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看得出了神,半晌才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叫姑爺見笑了。我打小在老太太屋裏長大,眼裏見的不是針線便是骨牌,耳朵裏聽的不是戲文便是笑話。
像這般陣仗,以往只在那戲臺上見過;雖說看着嚇人,可不知怎的,心裏倒覺着暢快,竟比那看戲還解氣些。”
林寅見她眼中有光,便順勢道:
“姐姐若是喜歡,也不必只是看着。說句沒規矩的話,若將來老太太千秋之後,姐姐還有這份興致,這列侯府的大門隨時爲你開着。”
王熙鳳聽着這熟悉的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便在寅胳膊上掐了一下。
鴛鴦聽了,眼中一暗,納了個福道:“謝寅姑爺的好意,只是我沒想過那麼遠的事兒。如今老太太尚在,我只有一門心思伺候好老太太。”
鴛鴦說罷,想起前些日子那賈赦的兇狠,一時不免有些心灰意冷,低聲道:
“至於以後的事....那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黛玉聽出她話裏的淒涼之意,心有不忍,便走上前,柔聲道:
“鴛鴦姐姐,你不必多想,更不必以此自苦。你姑爺的話雖直,卻是實心腸。莫說是你寅姑爺,哪怕是我,對你也是喜歡的很。
這列侯府裏沒有那些污糟事,有我在,這兒不會有人再敢逼你;不管往後如何,你只當這裏是你孃家,心裏有個念想便是。”
紫鵑和金釧便圍了上來,一左一右牽過鴛鴦的手,各自道:
“主子爺和太太說的是了,如今老太太尚在,咱們各事其主,這原也勉強不得。只不過若老太太千秋之後,姐姐卻不過來,咱們這羣人便是不全的。”
“姐姐還記不記得?咱們打小一塊喫,一塊住,若是得了甚麼好的果子,新的花樣,也是姐姐先想着咱們。那時候咱們就說,將來老了也要在一處說笑。如今好容易有了列侯府這般去處,說甚麼也不能讓你走了。”
鴛鴦被她們這一番話說得心裏痠軟,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她看着眼前這些真摯的臉龐,終是嘆了口氣,鬆了口道:
“也罷,也罷;若真到了那一日......我倘若沒死,也沒去做那姑子,除了來投奔你們,我又投奔誰去呢?”
衆人聽罷,想起那賈赦平日裏無法無天的行徑,心頭皆是一沉。
林寅知她顧慮,便開解道:
“鴛鴦姐姐不必憂心,咱們列侯府有八個校尉丫鬟,個頂個都是武藝好手,都是將門孤女或鏢師之女,家學淵源,地地道道的練家子;
待會兒下去,姐姐只管挑一個合心意的帶在身邊;若將來有個危機關頭,也有人護你周全。”
鴛鴦聞言,嚇了一跳,擺手道:
“這如何使得?我不過是個家生奴才,哪裏配用這樣的人?況且帶個有功夫的人進府,若叫老太太知道了,只當是我生了外心,反而不好了。”
林寅尋了個她無法拒絕的理由,笑道:
“鴛鴦姐姐,我這般對你,不僅是尊重你,更是尊重老太太;因爲只有你能夠掌管好老太太的私庫,讓她安度晚年;而咱們合作的這許多產業,將來也少不了你幫忙協理。
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這不僅是私情,更是公事。一應費用,我們列侯府自會承擔;縱然問起,你只說是你寅姑爺派在身邊,便於協理事務的丫頭。”
那鳳姐兒在旁,也笑着道:“鴛鴦,你便聽了罷。又不是甚麼壞事。這裏全是你的舊相識,難道還有個信不過的?”
