給你,是讓你‘代持開發’。合同裏肯定要加條款:項目公司由青鋒實業控股,安瀾地產只是操盤方;銷售回款優先歸還青鋒墊付的土地出讓金及前期費用;利潤分配前,須經第三方審計並報青鋒董事會備案。”
我喉頭乾澀,想起章澤楠電話裏輕快的笑聲,想起她說“肥水不流外人田”時的篤定,想起她抿嘴又憋笑的小動作……她是真的以爲,這是章龍象對她的妥協,是父女之間遲來的和解。
可那根本不是和解。
那是章龍象在牢房裏,用鋼筆尖劃開一道縫隙,讓光漏進來,卻又親手焊死了門框——他允許她推開門,卻早就在門後砌好了牆。
“所以……”我聲音有點啞,“他同意,不是因爲信任小姨,也不是因爲我。”
“是因爲信任‘陳安’這個符號。”劉雲樵緩緩道,“龍爺知道你跟大小姐的關係,知道你媽當年護過她,知道你替她擋過黃養神派來的黑車;他也知道你手裏攥着近江那塊地的原始測繪圖,知道你去年偷偷跑過三趟燕京規委檔案室,查過奧運村二期拆遷補償標準——這些事,李晉不知道,黃養神更不知道,只有龍爺的人,盯着你。”
我猛地攥緊拳頭。
原來我自以爲隱祕的每一步,都在他眼皮底下。
“他盯我,是因爲防我?”我問。
“不。”劉雲樵搖頭,“是因爲試你。試你有沒有野心,試你有沒有耐心,試你有沒有分寸感。你三年沒碰青鋒一分錢,沒借龍爺名號接一個私活,連近江那塊地的融資,都是找的秦江明,沒走青鋒渠道——這比籤一百份忠誠協議都管用。”
寧海插了一句:“可這次……他主動讓出兩塊地?”
“讓?”劉雲樵冷笑一聲,“安哥,你真信他會讓?那兩塊地去年評估價是二十七億,現在市價至少三十六億。但他只肯按二十七億籤轉讓協議——差額九個億,表面是讓利,實則是套現通道。李晉想拿凱雷的錢撬動青鋒,龍爺就用這兩塊地當餌,把凱雷資本引過來,讓他們先投錢、再入股、最後被反向收購。你猜,誰來操盤這筆交易?”
我瞳孔一縮。
“我。”我聽見自己說。
劉雲樵點頭:“對。你名字出現在項目公司法人欄那天,凱雷就會收到青鋒發來的盡調清單。他們查你背景,查你履歷,查你和大小姐的關係,最後發現你和龍爺是‘半子’,和李晉是死對頭,和黃養神有舊怨——他們立刻明白,你不是龍爺的棋子,你是龍爺埋在李晉和凱雷之間的楔子。”
客廳裏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咬合的咔噠聲。
張君臉色變了:“所以……這不是送我們發財,是讓我們去當刀?”
“刀?”劉雲樵搖頭,“是盾。是龍爺給自己造的最後一面盾。他坐牢,但青鋒不能倒;他不能簽字,但青鋒的命脈不能斷。所以把最燙手、最值錢、也最容易被奪走的兩塊地,交到你手裏——因爲你知道輕重,因爲你有軟肋,因爲你媽護過大小姐,因爲你不會背叛她,而她,就是龍爺唯一還肯認的軟肋。”
我閉了閉眼。
原來所謂信任,從來不是毫無保留的交付,而是精密計算後的託付;所謂親情,也不全是血脈牽絆,更是風險對沖的契約。
章澤楠不知道這些。她只看見父親終於鬆口,只看見我終於能站在奧運村的土地上,只看見我們之間,彷彿真的跨過了十年冰河。
可那冰河底下,暗流奔湧。
“安哥……”張君猶豫着開口,“那咱們還接嗎?”
我沒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窗。風灌進來,帶着初夏特有的燥熱與槐花甜香。樓下巷口,幾個孩子追着一隻氣球跑過,笑聲清亮,撞在斑駁的紅磚牆上,碎成一片片。
我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見章澤楠。
那天下雨,我在她辦公室門口站了二十分鐘,鞋尖滴着水,西裝外套溼了一半。她推門出來,沒看我,只朝前臺說:“把傘給他。”轉身就走。我追上去,雨水糊住眼睛,只聽見她頭也不回地說:“想留下,就別哭喪着臉;想走,現在轉身,我不攔。”
那時我以爲她是冷。後來才懂,那是怕。
怕自己心軟,怕自己陷進去,怕自己連最後一塊乾淨的地方都守不住。
如今她把最燙的火炭塞進我手裏,笑着說是送溫暖——可她自己掌心早已血肉模糊。
我轉過身,看着張君、寧海、劉雲樵,三人目光齊齊落在我臉上,像三盞探燈。
“接。”我說。
張君鬆了口氣。
“但按劉哥說的辦。”我繼續道,“明天一早,你陪我去律所,擬三份文件:第一份,項目公司股權結構,青鋒佔股51%,安瀾49%,法人掛我名,但公章、財務章、合同章三章分存,青鋒委派財務總監,安瀾委派運營總監;第二份,土地轉讓補充協議,明確約定:所有開發節奏、銷售定價、資金回籠節點,須提前十五日書面報青鋒董事會審批;第三份——”我頓了頓,“你幫我擬一份個人承諾函,寫清楚:陳安本人及直系親屬,五年內不增持青鋒實業任何股份,不參與青鋒任何重大決策,不以任何形式干預青鋒人事任免。”
劉雲樵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張君卻皺眉:“這……太嚴了吧?”
