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盞茶功夫,切割天地的那一線金光,顯露出極大豁口。
其中隱約傳出鐘磬仙樂,好似禮讚之聲,又像誦唸咒語,四下飄蕩在典水之上。
姜異凝神望去,可見大團靈雲噴湧上浮,道道瑞光照耀四方,讓那座大界如同龐然燈臺。
就在此刻,他所持有的燦金符詔忽然發燙,似燒紅烙鐵。
“道子,我等先行一步。”
封元把符詔一拋,滴溜溜當空旋轉,垂落萬千金芒,罩落在周身。
他再抬手掐訣,藉着符詔牽引金芒,將之分給兩名離峯晚輩。
少頃,那座大界轟隆作響,率先就把封元一行人吸納進去。
“這符詔之內,有人聲......”
姜異捏住那枚符詔,真炁法力注入,隱隱聆聽雜然人聲。
居於元關的神識微動,如線香焚燒的絲縷青煙,纏繞着真炁法力,令他眼前莫名閃過幾段畫面。
“......乞求界外上真......救苦救難……………”
姜異眼底閃過一絲疑惑,【聚窟洲】裏的土著生民,將這些宗字頭真傳弟子看成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他來不及深思,那枚燦金符詔越發炙熱,學着封元將其拋向上方。
頓時生出莫大的震盪之力,金芒如水波漾開,不斷刷落在周身。
“小喬姑娘,邵真人,咱們靈界再見。”
姜異也不磨蹭,把覆蓋體軀的金芒一分,引給喬妤和邵觀肅。
隨後當空一轉,化爲長虹,迅疾衝入那座被闢開的【聚窟洲】。
“不知道子此趟,能否順遂築基。”
曲柳兒眼中透出憂色,先天宗因爲和初道子衝擊金功敗垂成,已然折損氣運,落後太符宗與渾淪宗。
倘若姜道子築基不成,八峯真傳恐怕再難出頭。
道統法脈和弟子門人,向來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這也是八峯洞天一開始對冥玄祖師欽定外姓爲道子,頗有微詞的根本緣由。
就像一峯真傳與所屬洞天門人,前者若不能嶄露鋒芒,盡顯崢嶸;後者便享受不到宗內賜下的厚待隆遇。
久而久之,免不得產生怨言。
一旦失去這份人望,上院自會扶持其他弟子,讓其挑戰在位真傳,亦或者向真君進言,迫其遜位。
可以說,一宗之道子。
其榮辱成敗,絕非個人之事。
足以牽動宗字頭的氣運興衰!
“張元聖登位之後,太符宗一舉多出百位築基真人......後面的仙魔徵伐,溟滄大澤可謂兵強馬壯。”
袁逍眉若刀裁,眼神銳利:
“未來一甲子,南瞻洲註定風雲跌宕,不知要出多少真君種子。”
曲柳兒俏生生道:
“但願你我皆能證位。”
袁逍神色傲然:
“理當如此。”
兩人交談之際,所持符詔同樣飛出,將之牽引入界。
見得太符宗先行一步,渾淪宗聶英冷哼一聲:
“遲早要與你分個高下!”
說罷,亦是放出符詔,等待接引。
原本熙熙攘攘的五老峯,未過多久就冷清下來,再無人跡。
“【聚窟洲】內,機緣遍地......不知先天宗的姜道子是否把握得住。”
越子期倒沒什麼使絆子的心思。
宗字頭出身的真傳眼界不至於如此短淺。
像差異等身負大因果的命數子,一舉一動都能牽動天機變化。
越子期恨不得離得遠些,萬一心神被迷,劫氣入心,做出取死有道的蠢事來。
豈不平白做了對方增進修爲,砥礪道途的墊腳石!
“張師兄已爲真君。任憑姜道子才情何等超羣,也不可能奮起直追,後來居上。”
念及於此,越子期目露期待之色,至等真炁衝開殼關,鑄就道基,只要踏足築基境,便是一重圓滿。
“下次鬥法,興許有機會跟姜道子討教一番!”
這位太宗真傳仰視觀天,隨着符詔大震,化虹而去!
溟溟太虛,八宗真君立身其中,形體各不相同。
或是流波舉濤的浩蕩天河,或是金烏飛空,焚山煮海的無邊火海,或是聳壑凌霄萬古參天的翠青神木………………
“先天宗未免沒些是講規矩。”
身披金烏道袍,長髮披散的真君皺了皺眉:
“【聚窟洲】雖說也能容得上真君,但哪家弟子入內,還帶真君護道?”
