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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你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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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許以爲的一個一個來,是他爹要把所有排行榜上的人一個一個打過去。

想想這就是很霸氣的一件事,他很期待將來自己也有那麼一天。

但他沒想到的是,他爹說一個一個來,只是放了一句話。

當那數十名四品到七品的武夫結成大陣準備讓方棄拙見識一下厲害的時候,方棄拙跺了一腳。

是真的一腳。

當大陣結成,天地都爲之變色的時候,方棄拙一腳踏出去。

原本已經凝聚起了厚重烏雲也有雷電閃爍的天空,瞬間重歸晴朗。

那如山巒一樣起伏的......

方許指尖在紙條邊緣輕輕一捻,那薄薄一張紙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像被無形刀鋒劃過。他抬眼看向崔昭正,目光不銳利,卻沉得讓人心口發緊:“張望松張大人……三年前升任琢郡知府,上任首月便裁撤三處義倉,說‘倉廩實而民自安,虛設反生惰性’。可巧的是,那年冬天維安縣凍死十七個拾荒老婦,屍身收殮時,裹屍布都是從鄰縣借的。”

崔昭正臉上的笑紋沒亂,只是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像嚥下一顆硌牙的棗核。

“巡使大人記性真好。”他垂手道,“不過……這事兒是縣衙報上來的,張大人當時還派了醫官去驗屍,說是風寒入骨,非飢寒所致。”

“哦?”方許忽然往前傾身,錦衣袖口掃過木案,帶起一縷沉香餘味——那是葉明眸臨行前塞給他的一小塊安神香料,說“審人時心靜,鬼話才藏不住”。他聲音放得很輕,幾乎貼着崔昭正耳廓:“可我聽說,那十七具屍首抬進義莊那日,張大人的親信師爺,正帶着二十車草藥往北邊青山運。草藥?山匪寨子裏缺草藥?”

崔昭正終於眨了眨眼。這一瞬極短,卻暴露了他眼底真正的東西——不是慌,是確認。確認方許知道的,比他以爲的多得多。

方許沒再逼問。他轉身走到王崇棋面前,蹲下來,視線與對方齊平。那殺手滿臉橫肉,左眉斜劈一道舊疤,此刻卻繃着下頜,眼神飄忽不敢直視方許的眼睛。

“你接活兒的時候,僱主給你多少銀子?”方許問。

王崇棋嘴脣翕動,沒出聲。

崔昭正立刻上前半步,作勢要按他肩膀:“王崇棋!還不快答——”

方許抬手,食指豎在脣前,輕輕一晃。

崔昭正硬生生剎住腳步,指甲掐進自己掌心。

方許仍蹲着,從懷中取出一隻青布小袋,倒出三枚銅錢。銅錢邊緣磨得發亮,字跡卻模糊不清,像是被常年摩挲過無數次。“我小時候養那隻大公雞,它啄人前總愛在地上刨三下。”他把銅錢排成一列,指尖推着最右邊一枚往前滑,“第一下,刨土;第二下,刨蟲;第三下……”銅錢“嗒”一聲撞上中間那枚,“它就撲上來,啄你眼皮。”

王崇棋瞳孔驟縮。

方許的聲音更輕了:“你接殺人的活兒,是不是也得刨三下?第一下,問僱主身份;第二下,問目標姓名;第三下……”他停頓兩息,看着王崇棋額角滲出的汗珠滾落,“你得問,這人死了之後,有沒有人來收屍?”

王崇棋猛地抬頭,第一次直視方許,眼中血絲密佈:“你怎……”

“噓。”方許食指又抵上脣,這次指尖沾了點汗,涼意刺人,“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們接活兒,不問僱主是誰,只問三件事:死期、死法、收屍人。對不對?”

王崇棋喉結劇烈滾動,嘴脣抖着,卻終究沒發出聲音。

方許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頭灰塵,轉向崔昭正:“崔捕頭,麻煩你去牢房盡頭第三間,把靠牆鐵鏈上掛着的灰布包袱取來。包袱口繫着黑繩,打的是死結。”

崔昭正怔住:“這……卑職不知有這包袱。”

“現在知道了。”方許語氣平淡,“你去取,我等你。”

崔昭正遲疑片刻,終究拱手退下。靴底踏在青磚上,聲音比來時重了三分。

方許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廊柱後,忽而一笑,對王崇棋道:“你怕的不是我,是包袱裏那件東西。你接活兒那天,親眼見過它,對不對?”