鴛鴦聽得衆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只覺得是平生前所未有的尊重和體面。
“既如此,那我便厚着臉皮了,大恩不言謝,我心裏都記下了。”
大事已定,衆人心中皆是一鬆。
趁着時日尚早,大家也在這?望塔上,各自向四周憑欄遠眺。
原來這座?望塔,乃是當年皇家敕造列侯府時,特許逾制修建的。
只因林家四代忠烈單傳,代代皆任天子鷹眼爪牙之職,故蒙皇恩浩蕩,賜此高樓以察四方動靜。
登高而望,除了那大明宮皇城,城牆高聳,不能窺覬之外。
其餘皇城根一帶的世家府邸,乃至京城內外,皆能一覽無餘。
這般地利之便,放在整個京城,也是獨一份的。
林寅牽過黛玉的手,籠在自己的袖口裏暖着,目光投向了這蒼茫天地。
這正是倒春寒最厲害的時候,寒風呼嘯,卷着漫天的碎玉亂瓊;
只見那連綿的屋脊、飛檐、城樓,盡皆披上了厚厚的白雪。
真可謂是,萬戶千門銀世界,玉樓銀殿冷皇都。
而那遠遠處的城牆,可見黑白煙塵滾滾,如若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大軍皆出了京城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探春讓她們稍作休整,林寅便攜了衆人下來。
探春便把手裏的令旗遞給侍書,接過帕子拭了拭額角的微汗,迎上前來。
那一雙俊眼修眉中透着掩不住的自豪與飛揚,笑道:
“夫君,方纔那陣法,你覺得如何?可還入得了眼?”
林寅思忖着,這探春倒真有些天賦,那些陣法雖然兵書中不乏記載。
但能將那些抽象道理,落實到具體的護衛丫鬟身上,並根據武器和特點進行修正和調整,這便是活學活用了。
“這是你自己悟出來的?還是看書學來的?還是甚麼?”
探春那俊眼一笑:“哪裏是憑空悟的?我雖有些小聰明,也不敢託大。
最先是看書,後來覺着書中所言未必盡善盡美,也有許多困惑,便自己先找了幾個信得過丫鬟,略試了試,沒曾想還有些意思。
後來又問了那幾個將門出身的校尉丫鬟,聽她們講了些實戰的法子,便更有長進。之後一邊操練,一邊盯着不足之處去改。
漸漸的,便成瞭如今這套章法。雖與書中所教不盡相同,卻也有些實用的門道。”
林寅聽罷,更是擊節讚賞。
不得不感慨,雖然早了幾百年,但這些最傑出的人才,都是從實踐到理論,再到實踐,不斷結合、動態調整的人。
書未必是讀了纔會,不懂的人,即便看了,只是知其文字,不解其意。不過‘鸚鵡學舌’。
而聰慧之人,自然琢磨出一番門道,道理不虛,殊途同歸,雖然未必看過文字,卻能‘暗合道妙”。
林寅當着衆人之面,讚賞道:
“探春這番道理極好了,大家也該學着些,這做學問和辦事情,是全然不同的路子;
在學中做,在做中學,若起初沒有思路,書中內容也可作爲參考,先照貓畫虎做出來,再不斷改進調整。”
這秋芳在旁立了許久,始終找不到話茬,如今終於有個機會,便順着道:
“公子說的是了,這《中庸》有雲: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探春姨太太看來是已得了這最要緊的篤行三昧,妾身今日更是受教了。”
探春被說得不好意思,笑道:“也當不起這般謬讚,我不過隨意一試,不曾想一招皆到。”
林寅卻正色道:“本就是這般,多少隨意,皆是妙手;只是不要輕易錯過,把它覆盤成一套章法,逐漸便有自己適合的體系了。”
黛玉捻帕一笑道:“咱們都有了章法,夫君便更好做那甩手掌櫃了。”
衆人聽了這話,也是抿嘴一笑。
探春笑過之後,卻極認真地問道:“夫君別隻是挑這些好話來說,可有些甚麼不足之處?”
林寅看着這些武藝精熟,配合默契的護衛丫鬟,略作思忖。
“有一點。你眼下只是把這些護衛丫鬟當作兵卒來練,雖然令行禁止,卻還不夠。你要把她們當成將領,當成校尉來練。
要把你的訓練之法、識人之明、組織之道,全教給她們。讓她們不僅能打,還能說會寫,既能打仗,也能管事,更重要的是對列侯府有認同。
簡而言之,要把她們都引導成‘小賈探春,就像你帶書一般。將來放出去,每一個都能獨當一面,統領一方。”
探春聽罷,俊眼之中精光大盛,應道:“夫君金玉良言,探春記下了!”
