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漁村迷霧
滄瀾江在下遊三百裏處拐了個大彎，水流漸緩，形成了數十個大小不一的沙洲。在其中最大的一個沙洲上，有個名叫望魚灘的小漁村。這裏與世隔絕，村民不過百戶，靠打漁爲生，甚至連裏正都是三年纔去縣衙報備一次人口。
六月十五這天清晨，老漁夫陳大在江邊撒網時，發現蘆葦叢中趴着個人。
“作孽哦......“陳大慌忙將人拖上岸，發現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渾身是傷，面色慘白如紙，但手中卻死死攥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這後生正是林夙。
陳大將他揹回自家茅屋，和妻子陳嬸忙活了半天，纔將人安置妥當。林夙肩頭的箭傷已經化膿，身上還有多處刀傷，最嚴重的是後腦有一處撞擊傷，似是撞到了江中的礁石。
“這後生怕是活不成了。“陳大搖頭嘆息。
然而三天後，林夙竟奇蹟般地睜開了眼睛。
“這......是哪裏？“他虛弱地問，眼神茫然。
陳嬸喜出望外：“這裏是望魚灘，你在江裏漂來，是俺家老頭子救了你。“
林夙試圖坐起身，卻因牽動傷口而悶哼一聲。他環顧四周，土坯茅屋，竹編傢俱，牆上掛着漁網，處處透着貧寒。
“我......是誰？“他忽然問道。
陳大夫婦面面相覷。陳大試探着問：“後生，你想不起自己是誰了？“
林夙皺眉思索，卻只覺得頭痛欲裂，腦海中只有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滔天的江水、紛飛的箭雨、一個女子淒厲的呼喊......再往深處想，便是一片空白。
“想不起來。“他頹然搖頭。
陳嬸心軟，忙道：“想不起來就先別想了，先把身子養好要緊。“
在陳大夫婦的悉心照料下，林夙的傷勢漸漸好轉。他雖然失去了記憶，但言談舉止間透着不凡的氣度，偶爾脫口而出的隻言片語，都讓這對老夫婦暗自心驚。
有一次陳大修補漁網，林夙在旁觀看，忽然道：“這結打得不對，應該用雙環扣，更牢固。“
陳大驚訝：“後生還懂這個？“
林夙自己也愣住了：“我......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這樣打。“
更讓陳大意外的是，林夙識文斷字。有一次他從鎮上帶回一張廢棄的告示準備糊牆，林夙無意中瞥見，竟將上面的字一字不差地唸了出來。
“後生，你怕是讀書人吧？“陳大試探着問。
林夙茫然搖頭：“我不記得了。“
他唯一記得的，是手中那個油布包。陳大幫他拆開，裏面是一塊質地溫潤的蟠龍玉佩，龍紋栩栩如生，一看就非凡品。
“這玉佩......“陳大倒吸一口涼氣，“後生，你這東西可不敢輕易示人。“
林夙摩挲着玉佩，試圖從中找到什麼線索，卻依然一無所獲。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夙的身體逐漸康復。他幫着陳大修補漁網，製作漁具，甚至還用蘆葦編了些精巧的籃子讓陳大帶到鎮上賣錢。村民們都很喜歡這個沉默寡言卻心靈手巧的年輕人，都叫他“阿夙“。
然而平靜的日子很快被打破。
七月初三，兩個陌生人的到來打破瞭望魚灘的寧靜。
那是兩個精壯的漢子，雖然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舉手投足間透着行伍之氣。他們在村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村口的大槐樹下。
“老丈，“其中一個高個漢子叫住路過的陳大，“請問最近可曾在江邊救起過什麼人？“
陳大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咱們這靠江喫飯，撈到人是常事。不知二位要找的是？“
矮個漢子道：“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可能身上帶着傷。“
“沒有沒有。“陳大連連擺手，“這半個月就撈到兩具浮屍，都讓縣衙的人領走了。“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高個又道：“若是見到這樣的人，務必報官。這是兵部要犯，知情不報者，與犯人同罪。“
待兩人走後，陳大急匆匆趕回家中，將事情告訴了林夙。
“兵部要犯？“林夙皺眉，“我？“
“別聽他們胡說！“陳嬸急道，“阿夙你這般品性，怎會是犯人？我看那兩人賊眉鼠眼，倒不像好人。“
陳大卻憂心忡忡：“阿夙，你那玉佩......能給大叔再看看嗎？“
林夙將玉佩取出。陳大對着陽光仔細端詳，忽然臉色大變：“這、這是宮裏的東西！“
“宮裏？“林夙愕然。