“不嚴。”我聲音沉下去,“龍爺讓出的是地,不是信任。我們接下的不是餡餅,是考卷。他考我能不能守住底線,考我敢不敢劃清界限,考我是不是真把他女兒,當成需要保護的人,而不是需要利用的籌碼。”
寧海忽然問:“那楠姐呢?她要是知道了……”
“她不會知道。”我打斷他,“這事,我們四個人知道就行。她那邊,照常推進。她想高興,就讓她高興着。她覺得這是父女和解,那就讓她這麼覺得——有些真相,不必撕開,有些溫度,值得維持。”
劉雲樵點頭:“這纔是真聰明。”
我笑了笑,卻沒笑到眼裏。
聰明?我不過是在學章龍象罷了——把刀藏進糖紙裏,把算計裹進溫情中,把最硬的骨頭,熬成最軟的湯。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準時出現在章澤楠辦公室。
她正伏案改一份合作框架協議,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纖細腕骨,髮尾微微翹起,像只倔強的小貓。
抬頭見我,眼睛瞬間亮了:“來了?合同草稿我讓法務擬好了,你看看。”
我接過文件,指尖觸到她手背,微涼。
她沒縮,反而順勢把椅子轉過來,下巴微揚:“怎麼,怕我坑你?”
“怕。”我如實說,“怕你太相信我,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她一愣,隨即嗤笑:“少來這套。我章澤楠選的人,自己擔着。”
我翻開合同,第一頁赫然印着青鋒實業公章,轉讓價格欄寫着“人民幣貳拾柒億元整”。數字旁邊,一行小字加註:“依據2023年10月市國土局備案評估價執行。”
我喉頭一哽。
她注意到了,湊近看,順着我的視線掃過去,忽然明白了什麼,笑容淡了些:“哦,這個啊……我爸說,按老價錢走,省得別人說我徇私。”
“他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下午,我走後。”她語氣輕快,像是提起一件尋常小事,“他還問我,你最近喫飯規律嗎?有沒有熬夜?我隨口說了句‘瘦了’,他就讓獄警給我捎了盒參茶,說是補氣的。”
我怔住。
她歪頭看我:“怎麼,感動了?”
我沒說話,只是伸手,把那盒參茶從她抽屜裏拿出來——深藍色鐵盒,印着褪色的“同仁堂”三個字,盒蓋邊緣有細微磕痕,像被反覆摩挲過。
她愣了:“你……怎麼知道在這兒?”
“猜的。”我打開盒蓋,裏面是六小包獨立錫紙裝的人蔘茶,每包背面,都用鉛筆寫着日期:三月十七、三月二十一、四月初二……最新的一包,是昨天。
我拿起最上面那包,指尖捻開錫紙,一股微苦清香漫出來。
她看着看着,眼圈忽然紅了,迅速扭頭去擦電腦屏幕,聲音悶悶的:“……瞎猜什麼猜,我又不是沒地方放。”
我撕開另一包,倒進她桌上的白瓷杯,注入熱水。琥珀色的茶湯緩緩漾開,浮起幾縷細密氣泡。
“小姨。”我忽然叫她。
她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以後,你爸的參茶,我來買。”我說,“同一牌子,同一年份,不換。”
她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終於轉回來,眼尾泛紅,卻揚着嘴角:“行啊,那你得記賬,等他出來,一起跟他算。”
“好。”我點頭,把那杯參茶推到她手邊,“趁熱喝。”
她捧起來,吹了吹,小口啜飲。熱氣氤氳中,睫毛垂着,像兩排細密的蝶翼。
窗外,燕京的初夏正無聲鋪展。奧運村方向,塔吊的剪影在藍天裏靜靜矗立,鋼鐵臂膀指向遠方——那裏有兩塊地,埋着數十億的可能,也埋着章龍象未出口的千言萬語,埋着章澤楠不肯說破的小心翼翼,埋着我不得不接下的,一場盛大而寂靜的成人禮。
而我知道,真正的較量,此刻纔剛剛開始。
不是與李晉,不是與黃養神,甚至不是與凱雷資本。
而是與我自己。
與那個曾在雨裏追着她跑過三條街,卻始終不敢伸手拉住她衣角的少年。
與那個如今攥着三十億合同,卻只想替她捂熱一杯參茶的男人。
我低頭,手機屏幕亮起,秦江明發來消息:“聽說你要接奧運村的地?晚上聚聚,我帶幾個人。”
我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回覆。
良久,我鎖屏,將手機倒扣在桌面。
陽光正一寸寸爬過合同紙頁,停在“青鋒實業”四個字上,燙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