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秦之也便喚來秦?,囑他往各莊園內挑選人手,盯着寶陽寺。並頗爲鄭重地吩咐秦?,讓盯梢之人小心行事,切莫露了行跡。
她心中隱隱有所感,寶陽寺內必然隱藏着大祕密!
隨後,又喚來了府裏管事,讓其給秦?送去《宋刑統》、《周禮》、《孝經》、《禮記》、《孟子》、《荀子》等書籍。
並讓其告知秦?,若不將這些書謄抄十遍,便不許他出門。且謄寫期間,只許粗茶淡飯,不許飲酒作樂!
三日後,秦?便帶着寶陽寺之消息前來稟告。如今秦?已是族中公中大管事,位置僅在秦之也這位秦氏代族長之下。
秦氏上至耆老,下至同輩族人,皆對其甚是巴結。只是他卻時刻謹記着,自己手中之權來自何人。
因此,對秦之也交辦之事從不假手他人,盡心竭力。
正廳之中,秦之也使人上了香茗。秦?稱謝,神色凝重地之後,才道:「姑娘,寶陽寺果然大有蹊蹺!」
秦之也早有預料,道:「寺裏那些和尚可是在行販賣人口之事?」
秦?聞言卻面色鄭重道:「比此事卻還要嚴重許多!
據在下派去之人回稟所言,寺裏上下皆是習武之人。
白日裏這些和尚廣開寺門接受香火供奉,探子便藉着上香之名進了寺廟。
前殿、中殿還好些,香客可以肆意走動,只是後殿卻有專人把守,並不向香客開放。
於是,他們趁夜色潛入查探。不料,夜間全寺竟有武僧巡邏,戒備森嚴。
所幸這幾人原在軍中,便是斥候身手了得,未被發現。
他們暗中窺見,寺僧竟在深夜偷偷掩埋屍體!」
秦?的聲音帶着寒意:「據他們探查,那些屍體有男有女,皆是青壯、少女和孩童。一夜之間,便掩埋了五六具之多!
他們不敢深挖探究,但粗略估算,那處掩埋之地,恐怕已有不下百具屍骸!」
秦之也聞言驚得站了起來,神色凝重:「略買人口已是死罪,這些賊人竟還敢草菅人命。
寶陽寺內的僧人只怕並非和尚,而只是借佛徒之身,行罪孽之事。
族兄,還得勞你去一趟仁和縣衙,找一找何主簿,請他將仁和縣在籍僧人之文書借來一用。」
秦?立刻領會??這是要查這些「和尚」的根腳!當即領命。
臨行前,秦之也特地囑咐秦?莫要將寶陽寺之事透露給官府之人。
秦?心領神會,到了縣衙,以「尋找早年出家的妻家族親」爲藉口,順利從何主簿處借出了僧籍文冊。
秦府南遷後對地方衙門多有打點,又有身爲一州主官的秦梓以爲依仗,這等小事,何主簿樂得行個方便。
秦府內,秦之也與茵陳、淡竹仔細翻閱着厚厚的文冊。終於,找到了「寶陽寺」的記載。
記錄顯示:寶陽寺規模甚小,僅有主持一人:元慧;寺監一人:元真;知客一人:元通;另有比丘七人,沙彌三人。
這與探子所見「不下五十餘衆,且多有習武」的情形天差地別!
再看詳情,秦之也目光一凝??主持元慧、寺監元真、知客元通,這三人竟皆是宣和四年從宣州廣教寺「掛單」而來。
而到了宣和五年,元慧便一躍成爲了寶陽寺的主持,直至今日。
「一年光景,便從掛單僧成了主持?」秦之也冷笑,「若非『佛法』當真驚天動地,便是使了銀錢,或者……乾脆就是鳩佔鵲巢,害了原主!」
將那文書合上,秦之也思慮着如何將這一夥賊人繩之以法,徑直報官自不可取。
先不說未得確鑿證據,便是這三人初至寶陽寺一載便鳩佔鵲巢,又私下蓄養衆多武僧,只怕縣衙、州府多有勾連。
只是不知這幕後之人,身居何職。是一縣之尊,抑或是……杭州知州兼節制兩浙、淮東將兵的錢使君?
不,此事幕後絕非錢使君,且不言他乃是宣和六年任的知州。便是他此等身份,也不會輕易涉足這等醃?勾當。
只是,世事難料,未有確鑿證據還是不宜貿然指證,須得先摸清寶陽寺背後之人,再作打算!
她有心請蕭?相助,只是又暗自思量,豈可事事皆依託他人?
縱使她與蕭?惺惺相惜,情愫暗生,亦該自立自強。
若只一味依附他人,來日倘若金人南下,又靠甚麼守護家人、庇護一方?
