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要譁然的!
首先一個,護衛曹丕的魏國禁軍是什麼戰鬥力?
鄭甘手下一羣烏合之衆又是什麼戰鬥力?
哪怕鄭甘宣稱是去“驚擾”,也依然顯得荒唐。
甚至都不需要出動曹丕的禁軍,單是河東本地的郡縣兵就足夠鄭甘喝一壺了。
東漢所謂的“三河騎士”,河內、河東、河南。
河東正是其中之一。
那地方民風尚武,有着優良的騎兵傳統。
關羽、徐晃就是河東出身的大將。
而且沒記錯的話,此時出任曹魏河東太守的趙儼,是個頗有手段的狠角色。
鄭甘真去了河東,鬥得過人家趙府君嗎?
不過,必須要說的是。
雖然從兵員素質和軍事組織度等等來說,鄭甘實屬以卵擊石。
但偏偏從軍事地理而言,他這個提議還真有幾分可行性。
因爲黃河自北向南衝出陝北高原進入關中平原之後,水勢一下子緩和下來。
枯水期能渡河的地方不少。
而當中又以潼關和潼關北部的蒲板津最出名。
其中從潼關附近渡河,可直接轉入渭水,直達長安。
正是鄭甘宣稱曹丕入關的路線。
而蒲板津則正對渭北諸縣。
鄭甘活躍的馮翊郡就在渭北。
從那裏渡河,不但距離近,而且恰好繞開了潼關附近的魏軍重兵。
說不定真有奇效。
當然,甭管這想法靠譜不靠譜。
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
曹丕真的要來關中坐鎮指揮?
來當然能理解。
畢竟劉備馬超已經轉戰河西小半年時間了。
洛陽的魏國朝廷肯定已經知曉那邊的動靜。
天子親自坐鎮長安指揮,能起到穩定人心的作用。
歷史上諸葛亮第一次北伐,三郡叛魏,關中響震,曹叡就曾選擇親往長安壓陣的嘛。
但不來也有不來的理由。
因爲此時曹丕剛剛稱帝三年,內治未穩,尚不能跟後來曹叡時期相比。
特別是雍涼這一片。
鄭甘和盧水胡去年才投降,結果不到一年再次造反,就是一個證據。
曹丕以天子之身貿然而來,若有萬一,不怕弄巧成拙的嗎?
就在衆人百思不得其詳之際。
麋威驀地開口:
“鄭甘只是爲了一個王爵,就敢冒險去河東?”
孟達嘆氣道:“不止,他說他部軍用不足,請求王師先借他五萬斛谷,五千匹絹,以獎勵將士,方可出兵。”
聞得此言,麋威頓時氣笑:
“原來是騙喫騙穿的!”
衆將紛紛瞭然,一時大罵其人賊性難改。
又暗惱自己剛剛居然還認真考慮過合作的可能性。
當然了,麋威氣笑歸氣笑。
並未直接斷絕聯繫,照舊讓孟達去跟對方接觸。
畢竟這是眼下少有的情報路子。
哪怕對方十句話裏有九句假,但凡能辨出一句真的,也賺了。
這之後又是數日,鄭甘果然又換了一套說辭。
說他打聽到曹丕不但親自入關,還從洛陽帶來了大批糧秣輜重。
據說糧船自大河溯遊而上,連綿數十裏不絕。
只要謀劃得當,說不定能劫走幾艘,繼而十倍奉還王師所借。
麋威當然不信什麼十倍奉還。
不過也得承認,鄭甘這套說辭,確實比之前的更符合現狀。
就眼下關中和隴右這個情形,曹丕本人來不來不打緊。
但糧食一定要來的。
而且這也能解釋爲什麼曹真願意暫時妥協。
因爲他得先確保糧食穩妥地進入長安太倉,以達到穩定軍心的目標。
反之,若來的是曹丕本尊,曹真這做法未免有點丟了曹丕的天子臉面。
這時孟達建議道:
“若鄭甘真去了河東,必然能引部分魏軍東走,於我等南歸,未嘗不利。”
“何妨以虛言應之?”
