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威到底不用披髮入山當野人。
因爲鄧芝午後就派人來說自己僕從不多,郡府還有足夠空房子。
若麋威不介意,何妨共住。
麋威當然不介意,當夜就搬回去了。
要不是鄧芝有妻小,擔心太唐突,他甚至想跟大腿們抵足而眠。
當然,夜晚不能抵足。
並不妨礙麋威白天往人家鄧芝和楊儀的屋裏串門。
得益於此,麋威打聽到楊儀爲何突然轉來江夏。
原來,去年冬天最冷的時候,尚書令法正不幸染病,開春後已無法理事。
蜀中諸公商議,認爲尚書劉巴勝任尚書令一職,劉備同樣認可。
除了同爲尚書的楊儀。
楊儀素來自負,將尚書令視爲囊中之物,豈能服氣?
裏裏外外沒少頂撞劉巴。
劉備在江陵聽聞此事後,立即下令剝去楊儀尚書一職,趕出尚書檯。
不過諸葛亮認爲楊儀有才幹,不用太可惜。
建議先掛一個閒職,以觀後效。
諸葛亮的意見,劉備當然重視。
恰好此時他正考慮讓鄧芝出守位置緊要的江夏郡。
便乾脆將楊儀左遷爲江夏郡丞,作爲鄧芝的副貳。
乃是借鄧芝的素儉君子之氣壓一壓楊儀的小人氣焰。
須知這個時代的郡丞跟早年的郡尉一樣,其職能早就被郡太守侵吞,可有可無。
所以楊儀空有郡丞的名位,其實就是個光棍司令。
難怪一下船就陰陽怪氣。
好在麋威絲毫不介意。
他只會認爲自己撿到了大便宜。
天天楊公前楊公後,請教這請教那。
搞到楊儀都沒好意思陰陽起來。
倒是給鄧芝省了不少麻煩。
……
這日,麋威巡防歸來,正要去找鄧楊二公串門。
忽有一隊人馬自下遊而來。
麋威不敢怠慢,立即出迎。
但見爲首者竟是兩月未見的費禕,不由好奇:
“月初聽聞南中似有不穩,大王日前已啓程歸蜀,文偉怎麼不隨車駕離開?”
“都尉忘了先前你曾向大王舉薦我入尚書檯爲郎了嗎?”
費禕含笑上前見禮。
“大王說入臺閣者,須精熟地方庶務,讓我先試守一歲當陽長。”
“等將來有了治績,再行提拔。”
我居然成了費禕的舉主!
這未來大腿算是徹底抱上了吧?
麋威頓時心情開朗。
不過一聽到“當陽”這個地名,又不免有些應激。
十二年前,劉備正是在當陽長坂遭遇曹操輕騎奔襲,前功盡棄!
而曹操當年之所以敢於拋下輜重,輕騎南下奔襲。
是因爲當陽縣位於南郡北部,直面襄樊,歷來是重要的陸上交通節點。
如果說竟陵是漢水河道上的橋頭堡。
那當陽則是荊襄步道上的前哨站。
不管是關羽北伐,還是曹魏南徵,這兩地都首當其衝。
費禕留在這種要害之地,萬一有失,豈不弄巧反絀?
便直言擔憂。
費禕聞言笑道:
“都尉勿憂,關將軍已命關蕩寇(關平新將軍號)提正卒五千屯於當陽,以備秋後北敵來犯。”
“我此番不過是督運輔兵、民夫北上,協助關蕩寇屯兵而已。”
麋威這才放心下來。
又聽費禕道:
“這批民夫共四千口,關將軍的意思是,當陽和竟陵各一半。”
“都尉這裏收得下這麼多人嗎?”
那必須收得下!
麋威重重頷首。
實際上這段時間他四處募兵,又抓流民屯田,還不是因爲本地十分缺人?
而即便他忙得暈頭轉向。
兩月時間也不過將本部兵員擴充到一千五百人而已。
實在是戰亂之世,又迭加各種天災人禍,江夏乃至荊州南北都出現大量人口流失。
不然先前麋威打算搬出郡府時,何來空置的民房?
