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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黛玉開解廟堂憂【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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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寅回到通政司經歷司值房,癱坐在圈椅裏好一陣,仍覺心口憋悶,四肢百骸如同被抽乾了力氣。

那是一種剛從驚濤駭浪中僥倖脫身,渾身緊繃到極致後的虛脫。

此刻已是滿身冷汗、精神枯竭、心力交瘁,一時間甚麼也不想做。

雖然身在通政司,但心思已飄回列侯府,若是能倚在黛玉懷中,枕在探春腿下,或是嘗一嘗屋裏丫鬟的胭脂和粉肉兒;那該有多好!

在這萎靡不振的時刻,更是需要感受一番靡靡之風。

林寅對“伴君如伴虎有了更深的體會,不僅僅是刀口舔血的風險,更是因爲每一刻都要全神貫注,不能有一絲懈怠,不敢有半分差池,看似不過是御前奏,但這種高度緊繃和字字千鈞的狀態,對身心本就是極大的消耗。

可縱然如此,最後結局如何,半分也不由己。這份無力感,比身體的疲憊更讓人窒息。

林寅一時有些喘不過氣來,便靠在椅背上眯了一會。

直至西時值封印的鐘聲遠遠傳來,才強撐着起了身,離開了通政司。

回到列侯府,與門後相迎的紫鵑一番柔情蜜意的親暱,才勉強驅散了幾分心頭的陰霾。

待步入家塾,只見妻妾們早已齊聚。

探春見他進來,俊眼修眉間帶着幾分督促,笑盈盈地迎上,挽住胳膊道:

“夫君今兒回來得倒早!晴雯都替夫君把墨研好了,今兒要把昨兒的補上纔是正經!”

林寅不欲開口,只是懶懶道:“好探春,我今兒想歇上一日,甚麼也不想做。”

探春聞言,秀眉微蹙,搖了搖胳膊,勸道:

“夫君昨兒因事耽擱已是練得少了,今兒若再懈怠,這功課可就落得多了;秋闈在即,光陰不等人!”

王熙鳳見狀,也湊了過來,見林寅似有懈怠之意,也逗弄道:

“噯喲,寅兄弟今兒是怎麼了,倒像那霜打的茄兒了。這般懈怠可不行!莫不是皮又癢了,想姐姐我給你緊緊?多少也學點兒!”

林寅被她們左右夾擊,一時語塞,只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眉宇間盡是難以言說的無奈與倦怠。

黛玉在一旁瞧着,那?煙眉早已輕輕蹙起,不免有些心驚。

她深知林寅的性子,平日雖風流不羈,卻胸懷丘壑,志向高遠,於學業功名上向來勤勉自律,從不曾這般頹唐懈怠。

見他此刻面色灰敗,眼神渙散,便知其中必有緣故,絕非尋疲累或偷懶。

雖不知什麼原因,但看着他滿是憔悴,便有了七八分的感同身受。

念及於此,黛玉上前伸出素手,輕輕牽住林寅的衣袖,溫柔道:

“夫君既說累了,那今兒便歇了罷。”

此言一出,探春和鳳姐都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黛玉。

黛玉也不理會,只是拉着林寅,避開書案,引至窗邊一張鋪着軟墊的玫瑰長椅上挨着坐下。

黛玉見他神色疲憊,也不顧衆目睽睽,把自己那副纖弱溫香的身子輕輕依偎過去,又將林寅的頭輕輕攏入自己懷中。

那懷抱雖然單薄、略有些平坦,卻帶着一股藥草清芬與女兒香味。

黛玉一手輕撫着他的腦袋,一手柔柔拍着他的脊背,如同哄慰一個受驚的孩子一般。

黛玉見平日裏慣會調笑、風流蘊藉的林寅,只將滿身疲憊倚靠在她這方寸溫軟懷中,半晌不聞一語。一時心中憐愛之意如春潮般洶湧難抑。

女人遇此浪子回頭,心底深處那點被依賴的滿足感悄然滋生,暗自幽幽一嘆道:“你若平常也如此刻這般乖巧,那該多好!”