王崇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方許不再看他,踱到窗邊。窗外天色陰沉,雲層低低壓着縣衙飛檐,像一口倒扣的鐵鍋。他望着遠處青山輪廓,忽然開口:“青山上有座破廟,廟後松林裏埋着七具屍首,其中六個穿皁隸服,一個穿監查院舊制青衫。他們死前被人割了舌頭,但沒挖眼——因爲要留着眼睛看人。看誰?看後來去收屍的人。”

王崇棋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像是被無形繩索勒緊。

方許沒回頭,繼續道:“張望松張大人三年前調任琢郡,隨行師爺姓柳,單名一個‘晦’字。此人原是前朝刑部司獄司筆吏,專管詔獄卷宗。大殊立國時,詔獄焚燬,所有卷宗化爲灰燼……唯獨柳晦懷裏揣着一本手抄殘冊,名曰《斷舌錄》。”

他頓了頓,窗外一道悶雷滾過,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斷舌錄》裏記着三百二十七樁‘無舌之案’,每樁案子死者都被割舌,卻都留着雙眼。柳晦說,這是爲了讓人死後還能‘見’——見主謀,見真相,見因果輪迴。”方許終於轉身,目光如釘,“可昨夜我翻遍維安縣十年刑案卷宗,沒找到一例割舌案。爲什麼?因爲你們動手之前,柳晦已經先把卷宗改了。改成‘暴病身亡’,改成‘失足墜崖’,改成‘與人爭執,互毆致死’……唯獨不寫割舌。”

王崇棋額頭抵上冰冷地面,肩膀劇烈聳動起來。

這時,崔昭正回來了,手裏果然捧着那隻灰布包袱。他額頭沁汗,指節泛白,顯然用力攥得太緊。可當他走近方許三步之內,卻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踉蹌,包袱脫手飛出——

方許右手閃電探出,未觸包袱,只在空中虛按三寸。

包袱離地半尺,驟然凝滯。

崔昭正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磚地上:“卑職……卑職手滑!”

方許左手緩緩抬起,袍袖垂落,遮住半張臉。陰影裏,他嘴角彎起一道極淡的弧線:“手滑?那你左手袖口怎麼還沾着松脂?”

崔昭正渾身一僵。

方許伸手,指尖拂過包袱表面,青布簌簌震顫。他忽然發力,五指如鉤——

“嗤啦!”

布帛撕裂聲刺耳響起。包袱裏沒有衣物,沒有文書,只有一隻褪了色的靛藍布偶,約莫巴掌大小,縫得歪歪扭扭,右眼用炭條畫着一道斜槓,左眼卻空着,針腳粗疏,彷彿被匆忙扯掉。

王崇棋發出一聲淒厲嗚咽,像被扼住咽喉的野狗。

方許捏着布偶,舉到崔昭正眼前:“認得嗎?”

崔昭正盯着那空眼窩,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他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只噴出一口熱氣,在陰冷空氣裏凝成白霧。

方許把布偶翻過來。後頸處,幾根細若遊絲的金線繡着兩個小字:周原。

周朝原。

前朝禮部尚書,三個月前自縊於家中書房。上吊用的腰帶,正是這樣一條靛藍布帶,末端繡着同樣歪斜的“周原”二字。

“你們殺人的規矩,”方許聲音冷得像井水,“是收屍人先驗貨,再付尾款。可週朝原的屍首,沒人收。所以你們只好把這布偶留下——替他收屍。”

他指尖一彈,布偶飄落,不偏不倚,蓋在王崇棋臉上。

王崇棋猛地掀開布偶,嘶吼出聲:“是柳晦!是柳晦讓我們殺周朝原!他說……他說周朝原要把《斷舌錄》交給監查院!可我們動手那晚,周朝原書房燈還亮着,他在抄書!抄的不是《斷舌錄》,是……是《聖殊律》新編!他想把前朝酷刑全刪了,加進‘不得割舌’‘不得剜目’‘不得以童男童女煉藥’三條!”