都是近十年間各種大戰、大疫後荒廢下來的。
而究其根源,便是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荊州。
曹操之前,荊州雖不乏戰事,但多在邊境,內郡尚算穩定。
而隨着曹操南下,特別是赤壁戰後,三足鼎立之勢漸成。
荊州便成了一處四戰之地。
曾經富饒繁榮的景象一去不返。
麋威:“南郡素來也是缺人的,怎麼突然就多了四千口人?”
費禕:“非是南郡。乃是先前武陵馬太守節留的江東民夫!”
“先前孫氏大軍橫渡大湖奔襲臨沅,可謂勞師遠征。”
“其後狼狽敗退,能約束住本部正卒便算將領有手段了,豈能兼顧到方方面面?”
“馬太守節流之後,聽聞江北缺人,特意遣將督運四千人到江陵交由關將軍處置!”
這麋威還能說啥呢?
馬良牛比!
這下孫權賠了城池又折兵了。
當然,兩千人說少不少,說多也真不多。
特別眼下,麋威這一部還肩負着扼守漢水河道的戰略任務。
便向費禕半是訴苦,半是請教道:
“我這段時日巡視了一遍石城附近地形。”
“今後若想穩妥立足此地,一要在城北險要處築壘、屯兵;二要在臨水處多造塢、囤船。”
“可夏季農閒不比冬日,田地終究不能不管的。”
“只怕秋收之前,無法大量徵發本地民夫。”
“就連文偉帶來這兩千人,也要分出部分去照料軍屯。”
“如此一來,秋收之前,先築壘還是先造塢,必須有所取捨……文偉以爲我該先造哪個?”
聞得此問,素來機靈的費禕難得陷入沉思。
片刻才道:
“我以爲都尉此問,其實是着眼於秋後的軍事調度,對否?”
“不愧是文偉,一針見血!”麋威輕讚一聲。
“不錯,築城壘屯兵,主要是爲了陸上禦敵。”
“而造水塢囤船,除了禦敵之外,更多是考慮到今後北上襄樊。”
費禕:“若如此,都尉只需想清楚一事足矣:以如今荊州的積蓄,兩年內能否再興大軍北上,一如去歲?”
麋威果斷搖頭。
經歷去年南北大戰之後,荊州還有幾分積蓄可言?
劉備爲什麼親自督促春耕?
鄧芝爲什麼空降來江夏郡?
自己爲什麼要去募兵軍屯?
因爲這裏缺兵缺糧,缺幹吏缺軍械……總之啥都缺!
不休養生息個兩年時間,何談北伐。
就像自己之前跟諸葛恪說的那樣。
眼下關羽只能先去策應益州穩固基本盤,不能指望立即北上攻城略地。
想到此處,麋威輕吐一口,不再糾結。
……
這之後,費禕又跟麋威分享了近來一些人事調度。
除了關平北上屯兵當陽之外。
劉備臨走之前,還特意將隨行至江陵的吳班、陳式兩部水師留在荊州。
並命二將屯兵於枝江和麥城二城
乃是讓二將伺機北上,攻取臨沮和章鄉兩處扼守沮、漳二河的據點。
一旦打通了沮漳二河道,那其北端,就能跟東三郡稍作連接。
今後二將不但能與劉封孟達一同策應關羽北伐,還能在必要時互相支援。
算是在長江以北,給漢中和南郡之間,多留一條連接的通道。
雖說不如襄樊所在的漢水河道那般便利,但總歸聊勝於無。
據說潘濬一眼看穿劉備的戰略意圖。
隔天就向劉備自請西上上庸協助副軍將軍劉封處理三郡民事。
當然是要等道路暢通之後。
劉備壯其膽魄,欣然同意,當場就給潘濬加了一箇中郎將的號。
麋威一時感慨大勢之下,老登終於也肯幹點人事了。
就是不知東三郡多了這麼一個變數,劉封和孟達之間的矛盾還會否激化?
然後再一想。
如今荊州北邊前線,從東到西。
鄧芝、楊儀、關平、費禕、吳班、陳式、劉封、孟達,還有稍後的潘濬……可謂能臣猛將雲集。
更別說關羽就坐鎮於後方江陵。
自己身處其中,豈不是成了一隻混入狼羣的哈士奇?
這下應該可以躺平了吧?
於是當夜回到郡府中,麋威難得酣睡了半宿。
然而。
夜半一過。
麋威突然驚醒,裸衣衝到庭院之中。
先是遙望北方。
繼而又望西北。
心跳加速。
呼吸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