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蒼月國盛京的達官顯貴們天還沒亮便急匆匆望皇宮趕去。腿腳不便或位高權重者往往乘馬車或由轎伕抬着,更多的是走着去到宮門外候着早朝的到來。本該喜氣洋洋的日子,這些黃紫公卿們卻滿臉憂愁,往日裏熱鬧的寒暄也變成了點頭致意。實在是昨日的消息太讓人震驚,有多少年沒發生過戰事了?朝中很多人對於打仗這件事的印象,還停留在太祖時馬踏南北,縱橫無敵的歷史中。他們短暫的一生實在是沒有經歷過這等大事,以至於現在手足無措。完全不知如何處理。
朝堂之上,往日裏只是坐在龍椅上做做樣子的江全滿臉怒色,只是這憤怒力還帶着些驚悸。只見他對堂上站着的大臣們說到:“雪族三十萬大軍南侵,爾等竟無一人敢帶兵出徵,朕要你們何用!要你們何用!大殿內落針可聞,唯有皇帝江全粗重的喘息聲迴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將吞噬一切時,一個清朗平靜的聲音自文官班末響起:“臣,願往。”百官駭然回首,只見那靖國公之孫林夙穩步出列,身姿雖顯單薄,眼神卻靜如深潭。
然而,未等龍椅上的皇帝開口,也未等衆臣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數中回過神,一個更加沉穩、卻同樣堅定的聲音緊接着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父皇!”聲音來自武官班列的最前方。太子江皓,身着四爪蟒袍,毅然轉身,面向龍椅,深深一揖。
“北境烽火,關乎國本,兒臣身爲儲君,國難當頭,義不容辭!”江皓的聲音清晰有力地傳遍大殿,“林小將軍忠勇可嘉,然其年少,且久居京中,恐難當此擎天重任。兒臣,請旨親征!”
“轟??”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再也無法保持沉默,瞬間譁然。太子親征!這絕非小事!
二皇子江辰一系的官員臉色驟變。吏部尚書李向權立刻出列,高聲道:“陛下!萬萬不可!太子乃國本,豈可輕涉險地?雪族兇悍,三十萬鐵騎非同小可,若……若太子有失,國將動搖啊!”他句句爲國,字字卻暗指太子無能,恐致大敗。
四皇子江霖的老師,工部尚書張志也顫巍巍出列:“陛下,李尚書所言極是。北伐之事,還需從長計議,擇一穩重老將方爲上策。”他目光掃過殿內幾位鬚髮皆白的老將,那幾人卻紛紛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江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一片冰冷。他何嘗不知這些人的心思?二皇子黨怕他攜軍功歸來,地位更固;四皇子黨則想拖延時間,另覓人選,甚至可能希望他在北境陷入泥潭。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那些各懷鬼胎的臣子,目光直直望向龍椅上的父親,那個已經多年不問政事,此刻眼中卻翻湧着複雜情緒的皇帝。
“父皇!”江皓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害怕,而是壓抑了太久的憤懣與此刻決絕的釋放,“正是因爲我蒼月承平日久,武備鬆弛,才更需要一位能代表父皇,能凝聚全國之力的人前往北境!兒臣或許不通兵事,但兒臣代表的是父皇的決心,是朝廷的決心!兒臣在,則王旗在,軍心在!若派他人,誰能有此威望,統合北方諸軍,應對如此國戰?”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高昂:“更何況,鎮北大將軍王千望,是兒臣總角之交,彼此深知。兒臣親至,方能與他同心協力,共禦外侮!若朝中諸公仍有疑慮……”
江皓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方纔出言反對的李向權、張志等人,一字一句道:“那便請諸公,推舉一位能確保必勝、且能讓北疆二十萬將士用命的老成宿將出來!若有人選,皓,即刻讓賢!”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推舉?誰肯去?誰又能去?那幾位老將,要麼早已在溫柔鄉里磨平了棱角,要麼就是各方勢力牽扯,根本無法離京。至於確保必勝?更是天方夜譚。
龍椅上,江全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這個一向以“溫良謙恭”著稱的長子。他看到了江皓眼中的決絕,看到了那被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出來的、屬於江家血脈的剛烈。這一刻,他彷彿看到了年輕時那個也曾想要開疆拓土的自己。
“好!”