陳大壓低聲音：“二十年前，我在宮裏當差時見過這種玉佩，這是......這是皇子們佩戴的信物！“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林夙空白的記憶中炸開一道縫隙。他彷彿看見一個身着蟒袍的年輕男子在對他微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說：“夙，此番回京......“
“殿下......“他無意識地吐出兩個字。
“什麼？“陳大夫婦齊聲問道。
林夙抱住劇痛的頭，更多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現：險峻的山峽、密集的箭雨、太子妃倒下的身影、還有......還有跳江前太子將玉佩塞入他手中的那一幕。
“我想起來了......“他臉色蒼白，“我是林夙，太子殿下的參軍。太子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陳大叔，快開門！那兩個人又回來了，還帶着官兵！“是鄰居小豆子的聲音。
陳大臉色一變：“快，阿夙，從後窗走！去後山的山洞裏躲着！“
林夙卻站在原地：“不，我不能連累你們。“
“說什麼傻話！“陳嬸急得直跺腳，“你要是被他們抓去，纔是真連累了我們！快走！“
在陳大夫婦的催促下，林夙只得翻出後窗，鑽進屋後的竹林。他剛躲好，就聽見前門被踹開的聲音。
“老頭，你說謊！“是那個高個漢子的聲音，“有人看見你家救了個年輕人！“
陳大鎮定道：“軍爺說的什麼話，那是我外甥，前幾日來走親戚的，今早剛走。“
“搜！“
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後，矮個漢子道：“大哥，沒有。“
高個漢子冷哼一聲：“把那老頭帶走！我就不信問不出來！“
林夙在竹林中聽得真切，眼見陳大要被帶走，他再也按捺不住，正要現身，卻被人從身後捂住嘴。
“別動。“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想救那老漁夫，就跟我來。“
林夙心中一驚，這人身手不凡，竟能悄無聲息地接近他。他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那人鬆開手，林夙回頭，看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精幹男子，作尋常漁夫打扮，但眼神銳利如鷹。
“你是誰？“林夙低聲問。
“救你的人。“男子簡潔地說，“跟我來。“
兩人藉着竹林的掩護，悄悄繞到村西頭的一間廢棄茅屋裏。男子確認安全後，才道：“林參軍，在下王千望將軍麾下斥候營校尉，趙擎。“
“王將軍？“林夙一怔，“你怎麼找到我的？“
趙擎道：“將軍得知太子出事，立即派我們沿江搜尋。我們已經找了一個月了。“他頓了頓，“太子殿下他......“
林夙黯然搖頭：“殿下與我一同跳江，之後我就失去了知覺。“
趙擎嘆了口氣：“朝廷已經宣佈太子殉國，現在二殿下和四殿下爭得不可開交。“他盯着林夙，“林參軍，那日遇刺的詳情，你還記得多少？“
林夙努力回憶：“那些殺手對我們的行蹤瞭如指掌，連我們改走小路都知道。而且......“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他們的弩箭是軍制，我在北境見過類似的。“
趙擎眼神一凜：“你確定？“
“確定。“林夙點頭，“雖然做了改裝，但機括的結構騙不了人。“
兩人說話間，外面傳來一陣騷動。趙擎透過縫隙看去，只見那兩個漢子已經押着陳大往村外走。
“得救陳大叔。“林夙急道。
趙擎沉吟片刻：“硬搶不是辦法。你在這裏等着。“
他悄悄潛出茅屋，不一會兒，村口突然響起驚呼聲：“走水了！走水了！糧倉着火了！“
村民們紛紛提着水桶往村口跑，場面一時大亂。趁這個機會，趙擎迅速救下陳大，帶着林夙往江邊跑去。
那裏早已備好一艘小船。
“阿夙，你這是......“陳大氣喘吁吁地問。
“大叔，多謝您的救命之恩。“林夙跪地磕了個頭，“但我必須走了，留下來只會連累你們。“
陳大扶起他：“快走吧，以後有機會，記得回來看望大叔大嬸。“
趙擎催促道：“快上船，追兵馬上就到。“
小船順流而下，很快將望魚灘拋在身後。林夙站在船頭，望着漸漸遠去的漁村，心中五味雜陳。
“我們現在去哪？“他問。
趙擎掌着舵，目光堅定：“北境。王將軍要見你。“
林夙握緊手中的玉佩，太子的囑託言猶在耳。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失憶的漁村青年阿夙，而是肩負着重要使命的林夙。
江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襟。前方的路佈滿荊棘，但他已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