林寅點了點頭,道:“好了,三妹妹,你去把那八個校尉丫鬟都叫上前來,與我認識一番。”
探春令旗一揮,便將侯府那最拔尖的八校尉叫至臺前。
只見這八人,皆是身高挑,目光堅毅,雖是女兒身,卻無半點脂粉柔弱之氣。
她們皆身穿靛青色窄袖箭衣,腰束銅釦寬革帶,腳蹬薄底快靴,長髮高柬成馬尾,顯得英氣勃勃,幹練非常。
八人齊刷刷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人一般,洪聲道:
“見過老爺!”
“不必多禮。
傅秋芳在旁,便建議道:“妾身以爲,這既是咱列侯府練出來的私兵,又是隻聽命於公子,不如改個稱呼,改叫“將主”更爲適宜,也顯出咱們府裏的威儀。”
這幾個校尉丫鬟,一半將門孤女,一半鏢師遺孤,自幼耳濡目染,也是心性高傲,殺伐果斷之人。
聽了這話,覺着順耳,便也齊聲改口道:
“見過將主!”
這一聲將主喊出來,只覺殺氣更重。
探春雖也覺得這稱呼極好,只是傅秋芳這說法不妥。
當即臉色一變,忙抬手止住,正色道:“這個稱呼倒是不錯,只是說法不妥,這些不過是我們女兒家之間鬧着的,並沒有甚麼私兵一說。”
傅秋芳一時只想着奉承,沒曾想言多必失,慌忙用掩口道:
“是我糊塗了!竟犯了忌諱。”
林寅淡然一笑,又道:“鴛鴦姐姐,你看着誰順心如意,便挑了一個去。有她們在,哪怕是大老爺親自帶人來,也動不得你分毫。”
鴛鴦心下感激,納了個萬福,便上前細細打量着。
這時,湘雲卻也竄了出來,拉着林寅的袖子,撒嬌道:“好哥哥!好哥哥!能不能也借我一個校尉丫頭使使?”
林寅看着她那爛漫的樣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寵溺道:
“你若能說個理由出來,也不是不行。”
湘雲咬着嘴脣,低聲道:“我是怕......若是哪日叔父又要把我接走,關在家裏做活計,若是再也出不來......身邊若多個有本事的丫頭,或許還有個溜出來的機會,能跑來找好哥哥和姐姐們救命。”
林寅聽得心頭一酸,便道:“行,那你也挑個去。”
湘雲這才破涕爲笑,挽過惜春,讓她一道出着主意,幾人便嘰嘰喳喳地去挑這校尉丫鬟去了。
林寅便對着八個丫鬟拍了拍青玉,只見:
紅顏情報:
【潛能一覽表--表示其擅長與上限,不完全代表當前水平。】
【侯府八校尉--羈絆:初級】
端兒-【紀規督查--精於刑名律令與賬目稽覈,能中等程度減少軍中貪腐程度。】
理兒-【槍劍雙絕--長槍和劍術達到當世級武者水平。】
肅兒-【令訊精準--精於旗語金鼓與軍令傳達,能較高程度提高戰場指揮效果。】
行兒-【偵情辨識--精於潛行僞裝與蹤跡追蹤,能中等程度提高情報獲取效果。】
英兒-【百步神箭--弓弩達到當世級武者水平,刀法達到卓越級武者水平。】
彥兒-【將門之道--承將門家學,能較高程度提高軍隊統御效果。】
忠兒-【破陣之騎--長槍與刀法達到卓越級武者水平,較高程度提高騎兵衝陣效果。】
純兒-【器械維修--中等程度減少軍中器械損耗。】
這八人亦足以成爲娘子軍中的中流砥柱了,精挑細選出來的,都是一流人物。
若能將金釵再調教出來,兩者合璧,把這將帥與校尉解決了,再招募人馬,擴成建制,就簡單很多了。
鴛鴦挑了個理兒,湘雲挑了個英兒,自不必提。
衆人閒敘了一陣,這些護衛丫鬟也休整完畢,
探春接過書的令旗,神色肅然,繼續訓練。
史湘雲那是個坐不住的性子,見狀也摩拳擦掌,一頭扎進了陣中,跟着那些護衛丫鬟摸爬滾打,直至午時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