麋威搖頭道:
“若他存心來騙糧,虛言無用。”
“若他真心歸附,我等失信於人,終究有損朝廷威信。”
想了想,麋威道:
“你就直白跟他說,錢糧暫時沒有,馮翊王我也不敢應。”
“但若他能引走部分曹軍,他日歸蜀,我必定說服我父大漢司空,保舉他一個有名有實的鄉侯。”
“若他還能提供足夠價值的情報,縣侯也不是不能考慮!”
孟達聽出麋威真有跟鄭甘合作的意思,不禁遲疑:
“我觀鄭甘此人,賊性難改,不怕有詐?”
麋威:“鄭甘必然是有詐的。”
“但他既然能與我等聯絡上,說明曹真對他部的圍攻已經鬆懈。”
“而我總感覺曹真此時的舉動有些可疑,還需再仔細探一探。”
……
長安。
一身戎裝的鎮西將軍曹真,剛剛踏出宮城,身後便有一騎追來。
勒馬回頭一看,原來是夏侯楙。
曹真見對方滿臉愁容,不悅道:
“我將東行,你不去灞橋折柳相送也就罷了,怎能一副如喪考妣的神情?”
夏侯楙聽到曹真洪亮的嗓門,身體下意識一抖道,訥訥應道:
“子丹麾下不缺良將幹吏,何必親自東行?”
曹真:“車駕東來,我爲宗室大將,豈能不親自出迎?”
夏侯楙:“車駕果真要東來嗎?”
曹真眯目冷冷一瞥,道:
“過幾日你自會知曉。”
夏侯楙急道:
“那這幾日誰來守長安?”
曹真理所當然:
“你爲陛下所拜的安西將軍,持節督關中,自是你來守長安。”
夏侯楙暗中一嘆,苦笑道:
“諸位將軍私下總議論我沒有武略,而我確實也沒有。如此,子丹還願意將長安城交由我來守嗎?”
曹真不耐煩地甩了甩馬鞭,道:
“長安牆堅池深,便是換頭豬來也能守上幾日,你怕個甚?”
被暗諷爲豬的夏侯楙絲毫不惱,只追問:
“子丹果然能數日內折返嗎?不是在騙我?”
啪!
曹真猛抽一鞭,戰馬立即撒腿。
如此狂奔出去一段,曹真終究還是勒轉了馬頭,又策馬回到原地,惱道:
“令尊若在世,看你這扭扭捏捏的姿態,怕不是要氣死!”
“你到底在擔心守不住城,還是擔心你藏在細柳倉的幾房小妾會被清河長公主發現?”
聞得此言,夏侯楙終於露出羞惱神色,梗脖子道:
“此爲我家事也!”
曹真嗤道:
“天家之婿,哪有家事可言?”
“奉勸你一句,清河長公主是陛下長秭,秭弟情深。你若不想失去聖眷,當斷則斷!”
言罷不再理會原地跺腳的夏侯楙,終於打馬遠去。
……
歧山之下。
遊楚矮小的身影健步如飛。
遠遠看到麋威的身影,便放聲大喊:
“足下且慢,且慢!”
麋威勒住馬,回頭等遊楚追了上來,笑道:
“我正欲呼盧,足下何故喝止,莫不是要賴賬?”
“不,不是,呼哈,呼哈……”
遊楚猛喘了幾口氣,稍稍平復氣息,便道:
“聽聞足下要去攻打細柳倉?”
麋威:“你消息倒是靈通。”
“不錯,馮翊義士鄭甘前日給我傳信,說曹真不日將東行。待其遠離長安後,細柳倉空虛,正好打下來取糧資自肥!”
遊楚此時已無力吐槽什麼“馮翊義士”了,急道:
“細柳早已廢棄,何來糧資?”
麋威不緊不慢道:
“我聽聞夏侯楙此人好治生。”
“這兩年坐鎮長安,沒少私販太倉官資以自肥,並於細柳建造私倉以存家資。”
“聽聞那裏還養了好些伎妾,頗有顏色!”
遊楚聽罷面色一僵,繼而驚怒道:
“昔年周亞夫治軍於細柳,軍紀嚴明,堪稱歷代楷模。不意夏侯子林竟要玷污此先賢故地?”
麋威見狀眯目:
“怎麼,你不知道此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