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興的鬥獸棋思路震驚了麋威一整日。
不過他很快就搞清楚怎麼回事。
其實本地大姓本來就傾向於依附強者。
這一點跟江陵的老登們並無本質區別。
只因這裏交通不便利,信息傳達不及時。
很多時候,本地人分不清今夕是何年(號)。
外界“諸侯”到底姓張,姓曹,還是姓劉。
姓劉又到底是哪一個劉。
而這次跟隨太守鄧輔出郡北上漢水主幹道,靠近了“文明”。
獲取信息的渠道自然多了起來。
打聽了兩日,很快就獲悉如今襄樊的主人是誰。
至於說麋威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橫壓關徐”的勇武,這個反而是其次。
知道他是關羽女婿,關興是關羽次子,都是真大腿,這就夠了。
總之,順利完成了南鄉、房陵的行郡任務,又順手賣了鄧太守一個人情。
麋威匯合關季姬等女眷,又帶上新晉南郡孝廉潘翥,繼續溯遊西上。
其後依次過陰縣、酇縣。
都是已經南附的縣地。
等過了丹水口後,漢水河道迅速收窄,過不了大船,只能換乘小船。
麋威乾脆讓衆人到岸邊行走,只讓船工在水中運載行李,以加快速度。
不過進入上庸地界後,隨着兩邊山勢陡峭起來,岸上便僅存一些年久失修的棧道可供行走。
爲防不測,麋威又讓衆人轉回船上。
聽隨行的嚮導說,越往西走,兩岸山勢越陡峭。
特別是西城郡,秦嶺在北,巴山在南,中間河流險灘極多。
麋威對三郡道路阻塞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看來劉封孟達不願南下接應關羽,還真不是在推諉。
這種地形,小股人馬尚且行路艱難。
若是成千上萬的大軍。
能有一半人走到襄陽就算精銳中的精銳了。
這還不算後續輜重輸送的問題。
他記得歷史上,上庸的交通狀況要一直到夏侯尚主政荊州時期,在上庸以西開闢數百裏步道,才稍有改善。
……
這日,嚮導一臉倉惶來報:
“都尉,前方有夷賊從西山下到河灘,阻攔道路!”
麋威皺眉道:“可是鄖鄉臨水一側的那座西山?”
“正是!”嚮導急道。
“山下共有三處首尾相接的河灘,若盜賊立寨於灘上,足以阻攔行船!”
“而若不先過灘,則無法轉入堵水,南下上庸郡治!”
麋威立即取來潘濬所贈的地圖,仔細查看一番,發現果然如此。
便對潘氏兄弟道:“我記得上庸太守申耽申義舉是鄖鄉侯,可是此地?”
“正是其封邑所在。”潘祕搶先答道。
麋威:“既是本地府君封邑之民,怎還會做賊?莫不是申府君橫徵暴斂,讓鄉梓沒了營生?”
衆人面面相覷,無法解答。
這時關興道:
“區區攔路小賊而已,待我拿下賊首,師善再行審問便是!”
麋威自無不可,叮囑小心行事。
其後潘祕也主動請纓去幫忙,麋威也應允。
……
半日後,關興和潘祕輕鬆擒賊歸來。
刀甲並無半分血腥氣。
一問方知,原來對方一看到甲冑齊備的官兵就直接投降了。
那賊首很快被押解到麋威面前,嘰裏咕嚕地說了一串話。
麋威完全聽不懂。
只能讓嚮導幫忙翻譯,問對方爲何阻擋入朝使者。
賊首聽到嚮導轉述,當場愣住。
片刻後才應聲,目光畏懼躲閃。
嚮導轉述道:
“他說山野小民不識天使,還望饒恕。又問爲何入朝的使者不往東去,反而西走?”
麋威跟左右對視了一眼,道:
“你告訴他,曹賊謀逆,加害天子,我主漢中王匡扶漢室,爲大漢正朔!”
嚮導再次轉述。
賊首聽罷,又愣了好一會兒,才應聲。
但這次輪到嚮導愣住,目光也躲閃起來。
麋威:“你只管如實轉述,不必忌諱。”
嚮導這才遲遲開口:
“他問曹丞相不是在保護天子嗎,什麼時候加害天子的?還有他不知道誰是漢中王……”
麋威頓時瞭然。
也頓時失去給對方“科普”的興趣。
這消息版本也落後太多了。
只能說,得虧這裏不是傳說中的桃花源。
否則怕是要從高皇帝斬白蛇起兵說起了。
便道:
“你再問他兩件事。”
“其一,爲何攔路。”
“其二,鄖鄉稅賦重不重。”
嚮導立即轉述。
而麋威也很快得到答案。
原來這羣賊並非鄖鄉本地編戶民。
只因山中年景不好,所以下山謀生。
不過平地上的良田都在大姓手中,下山也未必有活路。
好在前不久有個姓孟的將軍招募部曲。
他們主動應募,其後就被安排在前方河灘上設卡攔路,說是防止山賊流竄到郡城。
衆人聽到“姓孟的將軍”,便迅速警覺了起來。
倒是麋威不以爲意,反而環視山川對衆人道:
“方纔兩問是我膚淺了。”
“本以今日所見,是豪右壓迫閭左的故事,正好除惡懲奸,爲民請命。”
“不曾想,本地山民營生之艱難,已經顧不上壓迫不壓迫的問題了。”
隨後麋威讓人給對方鬆綁,仔仔細細詢問了一些山中生活的細節。
末了,纔對左右道:
“既然這位孟將軍有打擊盜賊,保護郡縣的心思,那我也不該多加阻撓。”
“這樣,我等先到前方鄖鄉歇腳。”
“諸君誰願意當我的使者,南下上庸去見申義舉和孟子度?”
潘祕再次主動請纓。
麋威瞥了一眼對方剛剛舉了孝廉的長兄,心下瞭然。
叮囑道:
“切記不可冒犯本地府君和守將,也不要透露州茂才的事。”
潘祕領命而去。
其後麋威一行人進入鄖鄉,如何考察當地風土人情且不提。
兩日後。
潘祕從上庸折返,怒氣衝衝道:
“都尉,那孟達閉門不見客,只讓其甥鄧賢和部將李輔傳話,說他前番在山中剿匪時不幸染疾,臥牀難起。都尉若有差遣,還請另擇賢士!”
麋威不置可否,問道:“申府君怎麼說?”
潘祕:“申府君亦閉門不出,但確實事出有因。”
“孟達指責本地大姓勾結夷賊,藉故抄了好幾家的田地,充作軍屯。”
“據說申氏也有旁支牽涉其中。”
“申府君畏懼孟達兇悍,又附徒衆多,不敢抗衡,只能閉門自守!”
潘祕一口氣說到這,又一臉鐵青地看向其兄:
“孟達曾在信中侮辱大人,兄長爲何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