方許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袖口內襯——那裏縫着一枚小小銅鈴,是他爹塞給他的,鈴舌早已鏽死,搖不響。

“然後呢?”他問。

“然後……”王崇棋喘着粗氣,眼神渙散,“然後柳晦來了。他穿着監查院舊袍,可袍角繡的是……是金線龍鱗。他拿走周朝原剛抄好的三頁紙,燒了。又往周朝原嘴裏塞了半塊蜜糕……蜜糕裏有‘啞魂散’,人喫了,半個時辰內說不出話,卻能聽見自己心跳。周朝原就在那盞燈下,聽着自己心跳越來越慢,慢慢吊死在房樑上。”

方許閉了閉眼。

窗外雷聲更近了,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彷彿整座縣衙都在顫抖。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問崔昭正:“張望松大人上任琢郡知府時,帶了多少隨員?”

崔昭正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回……回大人,共三十七人。師爺柳晦,賬房陳硯,門房趙九,還有……還有十二名護院,十四名雜役……”

“護院裏,”方許打斷他,“可有一個叫‘阿蟄’的?左耳缺了一小塊,說話帶鼻音。”

崔昭正猛地抬頭,臉色煞白如紙:“您……您怎知阿蟄?他……他早死了!去年冬獵時被鹿角挑破肚子,腸子流了一地!”

方許笑了。這次笑得極深,眼角紋路舒展如墨染的梅枝:“是啊,腸子流了一地。可我昨天在青山松林裏,看見一具新埋的屍首,肚皮完好,左耳缺了一小塊,嘴裏含着半塊蜜糕。”

崔昭正如遭雷擊,癱軟在地,再也撐不起身子。

方許俯身,拾起地上布偶,指尖拂過那空蕩蕩的左眼窩。他忽然明白父親爲何執意把那把傘塞給他——傘骨是玄鐵鑄的,傘面浸過避毒硃砂,傘柄暗格裏,靜靜躺着三片薄如蟬翼的青銅甲片,上面蝕刻着同樣歪斜的兩個字:周原。

原來那晚父親闖入周府,並非殺人滅口。

而是搶在柳晦之前,取走了周朝原真正想交出去的東西。

方許攥緊布偶,轉身走向牢房深處。他腳步很穩,錦衣下襬掃過地面,像一柄出鞘未盡的刀。

身後,王崇棋突然嘶聲喊道:“大人!柳晦每月十五都去城西古槐巷!他買通了守城軍校,每月十五子時,會有一輛蒙着黑布的牛車進出西門!車上裝的不是貨……是人!活人!”

方許腳步未停。

但他左手悄然抬起,袖中銅鈴無聲一震——鏽死的鈴舌,竟微微晃動了一下。

雷聲轟然炸響,雨點終於砸落,在青磚地上濺起一朵朵渾濁水花。

方許推開最後一間牢門。裏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張木桌,桌上放着半盞冷茶,茶湯裏浮着三片枯葉,拼成一個歪斜的“周”字。

他伸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緩緩寫下兩個字。

不是“周原”。

而是“聖殊”。

寫完,他轉身離去,錦衣翻飛如墨雲壓境。

雨越下越大,沖刷着維安縣衙斑駁的朱漆門楣。門匾上,“維安縣衙”四字被雨水泡得發脹,最底下那道朱漆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更深的暗紅——像乾涸千年的血。

而就在方許踏入雨幕的剎那,百裏之外,琢郡知府衙門後堂。

張望鬆放下手中毛筆,宣紙上墨跡未乾,寫的是一首《觀雨賦》。他抬眼看向窗外,雨簾如織,將整個琢郡籠在灰白霧氣裏。

案頭銅爐青煙嫋嫋,香灰積了厚厚一層。

張望松忽然伸手,捻起一撮香灰,輕輕抹在自己右眼下方。動作輕柔,如同描畫。

他對着虛空,極輕地說了句:“周兄,你抄不完的《聖殊律》,我替你抄完。”

香灰簌簌落下,混着窗外雨聲,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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