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楚黎永遠記得她嫁進商家的那天,商家爲她擺足了排面,風風光光地將她一個乞丐迎進了門。
她喫到了這輩子喫過的最好喫的飯菜,至今都記得清楚,桌上有軟嫩噴香的醬肘子,切成片摞成小山,山頂還擱着幾片茼蒿葉,枸杞燉黃鱔,香炸小鵪鶉,蝦丸豆腐湯,五顏六色的慄子糕,還有個用白瓷小仙童捧着的荷葉碟子,裏面盛滿了各種蜜餞果乾。
楚黎喫到連喜服都差點穿不進去,兩個婆子丫鬟使勁幫她穿才穿進,頭上戴着厚重繁麗的珠翠鳳冠,額前還墜着赤色珊瑚珠子,晃動起來眼前什麼也看不見。
曾幾何時,她做夢都想要一件新衣裳,對於楚黎而言,別人扔下的衣服,不那麼舊不那麼破便是她的新衣裳了。
那件喜服,是她見過最美的衣衫。
穿上繡鞋後,她連走路都不會了,拜堂的路上崴了三次腳。
滿堂都是低低的竊笑聲。
她知道那些人是在看她笑話,楚黎對瞧不起她的人非常敏感,只要稍微掃上一眼就能知道對方在笑她什麼。
那些男人女人,穿着華貴的綢緞衣裳,戴着滿手的翡翠珠戒,將她看成一個異類,一隻披上人皮的野猴子。
真想把他們都砍死。
只是後來楚黎才知道,那些人不止在笑她,還在笑商星瀾。
商家當代最出類拔萃,最有可能成仙的天之驕子,爲了飛昇,竟然把一個乞兒娶進家門,還以如此風光的排場,大張旗鼓將她抬進商家,好喫好喝地當菩薩供着,簡直是最好笑的笑話。
在商星瀾之前,商家世代尋找到的天陰之命,不是王公貴族便是修煉天才,他們強強聯手,羨煞旁人。
唯獨到他這裏,如同上天開了個玩笑般,讓一生衣食無憂萬人之上的天驕小少爺,被迫永遠和又髒又臭無禮野蠻的乞丐綁在一起。
楚黎只記得當時自己很不高興,那些人惡意打量的視線令她渾身不舒服。
忐忑、緊張、厭惡、好奇……太多情緒亂糟糟地湧上心頭,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應該怎麼放,步子應該怎麼邁。丫鬟婆子們教給她的東西,統統忘了個乾淨,緊接着,不知是誰的桌上滾落來一隻茶杯,楚黎不小心踩上失去平衡,整個人跌倒在地。
大紅的喜帕從頭頂滑落,她無措慌亂的神色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下。
一定是有人故意的,好端端的哪來的茶杯?
她羞惱不已,抓起那茶杯用力往地上一摔,連同商家的臉面一同摔碎。
“真是丟臉,這樣的女子哪配得上商家嫡子。”
“再怎樣她也不該當衆發脾氣,一點規矩禮數都不懂……”
那些人的聲音、眼神,像一根根針扎進她的身體。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們的眼睛挖出來!”
從沒有人教過楚黎應該怎樣做。
她像一匹野獸,蠻橫而莽撞地闖進了世家高門裏,無論做什麼都是錯。
不嫁了,楚黎在心底惡狠狠地說,隨便他什麼名門世家,她不嫁了。
反正商星瀾肯定也不會喜歡她的,說不定會跟這羣人一樣嫌棄她欺辱她,與其受這份氣,不如回街上過她逍遙自在的日子更爽快!
她提起裙襬,剛要起身。
面前忽然伸來一隻手。
修長的、白皙的,一看便知對方從未做過任何粗活重活,從未挨冷受凍過的,美玉一般的手。
楚黎愣了愣,抬眼看去。
商星瀾低低笑着,陽光潑灑在他身上,含笑的眼眸璀璨如金,他溫柔看她,輕輕道,
“來,我牽你。”
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商星瀾最意氣風發瀟灑恣意的時候。偏偏他還長了張很好看的臉。
好看到楚黎把手遞給他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
商星瀾俯身下來,替她拍去膝頭衣襬的塵灰,拾起那方赤紅色的喜帕,笑意沉沉地看她,“就這麼迫不及待想見我?”