一聲沙啞卻帶着某種快意的斷喝從龍椅上傳來。
江全猛地站起身,久坐而顯得有些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挺得筆直,屬於開國帝王後裔的威嚴似乎短暫地回到了他身上。
“太子所言,方是儲君該有的擔當!朕,準了!”
“陛下!”還有人不死心想要勸阻。
“閉嘴!”江全厲聲打斷,目光銳利如刀,“國難當頭,太子尚不惜此身,爾等卻只知在此蠅營狗苟,爭權奪利!莫非真要等雪族的馬刀砍到你們的脖子上,才知道何爲大局嗎?!”
天子之怒,積威猶在,頓時無人再敢出聲。
江全看向太子,沉聲道:“江皓聽旨!”
“兒臣在!”
“朕命你爲北伐大元帥,總攬北境一切軍政要務,持天子劍,三品以下官員,可先斬後奏!三日內,點齊京畿五萬兵馬,剋日出發,馳援北疆!”
“兒臣,領旨!定不負父皇重託,不負蒼月江山!”江皓重重叩首,聲音鏗鏘。
一個時辰後,東宮。太子江皓已換下一身繁複的朝服,穿着便於行動的勁裝。他的面前,站着剛剛被任命爲參軍郎將的林夙。“林卿,今日朝堂,你爲何敢站出來?”江皓看着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青年,問道。他並非懷疑,只是好奇。在那種局面下,一個無兵無權、近乎被遺忘的勳貴之後,需要多大的勇氣。林夙神色平靜,拱手道:“臣之家訓,國難當頭,林氏子弟當爲先驅。臣雖不才,亦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江皓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很好。此次北行,兇險異常,朝中……亦非鐵板一塊。你既隨軍,便需竭盡全力。”
“臣,萬死不辭。”
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鎮北大將軍王千望的八百裏加急軍報到了,是直送東宮的密信。江皓迅速接過,展開一看,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
信上,王千望熟悉的筆跡帶着一絲焦灼,詳細稟明瞭軍情:雪族此次南侵,勢頭之猛,兵力之盛,遠超以往。其先鋒已連破三座烽火臺,兵鋒直指北疆第一要塞??鎮北城。更麻煩的是,雪族軍中似乎出現了一種巨大的、不懼箭矢的古怪戰獸,守軍應對極爲喫力。王千望在信中最後寫道:“……敵軍勢大,詭譎難測,臣必死守鎮北城,然恐力有未逮。殿下若在朝中,萬請早做決斷……”江皓將信遞給林夙,沉聲道:“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糟。千望……他壓力很大。”
林夙快速看完,眉頭微蹙:“古怪戰獸?不懼箭矢……看來雪族此次,是有備而來。”
“是啊。”江皓走到窗邊,望向北方,目光彷彿要穿越千山萬水,看到那座岌岌可危的雄城,“我們必須儘快出發。京畿五萬兵馬,已是能動用的極限,更多的,需要沿途州府集結,還要防備……朝中某些人的掣肘。”
他轉過身,臉上已沒有了朝堂上的激昂,只剩下沉甸甸的責任與冷靜:“林夙,下去準備吧。我們不僅要面對雪族的三十萬鐵騎,還要應對來自背後的暗箭。這條路,註定九死一生。”
林夙肅然躬身:“臣,明白。”
看着林夙退下的背影,江皓緩緩握緊了拳頭。他知道,從他決定親征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個只需要“溫良謙恭”的儲君了。他必須贏下這場戰爭,不僅爲了江山社稷,也爲了他自己,爲了所有將命運繫於他一身的人。
北境的風雪,盛京的暗流,都將在這位太子的肩上,匯聚成一場決定國運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