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殿之中的氣氛無比的壓抑。
大家自然都是願意戰鬥爽的，但問題是所有人都清楚在不遠的未來等待着自己的結局是什麼。
死啊……魂殿的這羣高層，尤其是到了天尊這個級別，除了孫不笑這個個例之外，基本...
鳳清兒振翅掠過中州上空時，雲層正被一道橫貫千裏的紫電劈開。那電光並非天雷，而是古凰血脈在她體內奔湧時逸散出的殘響——半管紫色溶液早已被她盡數煉化，此刻她每一片尾羽尖端都浮着細碎的金紋，像熔金凝成的符文，在風裏無聲燃燒。
孫不笑斜倚在她頸後柔軟的絨羽間，指尖捻着一枚剛收到的靈魂傳信玉簡。玉簡表面裂開蛛網般的細痕，顯然傳遞消息的人心緒極亂。他沒急着看內容，只是把玉簡翻過來，對着初升的朝陽眯眼細瞧——玉簡背面刻着一道歪斜的蛇形印記，鱗片排列方式與蛇人族古碑上記載的“蛻鱗三劫圖”完全吻合。
“小青鱗的信？”鳳清兒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喉間羽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周身金紋明滅，彷彿整座天空都在爲她調頻。
“嗯。”孫不笑終於捏碎玉簡。灰霧狀的靈魂訊息升騰而起，在他面前聚成半透明的影像：青鱗盤膝坐在九幽黃泉最底層的黑曜石臺上，七寸長的墨色蛇尾纏繞着一截斷裂的魂骨，骨頭上蝕刻着密密麻麻的暗金色咒文。她額心第三隻豎瞳尚未睜開，但左眼瞳孔已徹底化爲幽綠，右眼卻還殘留着人類的琥珀色——兩種色澤在眼白處涇渭分明地對峙着，像兩軍正在交鋒的邊境線。
影像中青鱗嘴脣微動：“九幽黃泉……不是泉，是棺。我沉到第七重時，聽見棺蓋在響。”
孫不笑指尖一頓。鳳清兒立刻壓低飛行高度，雙翼收攏如刀鋒切入雲海。下方山巒輪廓驟然清晰——那是中州腹地的隕星山脈，傳說中遠古鬥聖隕落時砸出的巨坑羣，如今已被魂殿改造成天殿外圍的防禦陣眼。此刻最東側的隕坑邊緣，正有十二道漆黑鎖鏈自地底刺出，每根鎖鏈末端都懸着一具乾癟屍體，屍身穿着不同宗門的服飾，脖頸處烙着相同的扭曲符文：一隻獨眼銜着斷裂的鎖鏈。
“魂殿在祭煉‘縛靈樁’。”鳳清兒聲音冷了幾分，“用活人魂魄澆灌地脈，強行激活隕星山脈的遠古禁制……他們想把整個中州變成一座活體囚籠。”
孫不笑沒接話。他盯着影像裏青鱗纏繞魂骨的蛇尾——那截骨頭斷口處，竟滲出幾滴銀灰色液體，落地即燃，燒出半尺高的幽藍火焰。這火苗沒有溫度，卻讓周圍虛空泛起細微漣漪，像被投入石子的鏡面。
他忽然想起濁魄重傷初醒那日，藥老曾用骨靈冷火在對方脊椎上灼燒出七個焦黑指印。當時所有人都以爲那是治療手段，可現在看……那分明是封印的楔子。而青鱗手中魂骨斷口滲出的銀灰液體，與濁魄脊椎指印邊緣滲出的液態魂力，色澤質地分毫不差。
“青鱗在九幽黃泉底下，碰到了和濁魄同源的東西。”孫不笑喃喃道。他掏出納戒裏最後半塊冰河谷寒髓，就着鳳清兒翼下氣流碾成齏粉，混着自己一滴心頭血搓成丸藥吞下。丹田深處頓時騰起一股刺骨寒意，視野瞬間清明——遠處隕星山脈的鎖鏈虛影在他眼中層層剝落，露出底下更古老的紋路：那些所謂“縛靈樁”，實則是十二根斷裂的遠古天柱殘骸，每根柱身上都嵌着半枚龜甲，甲殼縫隙裏鑽出的黑色藤蔓，正沿着鎖鏈向上攀援，藤蔓表面密佈着與青鱗額心豎瞳同源的幽綠脈絡。
鳳清兒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啼鳴。她左翼尖端的金紋猛地暴漲，將一道無形衝擊波撞得粉碎。孫不笑袖袍無風自動，三枚青黑色骨釘擦着他耳際釘入雲層，釘尾猶自嗡嗡震顫，散發出腐蝕靈魂的腥氣。
“慕骨老人？”他抬手抹去耳垂滲出的血珠，笑意未達眼底，“你徒弟的毒針，比你當年在丹塔偷藥材的手法利落多了。”
雲層裂開，慕骨老人踏着七具傀儡屍首緩緩降下。他左手提着個青銅鈴鐺，右手五指齊根斷裂，斷口處蠕動着肉芽，正不斷分泌出青黑色黏液。那些黏液滴落處，連鳳清兒的金紋都爲之黯淡。
“蕭瀟蕭大人託我帶句話。”慕骨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他說……天毒門舊址地窖第三層，藏着他母親生前繡的最後一幅《百蛇朝凰圖》。圖軸夾層裏有枚褪色的銀簪，簪頭雕着半朵未綻的幽冥花——您若真想知道誰在背後攪動西北風雲，不妨先去把那朵花補全。”
