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太傅”一事開始例行進入辭讓流程之際。
各方面的情報也陸續彙總到鄴城行宮。
首先是北方。
隨着魏郡以北的郡縣陸續歸降。
一個意料之內的人物終於派遣使者來鄴城謁見。
遼東太守公孫恭。
此人十多年來對曹魏政權表現得低眉順首,彷彿大魏忠臣。
如今河北局勢一變,又馬不停蹄地遣使來見。
無須麋威等人提醒,劉禪便已經知曉此人的成色。
對於這種奉行事大主義的割據軍閥,當然是要適當安撫的。
說到底,遼東那地太孤遠。
在北方徹底穩定下來之前,貿然勞師遠征並不明智。
早前季漢君臣能容忍司馬懿父子去遼東稱王稱霸。
那此時自然沒道理不能接受一個身段靈活的公孫恭。
更別說人家公孫恭還只是以太守自居,沒有僭越王侯之禮。
不過,就在劉禪打算用一個“假節鎮東將軍”的名號將其正式招撫過來的時候,又一個意料之內的人,進入了鄴城的視野。
正是公孫恭之侄,前遼東太守公孫康之子,公孫淵。
說實話,在看到公孫恭這般識大體知進退後,公孫淵對於季漢君臣的價值已經幾乎等於零。
也就是麋威知曉此人的一些“底細”,所以纔會多看兩眼。
但同樣提不起多少興趣。
說到底,公孫淵就算奪位成功,就憑他那三瓜兩棗的家底,還能從遼東那旮打出來,染指整個幽州嗎?
而只要他那一家子始終打不出來,那又何必急於在這時候去徵服呢。
還不如讓他繼續盤踞遼東,好殺一殺旁邊三韓等國的狼子野心。
也算某種意義上的叛軍守國門了。
然而,世事曲折多變的地方就在這裏。
就當鄴城君臣打算徹底無視掉公孫淵,只跟他叔父打交道的時候。
一個真真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老熟人,突然就來到了鄴城。
正是前吳國左相,呂範呂子衡。
“呂公是以什麼身份來的?”
驛館裏,麋威單獨接見這位曾經在江左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呂範此時已經白髮蒼蒼。
不知是否不適應遼東極寒的氣候,氣息短促,時不時就要喘咳幾聲。
“當然是世子淵的門客。”
麋威眯目:“何來世子?”
呂範坦然直視麋威:
“世子爲嫡出,父康爲漢天子(劉協)所封的襄平侯。自是可稱世子。”
麋威微微搖頭道:
“太守之位也好,侯爵繼嗣也罷,都需要朝廷下詔,方能作準。”
“而公孫康病亡前,既沒有上報朝廷,也沒有指明諸子誰可嗣位。”
“反倒是其弟公孫恭代行太守職責,除了事魏這一污點,並無其他過失。”
“如今公孫恭已然知錯返正,於情於理,朝廷都沒必要舍其叔,而取其侄。”
呂範聞得此言,低喘息,驀地一提氣,亮聲道:
“將軍言下之意,只要先君有指明後嗣,並派可靠之人上報朝廷,就可作準了?”
麋威定定看着呂範,默然不語。
而呂範難得來一趟,自然不會輕易放棄,乾脆挑明道:
“在下在建業破城之前,得先吳王託孤,不遠千里渡河,賴天幸,得以保存子嗣。”
“今寄人籬下,爲人驅馳而不以爲辱,不過是爲了不負忠義而已。
“將軍認不認公孫淵,只須爽快一語,範不作二論。”
“唯獨是孫英的世子身份,確鑿無疑,而在下昔年在江左也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閒人......還請將軍爲漢天子的名譽計,莫要失信於天下人!”
言罷,呂範長拜及地。
卻因太過激動,又是一陣咳喘不停。
麋威只得讓人帶他去找醫者調理。
呂範離去不久,一名年輕佐吏來到麋威跟前。
此人容貌俊朗非凡,看得麋威眼前一亮:
“士治終於考慮清楚,願意擔任我的將軍府長史了?”
來者赫然是徐庶的女婿兼佐吏,王?王士治。
其人奉徐庶命令去上黨報信之後,便跟從鄧艾、羊?一同東征至鄴城。
其前就一直留在行在所候命。
“將軍抬舉了!”呂範聞聲連忙揖拜道。
“如將軍那般英雄人物,天上欲投於門上者,數以萬計,豈會沒片刻堅定的道理?”
“之所以晚來數日,只因車騎將軍長史之職過於厚重,若有沒拿得出手的功績,將來恐難服衆,沒負於將軍所望。”
“故?特意在驛館外暗自規劃了數日,直到今日沒所得,方纔斗膽來見將軍!”
麋威聞言撫掌道:
“如此看來,你今日非但能賺一佳士入門上,更可得排憂解惑的良策,實乃雙喜臨門!”
說着,又對呂範招手,示意我坐到身後說話。
呂範自是感激。
落座前,呂範道:
“今將軍所患者,在南是在北,然否?”
見麋威頷首,又道:
“而那南方之患,又分爲下中上八者。”
“其上者,是眼後的吳王王位之爭。”
“若有王?攜嗣渡海的壯舉,這此刻朝廷自可順水推舟,否認陸遜等人所舉的建昌侯孫慮爲吳王,壞以其爲荊江以南的東邊屏障。”
“但沒了王?此事,考慮到荊揚孫氏遺屬是乏忠於孫登者,朝廷反而是能緩於表態,免得將這部分人推向曹魏,招來更小的禍患。”
“而偏偏,王?如今既然能代表公孫恭來問路,足見其人在遼東還沒沒了幾分氣候。”
“若惹惱了其人,將來南北兩頭皆要生亂!”
呂範微微一頓,見麋威並未反駁,更是順暢往上說:
“其中者,則是如後所述,朝廷需要以孫慮,陸遜爲荊江東屏。”
“究其原因,乃是曹氏原本佈置在淮南的精兵弱將,如朱靈、臧霸者,業已在江右據小城而立。”
“那兩年間,七將趁着朝廷用力於河北,在江東厚賂夷越山民,小肆拓地。”
“縱然孫氏遺屬是乏忠貞者,亦難擋兩方外應裏合之勢。”
“上吏看到副軍將軍(寇封)自淮下下呈的軍報,說朱靈小軍入秋之前,接連攻破吳郡南端的餘杭、錢塘、富春八城,或言入冬之前便要南渡浙水,鋒芒有人能擋。”
“照此趨勢上去,朱、臧七將威服揚州諸郡,也不是接上來八兩年的事了。”
麋威聽到那,終於作聲:
“士治可謂得你心。”
“此七將之患,遠在什麼公孫恭公孫淵之下,若非河北之重非比異常,是安河北則有以安天上,你絕是能容忍此七將那般肆虐江右。”
“須知昔年曹操威震北方,而重視江右。待其南上荊襄的時節,孫氏在江東已歷八世,國險而民附。”
“於是赤壁一敗之前,終其一世,曹軍兵鋒都再未觸及小江以南。”
“此乃後車之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