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異走出鬥法閣時,天已經黑透了。
陰雲沉甸甸壓着屋檐,北風颳得緊,雪粒子簌簌地往下掉,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
未久,賀老渾引着楊峋匆匆趕來。
見着二人身影,懷揣含元丹的姜異心頭一鬆,頓時踏實了許多。
這感覺倒像是揣着公款的賬房,總擔心半路殺出個劫道的,給自己來一悶棍。
“好運氣!”
楊峋撫掌讚歎,那張向來嚴肅的禿眉長臉上難得露出笑意。
他自然明白含元丹的價值。在門字頭的法脈裏,丹藥向來是稀缺的修行資糧,往往連自家弟子都未必夠分。
也只有那些養得起“丹師”的派字頭法脈,纔可能手頭寬裕,將多餘丹藥流入坊市,藉此招攬四方修士。
“老夫往來三和坊數十次,知真園也沒少來,這二等彩頭當真是頭一回見識。”
楊峋老懷寬慰,如同自己得了機緣一般。
“有這枚含元丹打底,再配上水池火沼的八品科儀,練氣六重指日可待。
熬到這般境界,即便日後再無寸進,也能在一坊市做個大總管了。”
姜異取出玉瓶,雙手奉上,恭敬問道:
“這含元丹對阿爺可有用處?再好的東西,若是囫圇吞下也是浪費。
我既已備下水池火沼科儀來鍊度精神、增進修爲,這含元丹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不知該如何處置纔好,還請阿爺決斷,此物若能幫上阿爺,那是最好不過。”
楊峋面上的笑意倏地凝住,瞳孔微縮,深深望進姜異眼裏,似要辨清這話究竟有幾分真心。
少年神色坦然,目光澄澈,不見半分虛情假意。
“阿異……有你這份心,便足夠了。”
楊峋心頭一軟,眼皮往下遮蓋,抬手輕輕按住姜異遞來的手掌,將那枚含元丹推了回去。
“修道之人,雖不乏大器晚成之例。但熬到老夫這般年歲,再想更進一步……難了。”
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此處人多眼雜,咱們先回岱樓再說。”
姜異順從地點頭,仍是那副乖巧模樣。
一旁賀老渾看得目瞪口呆。
好傢伙!異哥兒這架勢,活脫脫就是楊執役失散多年的親孫子!
難怪這老頭百般疼愛,連下山採買都要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賀老渾恨不得捶胸頓足。
當年在三和坊廝混,也曾有位老太太對他青眼有加。
可惜那會兒榆木腦袋未開竅,竟白白錯過機緣!
……
……
岱樓上房內,香爐嫋嫋,滿室雲煙。
楊峋盤坐榻上,神色凝重:
“老夫正要與你說明,眼下計劃生變。原打算採買齊全後,便帶着主材回赤焰峯佈置水池火沼,藉以突破境界。
可太符宗那位真人一封便是三千裏地界……許多事情都不好辦了。”
姜異居於下方,煮沸茶湯,奉上茶盞。
心頭思忖,太符宗究竟要幹嘛?
北邙嶺三千裏地,練氣鄉族多如牛毛,法脈坊市亦是不少。
這樣長久封禁下去,誰能過好日子?
楊峋用茶蓋刮弄兩下,吹去熱氣,輕聲道:
“如今照幽派、真蠱派急得團團轉,日日派人恭敬候着打探消息,卻始終不得確切答覆。
天通坊大買賣都停滯了,底下修士怨聲載道。前兩日鬧得厲害,真蠱派的長老不得不出手鎮壓,當場打殺了好幾個挑頭的……”
姜異咂舌。
他在三和坊過着悠閒日子,沒想到外邊快要翻天了。
“阿爺的意思是?”
“老夫琢磨了下,既然主材靈資都已備齊,不如就在這三和坊尋一處合適所在,興籌佈置水池火沼,一鼓作氣突破五重……”
楊峋語氣沉穩:
“只是邁入練氣五重後,須得儘快開闢元關內府,方能穩固根基,採煉靈機。
原本打算讓你在赤焰峯上破關,是因爲老夫存着一份‘丁火明堂氣’。如今形勢所迫,只能權宜行事了。”
阿爺思慮如此周到,連破關後的修行資材都爲他籌謀妥當。
姜異微微動容。
關於練氣五重開闢元關內府,採煉靈機,他從李若涵那兒聽過隻言片語。
那位蕭同泉蕭師兄,之所以卡在這一步,遲遲未過此關隘。
一是缺少洞開元關,闢出內府的“祕要”;
二嘛,應當就是還未尋到契合法訣,品質滿意的靈機。
楊峋連這般細節都爲他考量周全,實在讓姜異內心感念。
與上輩子快要退休,卻不忘給自己謀前程的老領導如出一轍,值得盡力報答!
“一切但憑阿爺安排。”姜異恭敬應道。
楊峋微微頷首,眼中湧現慈藹之色,越是置身魔道法脈日久,越是欣賞懂得感恩的良善晚輩。
否則傾情栽培,提攜上去,反倒掉頭把自己一口喫掉,豈不平白浪費心血,最終落得一場空?
那份“丁火明堂氣”,本是楊峋對練氣十二重樓的最後念想,原想着帶進棺材。
可適才姜異那麼輕飄飄一句話,自詡硬如鐵石的心腸便被觸動了。
“楊峋啊楊峋,你真是越老越不中用,小兒輩幾句真心話,就把你哄得這般歡喜。”
待姜異退出房間後,楊峋自嘲一笑,轉念又道:
“身後無人,身前無路,我這苟延殘喘的風中燭火,替看得順眼的小輩照一照烏漆嘛黑的道途,也算不負這大半生的掙扎鑽研。”
……
……
冷月如鉤,斜掛檐角。
姜異回到屋內,坐定沉思。
跟阿爺楊峋推心置腹的對話猶在耳畔,令他泛起諸多念頭。
這些時日在三和坊的所見所聞一一浮現,既有親眼目睹的三和坊下修百態,也有道聽途說的太符宗上修手段。
“這道統法脈的臺階高又長,草芥凡夫真能一步步攀登到最上頭麼?”
姜異思緒飄到前世剛上岸那會兒,亦是昂首挺胸自以爲人傑,後來碰幾次壁才清醒了,曉得踏實做事的簡單道理。
“思慮這麼多作甚!有天書在手,他日未嘗不能一窺宗字頭的壯闊風光!”
想到鑑查因果的那頁金紙,姜異心頭不由振奮,憑藉自身九成之努力,以及天書一成之相助,何愁修持不成大道!
靜下心來,打坐吐納。
兩個時辰在修煉間悄然而過。
嗡!
姜異終於等到那聲輕鳴,眼瞼低垂,金輝湧現。
【伏請天書,示我穩妥取得師承機緣之法!】
【推演結果如下】
【例一:真蠱派長老不日將至三和坊,突破練氣五重,可到五獨堂購入‘蛇蛟蠱’,當衆頃刻煉化,贏得青睞,得拜師良機……】
【例二:照幽派長老不日將至三和坊,前往知真園鬥法閣蹲守,下注十次皆中,能入法眼,獲考校機緣……】
“竟然是兩大派字頭法脈!照幽與真蠱,要從中擇一麼?”
姜異心潮起伏,拿捏不定。
如若不回牽機門,阿爺楊峋又該如何安排?
這一去派字頭法脈,就不知何時再歸來了。
正當他思量之際,金紙突然再次震盪,竟給出第三道師承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