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聽催糧的軍吏說,黃公衡(黃權)前軍一到南安,郡太守便請降”
孟達答道。
“此刻車駕已經進入南安郡治豲道。”
“前軍說不定已經到達隴西邊界。”
魏將蘇則南下的狄道,正在隴西郡北部。
換言之,距離目標不遠了!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衆將徹底振奮,包括麋威。
而既然劉備大軍無後顧之憂。
那留下來的人,便該考慮下一步的去向。
有人從保障後勤的角度考慮。
建議麋威即刻掩護餘下輜重撤出洛門,西去匯合劉備中軍。
因爲隴右乏食。
就算已經全取南安。
地方上也未必能穩妥供應數萬大軍的消耗。
不過也有人認爲南安郡地形太狹長,東西方向缺乏防禦縱深。
又是新降之地,人心不穩。
不應貿然將大量輜重調運過去。
而應該視情況分批調度。
都是些細節瑣碎的爭論。
大體上還是認爲應該去匯合劉備。
唯獨孟達提出截然相反的思路:
“我觀張既用兵,粗中有細,未必沒有察覺車駕已經西去。”
“明知車駕不在朱圍山,而偏要南下,可見其人已經存了先東後西之意,正好與我軍相反。”
“如今王師爭涼州於西,張既保隴右於東。誰先取得勝利,誰便掌握主動。”
“左領軍手上的千五騎士,西去,不足以增加王師的勝算。”
“留下,卻足以牽制隴右敵軍,使其南北不能相顧,東西不能相應,繼而疲敝張既,減少其勝算。”
聞得孟達此言,麋威並沒有因爲多方過往的劣跡而持有偏見。
反而深以爲然。
說白了,這次雙方就是在倉促遭遇間,來了一波“換家”。
而且別看張既慢了一步,看似被動。
實則他在東撤的同時,因爲距離關中近了,補給線反而縮短。
反觀漢軍不管是劉備這個方向,還是馬超那個方向。
去到狄道以後,補給線都已經遠遠超過了魏軍。
而眼下唯一能抵消對方優勢的力量。
一個是趙雲的祁山軍團。
另一個就是麋威手中這支騎兵了。
趙雲畢竟還肩負掩護武都的責任,不能輕動。
所以只剩麋威。
於是問孟達道:
“孟參軍有何建議?”
孟達等的就是這一問,激動道:
“今夜就奔襲冀城!”
“那裏是天水郡治,四方通衢,擊之可震懾本地大族豪右,使其不敢資助敵軍。”
“而且張既主力已經南渡,此時渭北徹底空虛,正好快速通過,出其不意!”
“況且。”孟達稍稍一頓,露出得意神色。
“我前度勸降雖然失敗,卻也趁機摸清楚冀縣周邊佈防,已經知悉彼處虛實!”
……
麋威選擇相信孟達的戰略判斷。
但不相信他已經摸清冀縣周邊佈防的細節。
所以當日依然先派斥候沿渭水東下摸查敵情,同時全軍休整一夜。
翌日平旦時分,斥候歸來,確認渭北並非“徹底空虛”。
但確實守軍不多。
這才率軍再次北渡渭水。
但這次不深入塬溝。
而是順着渭水河谷平坦的地方,馳馬急襲。
並清理沿途敵軍據點。
又遣馬忠別督一部留在南岸,馬岱別督一部稍稍深入北塬。
然後三路平行進發,相互策應。
午後,麋威本部抵達了冀縣所在的那片開闊河谷,第一時間拔除最西側的幾處崗哨。
敵軍雖有戒備,但人太少,頃刻就被拿下。
其後不久,繞行南岸的馬忠遣人來報。
說冀縣戒備森嚴,大白天依然緊閉城門,無隙可乘。
孟達一時尷尬不已。
不過麋威反而替他開解道:
“冀縣明明已經得到東西兩路增援,卻依然龜縮於城內,要麼援軍不足,要麼援軍主力都不在這邊,孟參軍所言大略是對路的。”
旋即便在孟達感激的目光中,下令點燃敵軍沒來得及點燃的烽燧。
又讓馬岱、馬忠兩部謹慎繞行到冀城東部側後。
一旦城中守軍出擊,則伺機出塬或渡河背襲。
而隨着烽燧點燃。
冀城守軍迅速作出反應。
城頭上頃刻間聚集了上千郡兵,圍繞着一個偃月形的營壘佈防。
據馬岱說,這壘是楊阜擔任州別駕的時候,命其從弟楊嶽所作。
當時楊阜率領本宗和他族子弟千餘人,在此城抵抗馬超萬餘大軍超過半年時間。
麋威不是來攻堅的,不打算啃這塊硬骨頭。
反而以少股兵力當面挑釁。
不管偷襲成不成,都能打擊敵軍士氣,爲他後續計劃提供便利。
不過,就在烽煙即將燒完的時候,一部千餘披甲的郡卒忽而出城列陣。
當中還包括一百餘騎士。
看服飾裝扮,應該是漢胡參半。
孟達打馬上前道:
“左領軍,那騎將便是被趙翊軍擊退的姜維,乃是本地大姓子弟!”
