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入冬之後,就是傳統的農閒時節。
各類社戲、草市趕集、冬日狩獵,本該在此時一一出現。
但因爲衆所周知的原因,鄧城內外十室九空,襄樊以北更是大片白地。
所以除了麋威定期到周邊巡邏警戒外。
這處昔日“天下第一郡”的南屏之城,竟有了幾分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蕭索之象。
時間一長,難免讓人心生煩悶懈怠之意。
麋威乾脆組織士卒進行角抵、蹴鞠、六博等等自先秦便開始流行的娛樂活動。
以此消耗士卒們無處宣泄的精力,並藉此維持士氣。
不過隨着第一場冬雪落下,這些活動也不得不暫停。
這日,麋威正在盤點軍資。
詹思服忽而來報,說漢中王任命的南陽太守快到了。
麋威立即放下手頭庶務,率領麾下主要將吏到城外迎接。
不多時,一隊甲冑精良的騎士踏馬而來。
爲首之將體格精壯,只是稍亞於關平而已。
其人一看到麋威這羣人,只是稍稍勒馬,並未徹底停穩,就直接翻身下馬。
然後藉着慣性,三步並作兩步急急而來。
端的是粗豪急烈。
麋威看得目光一亮,上前拜道:
“威在此地日盼夜盼,可算把副軍將軍給盼來了!”
來將正是劉備義子,副軍將軍劉封。
而眼下,他又多了一個新的身份,試守南陽太守。
劉封噙笑抱拳道:
“封也盼見麋都尉久矣!”
“可惜上庸阻山隔水,道路不暢,山民多未依附,倉促間難以成行,竟遷延到今日方得與足下相見!”
麋威想到前世劉封孟達未能救援關羽的說辭,一時心頭恍惚。
這時劉封本欲上前與麋威親近一番。
忽而瞥見後者身穿孝衣喪服,而身後隨行將吏同樣如此。
不由斂容一驚:
“冒昧以問,都尉家中可有長輩仙去?”
麋威這纔回過神來,憋住笑意,肅容搖頭:
“非爲家事,乃國喪也!”
原來前不久,曹丕正式改元稱帝,國號爲魏。
消息傳回蜀中,上下震驚。
然後正如原本歷史那樣。
劉備很快宣佈天子已經被奸佞所害,於是舉國發喪,追諡劉協爲“孝愍皇帝”。
劉封聞言更驚奇了:
“國喪已是前月之事,鄧縣何以至今未除喪服?”
但很快他就恍然自悟:
“蜀中消息傳回南陽,信使多半要走漢中、三郡。這一路道阻且長,只怕都尉是月初才獲悉要爲天子發喪的吧?”
麋威心道我入冬前就準備好喪服了。
我甚至知道劉協並未真死,還能活個十幾年,才被曹丕之子曹叡上諡號“孝獻皇帝”。
但這些“真相”就不足爲外人道了。
乾脆含糊應聲,然後轉移話題:
“將軍說三郡道阻,山民未附,卻不知將軍離開後,誰人接替鎮將之位?”
劉封不疑有他,應道:
“我聽潘別駕的說,如今三郡東有督荊州前將軍關雲長,西有督漢中鎮遠將軍魏文長。”
“正是‘兩長三山夾一河’,恰如釜底之魚,可緩緩圖之,無須另派大將。”
見麋威瞭然點頭,劉封忽又慨聲道:
“封這些年身處嫌疑之地,而思防卻不足。何嘗不是一尾釜底之魚?”
“若非潘公提醒,差點就要自誤!”
麋威心中一動:
“莫非劉副軍此番出鎮鄧城,竟是潘師所薦?”
“正是潘公所教!”劉封重重頷首。
“實不相瞞,潘公非但舉薦我北鎮於鄧,更是勸我更回舊姓……”
其後劉封複述了潘濬是怎麼勸誡自己的。
說辭不外乎是老一套的“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千古帝王家事,逃不出這三板斧。
只不過同樣的說辭,在有些人嘴裏說出來就特別有效。
潘濬這老登素來愛惜羽毛,注重維護自己荊州士人領袖的人設。
荊州kol一開金口,自然非同凡響。
而劉封雖是猛將,卻也忠於劉備,跟“申生”確有幾分相似。
於是一拍即合。
好在劉備不是性情涼薄的晉獻公。
見劉封,或者說寇封,如此知進退,大喜之下,冊封都亭侯,領南陽太守。
雖說劉屬南陽郡目前只有一座鄧城。
但考慮到後漢以來,南陽郡的地位非同一般。
這個授官足以稱得上優容了。
“此外。”劉封語氣一轉。
“潘公讓我務必請教都尉,今後該如何鎮守鄧城?”
老登這是讓我賺一個人情嗎?
麋威瞭然。
不過就算沒有潘濬提醒,他本來也要做好交接。
便道:
“連年大戰,荊州百廢待興,人心思安,我料至少明年秋收前,此地暫無兵戈之憂。”
“然則南陽四戰之地,襄樊兵家必爭,今又漢賊不兩立,此地早晚還要興師動衆的。”
“還望將軍莫要懈怠,厲兵秣馬……”
隨後,麋威將近月探聽到的敵情,包括附近哪些地方勢力可以拉攏親近,哪些需要小心提防,細細道出。
直到提及曹魏徵南將軍夏侯尚將接替曹仁鎮守宛城時,寇封纔好奇道:
“這位夏侯徵南,何許人也?”
“文武全才。”麋威不假思索。
“且不同於做事急烈的父輩,其人有治理一方的才幹,且深得曹丕信重,日後必爲大敵。”
見寇封臉色異常凝重。
麋威語氣一緩,又道:
“今後將軍若遇難題,不妨多向襄陽諸公請教。”
“將來萬一敵軍勢大難敵,切莫恥於求援,也莫要恥於保全自身。”
“鄧縣眼下是襄樊之北屏,失之固然可惜,卻不值得爲此賠上一員大將!”
寇封聞言對麋威大拜以謝。
其後抬頭憾聲道:
“只可惜都尉不是南陽的都尉,不然我就能天天向你請教問計,何懼那僞帝所遣之將!”
“要我說,既得襄樊,那江夏便不再是直面北寇的要衝之地。”
“留一個持重的鄧伯苗足矣守備。”
“如都尉這般大才,後鎮於江夏實在屈就了!”
麋威心道那不正合我意。
前後左右都被大腿包圍,每天和妻子打打魚,射射鴨,那小日子多美啊。
只可惜……
“將軍有所不知,近日襄樊衆議,皆認爲有了襄樊爲北屏,石城以北便無須修築山堡,就連江夏西部都尉一職也可省缺。”
“日後另置輯濯令丞或者船塢督之類的船官,專門負責維護石城那處船塢,足矣。”
寇封聞言頓時目光一亮:
“麋都尉全取襄樊,論功第一。既然要省缺江夏西部都尉,不知足下將遷調何方何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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