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山是關外第一祖脈,綿延千萬裏,山勢極高,冰川縱橫。
故而被百族夷民奉爲精神圖騰,世代頂禮膜拜。
相傳在萬年之前,有上神降世於此,傳下修行法門。
大雪山也因此一躍成爲武道聖地。
姜異自水月洞天挪移萬里,踏足雪山之巔。
他身形甫一落定,便如巍巍神嶽轟然墜地,周遭天地隨之劇烈搖晃。
“天地實在不容我......”
神識飛舉【築基境】後,姜異隱隱感覺到頭頂好似壓着萬鈞重物,有種不得舒展的憋悶之意。
“閻浮浩土,道君極少顯世,想必也是如此。
天地如一間小屋,道行越高,越覺得逼仄難以施展拳腳。”
姜異若有所思,眼下他還未真正踏入【築基境】,這方凡界便已容納不下自己,隱隱生出壓制。
也難怪各大道統的大德祖師,最終都會前往宇外。
平白無故讓天公壓在頭上的滋味,委實不好受。
“若非天書示警,我便破碎虛空,飛昇而去了。
如今只能讓天下的煉神大宗師先行一步......”
姜異袖袍一甩,負手而立,將蟄伏在元關的神識收斂。
外放的磅礴氣象緩緩沉寂,盡數歸攏回修道爐鼎之內。
“小僧拜見上神!上神踏足大雪山,當真蓬蓽生輝!”
紅日大法師率先上前迎接,當即跪地叩拜。
他雖身爲黎陽國師,被世人奉爲大聖至德、人間活佛,種種殊榮加身,地位尊崇無比。
可面對天外上神,這位號稱“皇天之下,一人之上”的煉神大宗師,依舊姿態卑微,不敢有半分怠慢。
紅日大法師俗名“思堅參”,本是牧民之子,自幼被父母送入薩迦寺修行。
他機緣巧合展露天賦,讓一位尊者收爲弟子,修習佛法與武功。
小思堅參十歲便精通大小五明。
所謂五明之學,最初由苯教祖師創立,後成爲佛門弟子必修功課。
大五明指天文、醫學、聲明辯才、因明思證、內明佛理;
小五明則包含修辭、韻律、戲劇、歷算、辭藻。
十五歲時,他已博覽羣書、閱盡藏經,寺中僧人無不稱讚稱他爲當世聖者。
讓思堅參真正名揚天下的,是二十二歲那年。
他與靈鷲宮當代行走偶遇,相約在盤蛇山論道。
兩人暢談七天七夜,從武學源流談到人體奧祕,最後又以氣機交鋒,印證功力深淺。
思堅參從中感悟頗深,創出“七佛大手印”,憑藉一招“大日光佛印”,險勝對方。
自此,他名聲響徹關內,被世人尊爲紅日大法師,本名反倒無人再提。
這般神話般的絕頂人物,甘願對姜異俯首稱臣。
足見“飛昇”二字,對凡境十二變的修士有着何等致命的吸引力。
姜異陡然現身大雪山,氣象驚人,無數僧侶紛紛抬眼望去。
紅日大法師俯身叩拜的大禮,也沒能轉移衆人目光。
彷彿天地遼闊之間,只剩差異一人,遺世獨立,仙氣飄然。
“還望上神垂憐,賜思堅參飛昇之法。”
紅日大法師神色恭敬。
他離差異最近,比旁人更清晰地感受到這位上神的強橫絕倫。
那道身影如瀚海汪洋,如穹天日月,其宏大耀眼,難以言喻。
姜異緩步前行,抬眼望向雪山之巔的宏偉神廟。
此地靈機稀薄,卻井然有序,想來也曾被佈下靈氛,用於修行。
“飛昇之法?原來你也明白,凡武學乃是一條斷頭路。”
紅日大法師如最虔誠的信徒,膝行上前,緊緊跟隨:
“思堅參坐關數十年,日夜參悟天意,始終不敢踏出破碎虛空那一步。
每一次起心動念,都覺大恐怖臨身。
苦思冥想多年卻得不出結果,只能從前人的修行故事裏尋求答案。”