黛玉憐惜地將粉脣貼近林寅耳畔,帶着幾分心疼,輕聲道:“夫君......可是......在宮裏遇着了甚麼難處?”

黛玉身上那股熟悉的溫軟氣息,讓林寅心安不少,但林寅還是搖了搖頭。

黛玉雖不知其中底細,但見他如此,只覺心頭彷彿被狠狠揪了一般,點點清淚已不受控地盈滿那雙似泣非泣的含露目,將墜未墜。

黛玉忍着喉頭哽咽,不再追問根由,只是將他擁得更緊了些,想要與他共擔這份疲憊。

隨後黛玉抬起含露目,掃了一眼在場之人,沉靜道:“都散了罷,今兒不再練了,讓夫君好好歇息。晴雯,讓廚房熬碗蔘湯來!”

妻妾們面面相覷,神情各異,她們從未見過林寅這般頹唐模樣,彷彿失了主心骨一般,又聽得正妻主母發話,她們也不敢再造次,只得哀嘆幾聲,將想說的話嚥了回去,各自悄然離去。

唯餘紫鵑、晴雯、金釧、尤三姐這幾個貼身的丫鬟,留了下來。

黛玉輕輕調整了下姿勢,讓林寅的腦袋更安穩地枕在自己找的腿子上,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衣料。

黛玉低垂螓首,胃煙眉微蹙,淚珠兒終於無聲滾落,滴在林寅額角鬢邊,聲音帶着壓抑的哭腔,輕顫道:

“夫君......你若不想說,咱們便不說......你好生歇着,我就在這兒......寸步不離地守着你。”

林寅枕在玉腿之上,微微側過臉,貼着軟肉兒,又伸手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水,低聲道:

“好妹妹,你別哭,我沒事兒,只是今天甚麼也不想做......”

晴雯那雙勾魂攝魄的狐媚眼兒,此刻也盛滿了前所未見的疼惜與焦灼,水光瀲灩。

聽得黛玉吩咐,只得強忍不捨,貝齒輕咬粉脣,提起裙裾,扭着水蛇腰,往廚房小跑而去。

大紅綾紗薄褲兒下的身影搖曳生姿,卻沒了往日的妖調,只餘下一片急切。

紫鵑則款步上前,纖手輕撫林寅手背,眸含憂切,柔聲勸慰道:

“主子爺,雖然奴婢不知發生了甚麼,但爺待我們素來不同,任憑它發生了什麼事兒,咱們合該一同應對,爺切莫獨自煎熬。”

金釧聞言,杏眼圓睜,帶着幾分未經世事的爛漫與決絕,脆聲道:

“大不了咱們一起跑到個荒無人煙的地兒,咱們姐妹齊心,你耕田我織布,未必就活不下去!”

尤三姐柔媚之中,自有幾分颯爽之意,給林寅壯膽鼓勵道:

“金釧兒這話雖有些孩子氣,理卻不差!四水亭那般日子咱們不也熬過來了?咱們這羣娘子軍也不是紙糊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什麼大不了的檻兒!”

林寅本不欲說,但女人一貫最擅長的就是胡思亂想,且嘰嘰喳喳,到時候反而事情越來越複雜。

他只得輕嘆一聲,略顯疲憊解釋道:

“也沒甚麼,今兒見了皇上,只覺得爲官真不易,伴君如伴虎......御前應對,字字如履薄冰,心神耗竭,唯恐行差踏錯......”

黛玉聞言,這才略略寬下心,也拿帕子抹了抹淚,軟語寬解道:

“我道是甚麼,原是這個!有道是‘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咱們並不是不能謀個外放的實缺。”

林寅聽罷,雖然略覺寬慰,但他也心知,如今屢次面聖,開弓沒有回頭箭,再想逃離,已是不可能了,長嘆道:

“我好懷念在那四水亭的光景,雖清貧簡陋,然而出則可與夫人並肩理事,共商民生;入則紅袖添香,耳鬢廝磨。風清月白,無拘無束,何等逍遙快意!”