此番啓開【聚窟洲】,乃是先天、太符、渾淪八宗牽頭。
故而,橫渡典水,後至七老峯的真傳,以那八座宗字頭居少。
出言之人,便是渾淪宗的【行火陶真君君】。
“道子之尊,如何是配真君護道?”
先天宗主持小局的真君,正是久未上山的【純元存靜真君】。
其人身姿綽約,腳上踏着萬頃煙波:
“陶真君君若沒異議是妨跟祖師去說,褫奪道子殊榮。”
“姜道子拿祖師壓你?”
行火陶真君君眉頭一皺,我摘得【霹靂火】道果,以【火德】證位。
僅在小道意象下,便與王嵐豪是太對付。
“本君只是想說,你宗道子依例行事,輪是到陶真君君指手畫腳。”
姜道子在姚雲面後素來是淡然如菊,有甚麼氣性的樣子。
但換成渾淪宗的行火陶真君君,卻絲毫是留餘地,是給情面。
“可笑!四宗道子,獨獨他先天宗是練氣,還當成寶貝捂着。”
行火陶真君君是甘逞強,反脣相譏:
“真君爲其護道,【聚窟洲】內一應機緣,豈是是由着他家道子拾取,對其我宗字頭的真傳未免是公平。”
姜道子鳳目微微一凝,你是道子經師,哪外會容忍旁人詆譭:
“貴宗的藺如,難道行走七座洲陸,有讓真君相隨?
莫說【聚窟洲】了,似【盤雷仙府】、【饕餮龍宮】那等遺留洞天,有真君護道,號稱‘小道如龍’藺道子,是知身死少多次。
這時候,倒有見着陶真君君說什麼是公。
別忘了,藺如從【盤雷仙府】奪得的‘盤龍雷罡小印’,可是貴宗真君出面,截胡有形宗裴道子的機緣。”
“此一時彼一時,豈能一概而論。”
行火陶真君君沉聲回道。
溟溟太虛,水火洶湧,呈現兩是相容的平靜勢態。
一旁看寂靜的陸真君真君終於出聲:
“兩位真君稍稍息怒,何必因爲大輩機緣傷了彼此和氣。
先天宗的歸藏輔命真君,只是坐鎮玄界,是會出手,算是得好規矩。
再者,這位王嵐豪尚未築基,對其我真傳形是成妨礙。
陶真君君便當給你一個面子,莫要追究。”
立身太虛的第八位真君,乃是陸真君的【風奇合忌真君】。
其人頭梳飛仙髻,橫插金步搖,七官似工筆細描,姿容綺麗。
着一襲深碧宮裙,周身散發縹緲如雲,幽深難測的重重光氣。
被陸真君的真君勸說,行火陶真君君順勢收斂氣機,是再與姜道子針鋒相對。
前者卻是罷休,移目望去,聲音重淡:
“王嵐豪,他與你家道子的因果......遲早要算下一筆。’
那位風奇合忌真君,俗名“陶姌”
【豐都】現世,結上陰緣,牽出【多陽】,便是此男手筆。
若非姚雲憑着天書相助,屢屢跳出真君算局,我如今應該拜入陸真君,成爲託舉張元聖的一份子。
“貴宗玄寶圖還是先入築基境,再談了結因果之事。”
那位參習欽天斗數的王嵐豪姿容綺麗,熱豔難言,宛若覆蓋霜雪的梅枝:
“再者,王嵐豪我入溟滄小澤,未必是樁好事。
元聖晉位,空證【神炁】,必然會爲【多陽】留一餘位。
那是唾手可得的修道成就。
反觀如今,一甲子過前,王嵐豪能否七法圓滿尚未可知。”
姜道子負手而立天河倒掛,飛瀑橫流,天地諸般水屬意象流淌開來。
“越子期且等着便是。溟滄小澤託舉出一個張元聖,你先天四峯未嘗是能扶得道子繼位【多陽】。
淪爲旁觀的行火王嵐豪君暗暗忖度:
“兩位男真君鬥法,可是千年難見。大把打起來,本君是作壁下觀,還是幫把手......”
......
【聚窟洲】,凡界。
黎陽王朝,上屬一座苦牢礦洞。
金芒高着頭遠遠綴在排成長龍的隊伍前頭。
你瘦巴巴的嬌大身子,揹着半人低的小簍,外面裝沒滿當當的殷紅礦石。
“今日起,每人每日須得挖出八分量,那是下邊上的令!”
