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蜀之後,麋威已經很久沒見過孟達。
本以爲此公會一蹶不振。
不料今日大軍雲集之際,其人再次露面。
而且看樣子,似乎也是來伴駕北上的?
“我是扶風平陵人,先考曾爲靈帝時的涼州刺史。”
孟達看到衆人怪異的目光,繃着臉解釋。
“陛下念我熟悉雍涼風土人情,特準我從行北上,以備諮詢。”
此言一出,麋威尚未表態,身後的馬忠卻哈哈大笑起來。
只見馬忠對衆人道:
“孟公不愧是議郎,口才着實了得!”
“諸君不知道吧?先前孟公欲效仿其父,賄賂宮中黃門令,以謀一個護軍的差遣。”
“殊不知陛下雄略遠非靈帝可比,我朝更無昔日十常侍之說。”
“孟公此舉非但沒能如願,反而喫了落掛,罰俸半年。”
“此番與其說是從駕,不如說是陛下故意將其帶在身邊,免得他又在宮城之間惹是生非!”
馬忠說的這事,正是孟達之父孟佗的故事。
昔年孟佗爲了謀求涼州刺史之位,傾盡家財巴結宦官。
又送給中常侍張讓一斛珍貴的蒲桃(葡萄)酒。
最終如願以償。
以至於被後世的蘇軾嘲諷爲“一鬥得涼州”。
家醜重提,孟達頓時黑臉,作勢便走。
麋威立即上前挽留。
孟達惱道:“監軍也要羞辱我嗎?”
麋威搖頭,認真道:
“我只是想打聽一下,如今西域的蒲桃酒,一斛值多少錢,何處可沽酒?”
孟達只道麋威果然在羞辱自己,怒極反笑:
“自建安年間,涼州大亂,西域商道多已不通。”
“足下若想品嚐西域珍釀,只怕要到長安公卿的家中酒窖去尋,尋常坊市是沽不到的!”
言罷甩袖而去。
而麋威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便懶得再管他。
倒是關興跟從麋威日久,多多少少瞭解他的想法,好奇道:
“師善莫非想仿照在東三郡和南中的做法,重開西域舊道?”
麋威擺手道:
“西域地廣萬里,我哪有這種能耐?”
“不過是想藉此瞭解一下雍涼之間的道路狀況而已。”
“畢竟這次北上能否成功,關鍵便在於曹魏東西兩頭的大軍能不能及時來攪局。”
“要我說,誰能查清楚此事,別說拿下一個護軍的差遣,位列九卿也不在話下。”
“這不比一斛蒲桃酒值錢多了?”
言罷,與麾下衆將一同嬉笑而去。
而另一面,實際上並未走遠的孟達,目光陡然一亮。
說實話,他眼饞“護軍”之職已經很久了。
入蜀之後,他全程見證了季漢立國的過程。
早已經熟悉新的制度。
且說,劉備雖然已經稱帝。
但禁中護衛,依舊沿用軍閥時代的護軍、領軍,監軍那一套。
中軍和禁衛常常混爲一談。
諸如後漢傳統的北軍五校,光祿勳名下的五官、左、右、虎賁、羽林等中郎將和郎官。
反而只剩下一個空架子。
往往是用作勳貴的加官,並無實際統領。
包括麋威等人的三都尉,也是這種性質。
只不過麋威本人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功勞。
所以額外撈了一個監軍的差遣。
反而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武將。
正因此,別看趙雲、吳懿只是雜號將軍。
黃權、陳到更只是無號的偏將軍。
一旦中軍出徵。
這些擁有護、領、監等差遣的將領,隨時能轉爲大督或者某某督。
成爲實際上的中軍統兵大將。
所以孟達纔不顧一切也要抓住這次北上的機會。
且不提孟達如何被某人一語驚醒,再圖振作。
只說劉備集結完大軍,便即刻揮師北上。
具體來說,就是走石牛道往梓潼方向走。
這段路雖然不是全程水運,中途還要跨越河流。
但因漢中之戰後,道路得到充分修繕,沿途加蓋了大量亭驛。
所以非常適合大軍行進。
很快,大軍抵達梓潼郡治。
太守張翼早就備好足夠輜重。
劉備勉勵其一番,便馬不停蹄繼續北上。
其後北出劍閣,抵達西漢水的上遊分叉口。
此地下遊,就是張飛所屯守的巴西閬中。
而繼續沿着石牛道往東北走,則能達到魏延所督的漢中。
正是一處連結四方的交通樞紐。
不過劉備這次要出隴右,不去漢中。
所以稍稍駐蹕數日,分別給張飛、魏延甚至遠在荊州的關羽發去信使,讓各部外軍謹慎防守,見機行事。
便開始兵分兩路。
一路以假節驃騎將軍領涼州牧馬超爲主將;護軍討逆將軍督關中吳懿爲副貳。
二將統兵合計萬餘人,從叉口西轉白水、羌水一線。
最終抵達武都郡最西端的羌道。
在那裏與南下的羌人各部會盟。
而劉備則自督餘下大軍,沿着西漢水溯遊北上武都郡腹地,在下辯附近與南下的氐人各部會盟。
麋威自然是跟從天子車駕的。
進入武都地界後,眼前的景色豁然一改。
蒼莽的巴山,清秀的蜀水,統統被拋在腦後。
取而代之,是越發高聳的峭壁,越發險急的深澗。
不少地方根本無路可走,只能沿着前人開鑿的棧道謹慎前行。
有時遇到年久失修的地段,還得停下來現場伐木修路。
行進速度着實不理想。
但跟這些自然環境帶來的障礙相比。
更大的麻煩來自於武都郡人煙稀少。
儘管按照原本歷史,武都郡要一直到諸葛亮第三次北伐才被拿下。
可這不意味着在此之前,曹魏就實控了這片隴南區域。
因爲早在漢中之戰時期,曹操擔心武都被劉備所得。
於是命令武都太守楊阜將本地的漢民、氐人內遷關中,合計萬餘戶。
就連楊阜本人,也將郡治僑遷到關中扶風郡郡治槐裏的西側,另建一城,俗稱“小槐裏”。
這還沒完。
後來曹操退出漢中,擔心劉備趁機攻取武都。
便在雍州刺史張既的建議下,利誘武都氐人北上出居扶風、天水界。
前前後後,共遷走了五萬餘部落
自此之後,武都郡成了一片不亞於漢中的白地。
百裏無人煙,千裏無雞鳴。
在這種地方行軍,大軍難以獲得補給。
只能依靠後方河道往前輸送軍資。
這也是爲什麼歷史上諸葛亮北伐會如此艱難,總是缺兵少糧的原因。
那麼回到眼下。
經過一段艱難的行軍之後。
在入冬之前,劉備的天子車駕,所謂“黃屋左纛”,總算駛入了下辯城。
不出意外,郡城早已廢置。
只有郡府還殘存部分完好的房屋,臨時充作劉備的“行在所”。
不過劉備這輩子什麼樣的苦沒喫過?
所以不以爲意,立即遣斥候和信使北上,打聽氐人各部到達了哪裏。
很快,斥候南歸。
卻帶來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
氐人突然拒絕南下下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