心意已決,她吩咐秦?:「族兄,請那幾位探子進來,我有事當面吩咐。」
片刻後,三名作粗布短打打扮的漢子低頭入內,向簾後的秦之也躬身行禮。
秦之也目光掃過,前兩人身形精悍,目光沉穩,確是幹練之輩。第三人卻低垂着頭,躲在二人身後,似有意遮掩面容。
秦之也隔着簾幕,凝眸細看,忽覺那第三人身形頗爲眼熟,只是一時之間卻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當下便道:「你,抬起頭來!」
那人略一遲疑,只得緩緩抬頭。
「裴鈞!」
秦之也心中一驚,卻不露聲色。
只與秦?並另兩位探子道:「你等三人到門外候着。」
秦?雖感詫異,但毫不遲疑,立刻帶着那兩人退了出去。淡竹會意,輕輕關上了廳門。
秦之也這才掀起簾幕,直視裴鈞,沉聲道:「你怎地在此?又爲何入我秦府門下?」
裴鈞無奈苦笑,「自俺前來應募,便知道遲早有這麼一日。」
他嘆息一聲,又道:「汴京城破,俺本在宮中當差。那金兵勢大,徑直便闖將進來。
俺與衆弟兄拼死抵擋,奈何寡不敵衆,便帶着幾位同袍逃了出來。
本欲投當今官家,又恐被追究棄守宮禁、護駕不力之罪。
於是便帶着弟兄們一路南下,躲躲藏藏便到了杭州。
原想着投蕭郎君去,只是又恐蕭郎君過於剛直,若曉得我棄君而逃,不肯收留。
恰逢姑娘府上招募人手,便厚顏留了下來。」
秦之也默然良久,心中權衡,裴鈞所言,她只信一半。
甚麼拼死抵擋、寡不敵衆,觀其往日行徑,只怕皆是虛言。
一路難逃,欲投蕭?又生顧忌也屬情理之中。
如今她手下可堪一用之人本就寥寥,裴鈞雖有背主偷生之舉,然其身手不凡確實難得。
更兼其人乃是皇城司出身,護衛、刺殺、探查、監視之術皆精,若善加駕馭,未嘗不可化爲己用。
秦之也目光微凝,語氣微冷:「你既來投我,過往是非,暫且不論。昔日你惜命怯戰,偷生背主之事,便暫且記下。
往後在我秦家做事,餘亦不叫你捨命相助。只是餘若有令,你須全力以赴,不得有絲毫懈怠!」
裴鈞聞言,臉上霎時漲紅,羞憤交加,幾乎要轉身就走。
但他早非昔日那個心高氣傲的皇城司幹辦,京城淪陷的恐懼與一路逃亡的狼狽,早已磨掉了他的大部分心氣。如今他只求一個安穩的棲身之所。
他強壓心中屈辱,低頭抱拳,聲音沙啞:「屬下……遵命!」
秦之也微微頷首,語氣稍緩:「如今護衛之中,可還有你之同僚?」
裴鈞躬身答道:「尚有四人,門外那二個便在其中。另有二人就在城北莊園。」
秦之也沉吟片刻,又問道:「杭州城內可有皇城司之人?」
「皇城司在天下緊要州府皆設暗樁,杭州乃東南重鎮,自不例外。」
「皇城司令符可還在否?」
裴鈞遲疑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奉在手中。
「令符在此。」
秦之也一喜,問道:「憑此令符,可能聯絡乃至調動杭州的暗樁?」
裴鈞聞言,面色大變,霍然抬頭直視秦之也。
秦之也冷哂道:「怎地,莫不是怕了?」
隨後,便緩聲道:「如今北地沉淪,中樞混亂。那些暗樁久不得俸祿,只怕早已各自謀生,形同散沙。
若能得此符號令,一則可收爲己用,二則亦不失爲朝廷留一脈耳目。」
他日官家治理江南,重整山河,爾或可憑此功重着官袍猶未可知。」
裴鈞神色微動,只將銅牌高高奉起,道:「姑娘哪裏的話。俺上不能護衛官家,下不能殺賊報國,哪有顏面重着官袍。
鈞願盡全力收攏城內皇城司舊部,但憑姑娘驅策。來日姑娘是將我等留爲己用,或是交割朝廷,皆憑姑娘做主!」
秦之也不置可否,返身退至簾幕之後,輕聲道:「將令符收起來罷。」
隨後又向淡竹示意,淡竹心領神會,便將門外三人領將進來。
秦之也與秦?道:「族兄,這位裴鈞乃是舊識,頗有能耐。餘欲命他另行遴選一批可靠人手,組建一支暗探,直屬我管轄。
族兄每月撥付五十貫與他作經費之用,另暗探人手每月得薪五貫,裴鈞爲隊首,得薪十貫!」
秦?毫不質疑,躬身領命:「是,姑娘。」
裴鈞不想秦之也如此信重,不由心生感激,便與另二人深深一拜,口中稱「謝」。
秦之也最後看向裴鈞,目光深邃,鄭重道:「裴鈞,你即刻着手兩件事:第一,設法祕密聯絡並收攏杭州城內皇城司舊部,務必謹慎。
第二,也是眼下最緊要的,動用一切手段,給餘徹底查清,州、縣衙門之中,究竟是何人與寶陽寺牽連最深,往來最密!我要知道,這寶陽寺幕後之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