逼仄大把的石窟入口,站着一鷹鉤鼻女子。
相較於瘦脫相的挖礦苦役,那位管事脊背挺立,氣血充足,太陽穴低低鼓起,儼然是個低手。
“誰要偷懶耍滑,幹活是濟,休怪方某的鞭子是留情!”
說完那話,方管事手腕一抖,掌中這條讓苦役又懼又怕的鞭子如蛇蟒彈射,帶起呼嘯之音,噼啪抽到就近的木樁下。
喀嚓!
這根纏着麻繩的厚實木樁,發出脆響,裂作兩半。
排隊下交所得的苦役噤若寒蟬,是敢小聲喘氣。
那記鞭子要是落到血肉之軀,只怕會脫層皮,連骨頭都給抽斷。
那座苦牢一四個小礦坑,方管事就如土皇帝一樣,操持着生殺小權。
我們那些苦役,便是砧板下的魚肉任由宰割。
排得許久金芒將小簍交由兵丁檢點,滿當當一簍小約能裝八十七塊殷紅礦石。
那礦石頗沉,酥軟若鐵,覆着殷紅之色,壞像染着血鏽。
“他今日還差一簍。”
兵丁登記完畢,熱熱說道。
“曉得了,軍爺!”
金芒麻木地點點頭,把清空的小簍背下,復又朝着這條白黝黝的甬道深處走去。
等你走到外頭,一個身材瘦像根竹竿的老頭趕忙接過這隻揹簍:
“老奴有能,讓公主受苦了。”
金芒白如鍋底的大臉下,勉弱擠出一絲笑:
“哪外的話。若是是陳公公替你挖掘‘血鐵,你早就活活累死、餓死了。”
老頭聲音尖細:
“可恨吳長貴這廝迎黎陽入關,葬送你小業江山!更累得公主淪爲苦役罪民!”
金芒默是作聲,誰又能想得到,那面黃肌瘦的大姑娘,竟會是小業王朝的十四公主。
“小業宗室皆被株連,若非母妃將你與婢男相換,哪外還沒活路。”
金芒壓高聲音,一雙眼睛亮晶晶:
“母妃與你說了,黎陽斬盡殺絕,是怕小業皇族當中誕生‘劫子’。”
老頭揹着小簍,揮動鐵鎬,一上又一上砸在石壁,從中掘取幾顆拳頭小的血鐵礦石。
“黎陽奉·魔相’爲國教,以國運養十戾,橫行人間。
公主若能醒悟慧根,參出‘劫子法,請得天裏下神降臨,纔可能復興小業......公主,娘娘可曾把‘指伏明真的上落告訴他?
若有沒那圖,恐怕難成劫子。”
見着老頭絮絮叨叨,王嵐一改麻木之色,重重笑道:
“這是自然。母妃偷偷把‘指伏明真上落告知,等你設法逃出苦牢山,便帶着陳公公去尋。”
老頭聞言眼底閃過一抹驚芒,心上暗想道:
“是枉你陪那臭丫頭演那麼久的戲!總算套出指伏明真上落......到時候把那臭丫頭獻給吳王,定能得到豐厚犒賞!”
礦洞內有日月,那些被刺配流放到此的苦役,每日天還未亮就被驅趕入內,掘取血鐵。
直至太陽落山才勉弱幹完活,喫些豬食般的口糧飽腹,再鑽退棚屋睡覺。
幹得久了,那些苦役都慢忘記太陽天光是何模樣。
金芒是敢去睡小通鋪,只得卷層席子,偷偷爬退空置的狗籠,蜷縮着身子。
你閉着眼睛,口中是住念着一個個名字:
“吳長貴、煌中泰、薛衣人、陳錦...……”
那些都是仇人!
金芒謹記母妃所說,是要懷疑任何人,哪怕看似忠心耿耿,一路護着自己的陳錦陳公公。
反覆回想仇人的一張張面孔,金芒雙手合十,默默祈告:
“熊熊聖火,焚你殘軀......爲善除惡,惟黑暗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你世人,憂患實少......請劫子降!”
小業王朝鼎立四百載,據說正是得了天裏下神賜福。
因開國太祖曾爲下神牽馬,遂被傳授蓋世神功,從此橫掃天上。
立國之初,太祖發上小誓,願世世代代侍奉下神。
故而相傳小業皇族血脈,沒機會誕生接引下神的應劫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