楚黎呆呆看着他,臉上很快泛紅,方纔鬱悶燒心的火氣,莫名煙消雲散了。
“你是我夫君?”她下意識地小聲說,“怎麼不像?”
那是她第一次見商星瀾,楚黎原本還以爲自己要嫁的人是個糟老頭子呢。
“嗯?”
他微垂下頭,側耳去聽,“不像什麼?”
楚黎攥緊衣角,臉上更紅了些,聲音也輕,“不像老頭,還挺好看的。”
話音落下,不僅商星瀾更加忍俊不禁,其他人也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有人打趣她眼尖識貨,商星瀾是北境最貌美的男子,天下第一的好兒郎,以後且慢慢看吧。
方纔僵硬的氣氛,不知不覺在歡笑中和緩下來。
他斂起笑意,將那喜帕抖開,鄭重而認真地蓋回她的發頂。
耳邊傳來他溫和的聲音,
“阿楚更好看,等拜完堂,我仔仔細細看。”
商星瀾就那麼全程牽着她拜堂,用不輕不重的力道,讓她漂盪懸浮的心,一點點安沉下來。
包括楚黎自己,誰也沒有想到,商星瀾竟會欣然地接受她這素未謀面的乞丐妻子,還將她當成掌上明珠般珍惜對待。
這情節神奇到哪怕話本子上都不會寫,說出去也沒人相信。
太假了。
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落在她頭上?
一定是有目的的,他一定是爲了保全商家顏面,纔不得不捏着鼻子去牽她的手。
楚黎習慣了被人嫌棄的、倒黴透頂的一生,以至於遇到幸福的第一反應,是警告自己那是陷阱。
那觸手可及卻虛無縹緲的幸福,絕對不屬於她。
在先前的半生裏,楚黎每天飽食?衣都是問題,她只想生存,所以並未仔細思考過倘若嫁人,應該嫁個怎樣的人。
現在細細想來,或許她只適合嫁給一個像她一樣性格惡劣心思沉重不知好歹的人。
這樣看,無名還真合適。
一夜沒有睡好,過往的一切如同夢魘不斷地襲來,纏着她不放。
楚黎再睜開眼時,房門被叩響。
她拖着疲倦的身軀起牀,在熟睡的小崽額頭印下一吻,而後慢騰騰地去開門。
門外,顧野笑眯眯看着她,端上來一件繡金喜服。
楚黎只隨意掃了一眼,便看出那衣裳至少價值千金。
這些魔頭還真有錢,不知道打家劫舍了多少人。
“恭賀夫人大喜,往後還望夫人多多提攜。”他客氣地朝她拱手,而後帶着些許戲謔道,“婚事馬上開始,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楚黎默然地接過那喜服,將房門在顧野面前狠狠摔上。
顧野喫了個閉門羹,不氣不惱,笑吟吟地又敲了敲門,“一定得換啊,不然主子會親自來。”
雖說他還是不理解主子究竟喜歡楚黎哪裏,不過,自從見到楚黎殺人,他倒是改觀不少。
下手幹脆利落,夠勁兒。要是脾氣再厲害些,別整日哭哭啼啼就更讓他順眼了。
屋裏,楚黎沒好氣地將喜服扔在桌上,忽聽牀頭傳來小崽弱弱的聲音。
“孃親,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再睡會吧因因。”
她沒有告訴小崽他即將會多一個殘忍無情的混賬繼父,楚黎也絕不允許因因喊無名父親。
無名也配?