鳳清兒雙翼驟然張開，熾烈金紋匯成洪流直撲慕骨面門。慕骨卻將青銅鈴鐺往地上一擲，鈴舌震顫間，十二具傀儡屍首同時爆開，黑血化作十二道血箭射向孫不笑周身要害。孫不笑紋絲不動，任由血箭臨身前三寸時被一層無形屏障彈開——那屏障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史冊文字，每個字都在急速翻動、重組，最終凝成十二枚篆體“史”字，將血箭盡數吸納入字跡深處。
“史官之眼？”慕骨瞳孔驟縮，隨即狂笑，“原來如此！難怪你能提前洞悉魂殿佈置……可您知道史冊最殘酷的真相是什麼嗎？”
他猛然撕開自己胸膛衣襟，露出心口處一道猙獰傷疤。疤痕形狀赫然是一本攤開的書冊，書頁間插着三根斷裂的翎羽——其中一根，與鳳清兒尾羽上的金紋同源。
“史冊從不記載失敗者的名字！”慕骨咆哮着將心口疤痕狠狠摳開，鮮血噴湧而出，在空中凝成一行血字，“但您編纂的野史裏，可敢寫下‘慕骨’二字？！”
孫不笑終於起身。他伸手按在鳳清兒頸後，掌心浮現出一枚龜甲殘片——正是方纔在隕星山脈幻象中所見的天柱嵌甲。龜甲表面，一行微不可察的硃砂小字正悄然浮現：“慕骨，魂殿叛徒，盜走《玄冥錄》殘卷三冊，於三千二百年前伏誅於北原雪谷。”
“史冊當然記得。”孫不笑聲音平靜得可怕，“只是有些名字，得等它腐爛發黴、被蟲蛀穿之後，才配出現在正文裏。”
他掌心龜甲突然迸發強光，慕骨心口血字應聲崩碎。老人慘叫着倒飛出去，半空中身體寸寸龜裂，每道裂痕裏都鑽出細小的史冊紙頁，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全是同一句話的千萬種變體：“慕骨竊《玄冥錄》第三卷，卷末附有魂族始祖手札，言及九幽黃泉實爲……”
最後半句被鳳清兒一記凰炎焚盡。她低頭叼住孫不笑衣領，雙翼猛振衝向天殿方向。雲海在腳下翻湧如沸，孫不笑望着遠處天殿穹頂上盤旋的十二道黑氣——那是魂殿集結的天尊們正在演練的“十二都天煞陣”。陣眼位置空着一個缺口，恰好與青鱗手中魂骨斷裂處的弧度嚴絲合縫。
他摸出懷中一塊溫熱的蛇鱗。這是青鱗蛻第一層皮時留給他的信物，鱗片背面用幽綠魂力刻着三個字：“別上來。”
可此刻鱗片正瘋狂震顫，邊緣已開始滲出銀灰色液體。孫不笑將鱗片按在眉心，剎那間無數畫面炸開：濁魄跪在九幽黃泉底部，雙手捧着一盞青銅燈；燈焰中映出彩鱗的倒影，她第三隻豎瞳完全睜開，瞳孔裏旋轉着微型的隕星山脈；而在山脈最深處，一具通體漆黑的巨型骸骨靜靜懸浮，骸骨胸腔位置空蕩蕩的，唯有一枚龜甲殘片隨心跳明滅——那形狀，與他掌中鱗片背面的刻痕，分毫不差。
鳳清兒突然發出一聲淒厲長鳴。她左翼金紋盡數轉爲幽綠，整片翅膀瞬間石化，簌簌剝落下細碎的黑色晶塵。孫不笑反手將她石化部分斬斷，斷口處湧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墨色史冊紙漿。紙漿落地即燃，火焰中浮現出一行行燃燒的文字：
【天毒門覆滅紀年·卷三】
【蕭瀟蕭率衆圍攻天毒門總壇，火焚三日。門主孫不笑墜入九幽黃泉，生死不明。】
【後世考據：此役實爲魂殿誘敵之計。所謂“天毒門覆滅”，乃孫不笑以史冊真意爲引，將自身存在痕跡盡數封入九幽黃泉第七重，借魂殿之手完成史上最宏大之“自我掩埋”。其目的，只爲在時間褶皺裏，替某位尚未睜眼的少女，多爭取三次呼吸的間隙。】
孫不笑怔怔看着火焰中躍動的文字，忽然笑了。他撕下衣袖一角，蘸着鳳清兒斷翼湧出的墨色紙漿，在自己手背上寫下四個字：“史不載我”。
墨跡未乾，天殿已在眼前。青銅巨門上鑲嵌的十二枚魂晶，此刻正同步閃爍起幽綠光芒——與青鱗左眼瞳色完全一致。門內傳來魂滅生壓抑的咳嗽聲，每一聲都震得門楣上灰塵簌簌而落，那些灰塵在半空凝滯片刻，竟自發組成一行細小的字跡：“濁魄說……你該去看看他了。”
孫不笑抬腳邁過門檻時，身後鳳清兒斷翼處的墨色紙漿突然逆流而上，在他背心繪出一幅動態壁畫：壁畫裏，少年模樣的他正將一枚龜甲殘片按進九幽黃泉底部，泉眼深處，無數條墨色小蛇正順着龜甲裂痕遊入黑暗。壁畫最下方，一行小字如淚滴般緩緩滲出：“此乃史冊第零頁。唯有焚盡所有記載者，方配翻閱。”
天殿深處，濁魄的咳嗽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巨大骨骼在幽暗中緩緩轉動的咔噠聲——那聲音頻率，與青鱗手中魂骨滲出的銀灰液體，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