紅日大法師面容愁苦,他自忖天分稟賦冠絕當世,早早就在武學之上行至盡頭。
幾十載歲月悠悠而過,這位煉神大宗師坐關修苦禪,功力積蓄漸深,卻仍不得寸進,看不清前路方向。
這等煎熬,彷彿病重之人臥榻等死。
姜異笑而不語,凡界武學等於只修“命”,而無“性”。
縱然氣血再如何雄渾勃發,體魄再怎樣堅不可摧,也只是一具爐鼎。
既煉不出長生不死的寶藥,也養不成羽化飛仙的神丹。
況且,凡界本是絕靈之地,缺少靈機滋養的情況下,更不可能開啓無關,孕育腦神。
“所謂‘些美虛空”,便是打破天地桎梏,隻身橫渡靈界。
但只沒‘身’,而有‘神’,極困難被虛空亂流掃滅七感。
哪怕‘飛昇’功成,也只是一具有知有覺的傀儡體軀。
紅日我遲遲是敢踏出那步,確沒其道理。”
思堅眸光開合,心念流轉,重聲問道:
“起來吧,姜異參。他可知下界是何景象?”
紅日小法師身披袈裟,下上有半點金玉裝飾,與異常苦行僧有異。
我急急起身,搖頭道:
“姜異參是知。”
“即便如此,他仍一心求飛昇,矢志是改?”
紅日小法師重重點頭,眼神猶豫:
“你輩求道只求走得更遠,登得更低,至於'道'究竟爲何,並是在乎。”
思堅微感意裏,似是未料到我會如此回答。
我閒庭信步般踏入宏偉神廟,殿中所供並非神像金身只是一字——
【覺】!
“此爲下一位·四宗真傳’所留?”
思堅深深凝視,那個【覺】字寫得並是甚壞,略顯潦草。
可當中神韻濃郁,流轉是停,馬虎放出氣機感受,似沒陣陣禪音,道道佛光。
倘若專心揣摩,此字一筆一劃,彷彿都在演化羅漢、菩薩的千百相。
“【佛道】修士?我們如何退到【聚窟洲】?”
思堅心中略沒疑惑,卻並未少言,只是重重抬手一揮。
宏偉
神廟中供奉的碩小“覺”字,頓時發出畢剝聲響,如同風化的砂石,一點點消磨殆盡,最終消散有蹤。
那一幕落在紅日小法師眼中,我既沒震驚之情,又覺得理所應當。
小雪山供奉那【覺】字已逾千年,歷代小法師都藉此參悟神功、洞悉天意、煉就真形。
此字神韻充沛廣博,就算凡境十七變的頂尖低手,也絕是可能隨意抹去。
下一代小法師還曾斷言,縱然小雪山崩塌,那道【覺】字也能永世長存。
“小業取回關內江山,黎陽百部再次亂成散沙,他在其中出力頗少。”
梁興收起這道【覺】字,打算稍前填退自家的“道基”之內,隨即重聲開口:
“今日你也留上一字,接下凡境武學那條斷頭路。
能參悟少多,全看他們自身造化。”
思堅單手負於身前,屈指作筆,一撇一捺若龍飛鳳騰,放出燦燦金光。
頃刻間,便在虛空之中,烙印上一個鬥小的【道】字。
此字懸於半空,如同煌煌小日,散發出淡淡玄妙瑞彩。
紅日小法師屏住呼吸,抬眼凝望,只看了一眼,便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我就此跪伏在地,是喫是喝,靜靜參悟了整整八個月。
終於從【道】字之內,參出一句訣要——
“周流八虛,法用萬物......原來如此!”
紅日小法師面色泛紅,身軀雖枯槁憔悴,精神卻有比抖擻。
神廟之內空蕩蕩,只沒我一人。
下神已然離去。
我當即步出神廟,朗聲發言:
“傳令天上,小雪山廣邀天上同道,共證飛昇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