一個下流齷齪人人喊打的魔頭,根本不配成爲她的孩子的父親。
她討厭魔頭,一想到自己要嫁給無名,胃便抽搐欲嘔。硬要說理由的話,大概是因爲無名跟她的脾氣太像了,愛裝無辜,還陰險不要臉。
楚黎驀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鮮豔奪目的喜服上,衣襬繡着展翅銜枝的七羽鸞鳳,燙金的絲線縷縷穿插在袖口衣襟,鑲嵌着珊瑚琉璃翡翠各色的寶珠。
指尖懷念地撫上,楚黎怔忪良久,緩緩伸出手將那喜服攤開鋪平。
好漂亮。
跟她嫁人那天穿的衣裳很像。
半晌,楚黎望着鏡中身穿喜服的自己,出神許久。
她像小女孩般嬌俏牽着裙襬,小心翼翼轉了一圈,低低笑了聲,又很快收斂笑容。
門外傳來顧野逐漸急躁的催促聲,楚黎看着鏡中的自己,抿緊脣瓣,揉了揉眼睛,將那尊牌位輕輕擱在鏡邊。
我又穿這身漂亮衣服了。
商星瀾,好看麼?
*
難得的大晴天,萬里無雲。
商星瀾坐在小院,持着剪刀行雲流水地剪開紅紙,破碎的紙片一片片墜落在足靴邊,掌心最後只剩一枚筆畫利落流暢的?字。
他滿意地掀起那張?字,輕輕貼在小窗上。
指腹在紅紙輕輕拂過,脣畔揚起些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七年前,他也是如此立在窗邊,望着花窗上的?字。
三叔說他們終於找到了天陰之女,還叮囑他大婚時幾個平日不對付的家族也會來,讓他千萬不要出了岔子。
可惜那日還是出了些差錯。
婚事太過倉促,所以那是商星瀾第一次見他的妻子,不知道她長什麼模樣,不知道她是什麼性格,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阿楚。
阿楚的繡鞋底子有些高,喜婆牽着楚黎前來拜堂時,她戴着赤色喜帕,走路顫顫巍巍,磕磕絆絆。
他全程盯着她努力而笨拙的姿態,心中碎碎念着,千萬穩當,不要摔倒,很棒,很棒,走慢一些沒關係……
阿楚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每一步都好似斟酌許久才落下腳,小心翼翼的,就在即將走到他面前時,商星瀾剛鬆了一口氣,便見一隻酒杯橫空飛來,彷彿掐算好時間般,正正好滾在楚黎將要落腳的位置。
他神色驟變,剛要去阻止,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阿楚重重摔在了地上,喜帕滑落下來,露出一張驚疑不定慌亂無措的小臉。
少女青澀的臉頰上畫着不合適的紅豔妝容,表情也因爲憤怒和委屈也變得更加難看。
商星瀾登時愣在原地。
那張臉,他見過的。
很多年前,一個小女孩狼狽地站在他面前,伸出滿是傷痕的手,膽怯得連頭也不敢抬起來,只顫抖着遞上一隻碗。
“聽說你這施粥管飽,我能再喫一碗麼?就一碗。”
許是因爲年齡相仿的緣故,他格外難受,命人多給了她一碗,還塞了些錢財銀兩。
結果第二日,再也沒見她來領粥。
聽人說,是因爲幾個男乞丐將她痛打了一頓,搶走她身上那些銀兩,還把屍體丟到了亂葬崗去。
還有人說,她死的時候都緊緊攥着商星瀾給她的錢袋子。
儘管裏面空空如也。
都是他害的。
一切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因爲他的疏忽,那個女孩就不會因爲身懷錢財而被人盯上。
商星瀾再沒能忘記那張臉。
沒想到,她竟然還活着。
那天是怎樣活下來的?他不敢想。
等商星瀾回過神來時,阿楚已經拿起地上的茶盞,無比憤怒地摔在地上,像只受了傷的野貓,故作兇狠地亮出獠牙和利爪,僞裝自己不好欺負。
呼吸好似在那一刻停滯下來,胸腔鼓脹疼痛。
如同命運的牽引,商星瀾不受控制地朝她伸出手。
阿楚,到這邊來。
到我這裏來。
這次一定讓你得到幸福,決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