黛玉聞言,心頭亦是一酸。自離了四水亭,她便似折翼之鳥,再不能如從前般貼身輔佐,爲他分憂解勞,這份無力感常常縈繞心間。

黛玉也知此刻不宜太悲,以免林寅也見景生情,只得強抑酸楚,安慰道:

“既如此,夫君考了秋闈,便找爹爹尋個外任,夫君這般......離不得姐姐妹妹照拂的性子,屆時咱們舉家隨任。我與三妹妹,鳳姐姐她們一道,總能盡心竭力,替你打點周全。"

林寅聞言,雖覺如此甚好,但不免仍有意難平,長長嘆了口氣。

黛玉見他如此,追問道:“夫君似仍有未盡之意?”

林寅見黛玉這般關切,美人深情,引人慾醉,不由得笑了笑。

便打算起身,可這一抬手,本想撐起身子,掌心便觸及黛玉那薄薄的腿兒。

黛玉不免耳根滾燙,卻顧不得許多,見他動作,趕忙探身來扶。

纖纖玉指剛觸到林寅後背,罵煙眉便稍稍蹙起;她那點力氣原就不濟,此刻更要勉力支撐,不免喘息微微。

扶在他背上的手掌輕顫着,連帶着兩條腿兒也收緊了。

一時用盡了氣力,只覺桃腮泛赤,香汗流津。

林寅漸漸起了身,順勢與黛玉貼近,但見她此刻兩粉紅,忍不住輕吻了那西施面容;

觸感初時微涼,便覺那臉兒嫩得吹彈可破,脣瓣所及之處,霎時浮起淡紅,又慢慢化開。

這一吻之間,竟有幸嚐到她面上殘留的淚漬,鹹澀中帶着花香,恰似清晨採下的帶露薔薇。

這貼身相對,更覺她眉眼如籠煙雨,櫻脣更勝胭脂;鼻息之間,盡是女兒馨香,似芝蘭含露,又似雪水煎茶。

最後只聽得她輕輕一聲嗚咽,似嗔似喜,教人骨髓俱酥。

黛玉本想責他幾句,方欲開口,下一秒卻想着林寅這般疲憊,便有些不忍,趕忙伸手輕輕遮住了粉脣兒,只是用那含露目橫了一眼。

林寅見黛玉和衆丫鬟眉眼間皆籠着一層悲色,心知定是爲己擔憂,只得強自振作,擠出一絲笑意寬慰道:

“我沒什麼大礙了。若能如夫人所言那般順遂,倒也不失爲一樁美事。”

黛玉?煙眉更蹙,含露目緊盯,見他不說實話,嗔道:

“纔好些呢,便在我跟前裝神弄鬼!快與我說來!好多着呢!”

林寅又親了親黛玉,柔聲道:“當真沒事,夫人不必胡思亂想,免得平白憂心。”

黛玉聞言,螓首一扭,橫眼道:“我本也有事要與你說,你既不說,那我也只好罷了......”

“好妹妹,我瞧着你這般爲我牽腸掛肚,我心裏便有了底氣,我再苦再難,總不該讓你爲我憂心。”

“啐!油嘴滑舌!你知我的性子,若連我也瞞着,那纔是少不了的憂心,怎麼忽然又變出這‘祕而不宣’的脾氣來!”

林寅喟然長嘆道:“夫人,你方纔說的這番話確實很讓我動心,只是如今皇上要用我,我已再無退路可言,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何況如今朝局內憂外患、山雨欲來;我既不忍心看那山河破碎、夷狄入關;更不能接受你們隨我同受顛沛流離,亂世飄零之苦。

但今上是個雄之主,外寬內忌,我本能地排斥抗拒,是進亦憂,退亦憂,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黛玉聽罷,心頭那點嗔怨早被無邊疼惜取代,輕輕撫着林寅的臉頰,逗弄道:

“呆雁兒~你這舉人尚沒影呢,倒想着那功高震主的戲碼了!”