孟達指着敵將介紹。
卻討了個巧,沒提趙雲爲什麼會擊退姜維。
麋威懶得戳穿他,只顧去打量那位“季漢最後的大將軍”。
但橫看豎看。
愣是沒看出什麼名將種子的形狀。
反而感覺此人怕不是個愣頭青。
是真的愣。
對方看到自己的將旗所在後,居然丟下步卒,直接統領麾下百騎衝殺過來。
看樣子,是打算演一出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
雖說此地沒有百萬軍。
而且因爲麋威故意示弱,所以連千騎都算不上。
可依然有超過五倍的騎兵差距。
他怎麼敢的?
“王子均,你去會一會他!”
基於對“大將軍”的基本尊重,麋威直接點名手下最勇武敢戰的王平。
王平二話不說,統領本部的兩百餘騎迎了上去。
頃刻間,兩方騎兵交錯。
有人一擊得手,有人當場墜馬。
更多隻是落空。
姜維兵少,自然損失更多。
但其人自持身手矯健,愣是靠着親衛掩護衝過了漢軍騎陣,繼續往麋威本陣突擊。
王平哪容他放肆,回身挽弓射馬,一擊即中。
姜維坐騎喫痛發狂,難以駕馭,不得已,換乘親衛的馬。
再想繼續衝殺,王平已經追了上來,一槊刺出。
姜維坐姿不穩,堪堪招架,差點摔下馬。
而王平一刺不中,卻順勢擊殺姜維親衛,然後從容收攏手下,再次列陣,突擊。
此時姜維總算意識到敵我雙方的差距。
立即吆喝手下迴轉,並讓親衛搖旗呼應後方步陣上前接應。
但步陣剛剛啓動,不過走了十來步。
後側兩翼便猛然衝殺出兩支漢騎。
各自規模都跟王平部相當。
正是潛伏已久的馬岱和馬忠部。
見此情形,姜維哪還不知自己輕敵冒進,中了敵軍埋伏。
但此時再想讓步兵撤回去已經不現實,只能再次發旗號,讓步陣原地固守。
又示意城上守軍立即出來接應。
然而城內守軍不動如山。
而已經衝起來的緊密步陣,也不是想停就能停下來的。
更別說步兵在聽到身後隆隆的馬蹄聲,反而下意識加快了步伐。
卻終究跑不過四條腿的騎兵。
未等姜維再有調度,馬岱、馬忠兩部騎兵已經從背後斜插入步陣。
如捅進後腰的兩把利刃。
魏軍步陣,被攔腰截斷,頃刻間就被分割成三塊。
隨後二馬迅速迴轉,如刮刀一般不斷切割潰不成陣的魏軍步兵。
不過片刻之後,敵步兵徹底潰散!
姜維見此情狀,自知敗局已定,只能趁着敵軍尚未合圍,往邊上逃離。
逃着逃着,腦海裏不禁迴盪起那日郭淮說的話:
非怯於戰,恨兵少耳。
如果。
今日手中能有更多騎兵。
會不會就成功斬將奪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