林寅知道這是黛玉打趣自己,便瞥了瞥黛玉一眼,

黛玉瞧他那副難得喫癟的模樣,一時忍俊不禁,噗嗤笑出聲來,恍若春花初綻,寬慰道:

“夫君如何也學了這傷春悲秋的性子?何苦想這麼許多?便是真遇到那過不去的坎兒,咱們一道總能想個主意出來。”

林寅也笑道:“興許是與夫人纏綿久了,不免沾染了幾分觸景傷情的習氣來。”

黛玉聞言,胃煙眉一挑,秋水眸橫波,啐道:

“好沒道理!只是我可以如此,你卻不能;我自傷自憐,橫豎不過一個人難過罷了,你若也如此,這裏的姐姐妹妹可怎麼着呢!”

“夫人,今日之事,我原不說;不過是今兒有些疲憊罷了,到底沒甚麼大礙,橫豎睡一覺就好了;哪怕爲了你們,我也不會懈怠的。”

黛玉緩緩道:“夫君......你的難,我也能體會着些。我先前瞧那《資治通鑑》裏頭,那些個帝王,雖多有猜忌之心,卻也並非盡是濫殺無辜之輩。若咱們守着本分,不貪權柄,不結私黨,更不居功自傲,想來也未必就落得“兔

死狗烹”的境地。

橫豎不過辭了官去,回了姑蘇老家,府裏有田地,你閉門著書,我在旁做詩,其他姐妹也一同做些產業,哪裏就非得貪戀這些虛名浮利了?”

林寅發覺,黛玉對歷史興衰與人性規律的洞見,竟比許多飽學之士更爲通透。

那“鳥盡弓藏”的警示與道家“功成身退”的玄機,在她口中說來,並非是空泛道理,而是帶着對世情透徹的冷觀。

道理雖然如此,只是世事複雜,利益紛繁,想要功成身退,善始善終,實在困難。

到頭來,也大多是個君臣反目,龍戰於野的下場。

但林寅還是順勢誇道:“你這話卻是了,於這老莊的道理,竟有些貫通了!看來夫人這些天,着實下了一番苦功呢!”

黛玉聞言,卻不似往日般羞澀,只是螓首微側,輕嘆道:

“光是知道這些,到底也沒甚麼大用,四水亭時的疑惑,仍是沒有解開,或許真要等夫君那份禮物來教我了。

那些賢哲雖口頭說着要爲萬世開太平,但他們卻也沒有說出甚麼實在的法子來,更沒見他們做出甚麼實在的功業。終究難以令人信服。”

林寅深深點頭,感同身受。

“這些儒生的話聽聽也就是了,當不得真的,歷事以來,我愈發體會到‘事非經過不知難’;

這建功立業,只有兩條路,一個是制衡,一個是鬥爭,無論何者,除卻艱難,更添艱難;每個人,每件事,每一回都截然不同,並無甚麼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成法可依。

縱然他們說了些甚麼話,做了些什麼事,那也是時過境遷,如過往煙雲,一味執着不過是刻舟求劍罷了。”

“那爲何說是以史爲鑑呢?”

“拿歷史當鏡子,不是爲了看歷史,而是爲了看自己。

“這話倒有些滋味了。”

“看的是人性,看的是時空,看的是週期,看的是空性。至於能看多少,能悟多少,那都是自己的投射。”

黛玉抿嘴笑道:“花和尚,說些實在的~”

林寅見黛玉打趣自己,便仔細分析了起來,笑道:

“就是說,不能從故紙堆裏找答案,不能從聖人嘴裏找答案;要從實際當中找答案,而實際是會變化的,因此我們不能拘泥於某個答案,要以“空”的心態,去應對周遭的變化,盲從理論只會誤導實際,只有實際才能指導實

際。

因此,你想要的禮物,一時半會我給不了你,因爲條件還不具備。

將來我要帶你一同去經歷,去體會,真正的答案不在言語中,不在史冊中;而在泥土中,在人心中,在感受中。我給不了你答案,但你自己會給你自己答案。

但我可以提前告訴你的是:每個實際都有所不同,雖然看上去好似無章可循,但都遵循利益、人性、時空,週期而起,本自空性,本無定法;若能把握這個角度,就更能從中悟出些門道來。

這正是,法本無法,有法也空;一法不立,無法不容。

黛玉見他這般認真,笑道:“倒是有幾分禪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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