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礪將細竹籤拔出,將又尖又長的一端看了看,一滴血從尖端滑落,滴入灰白石磚。
血落地的那一刻,石礪一把揪住富商的頭,用力地往後一扯,拈竹籤的手猛地揚起,染血的尖端正正對準富商鼓動的一隻眼,距那瞪大的眼球只有一釐。
“說!”
富商面上的肉僵硬地顫着,嘴巴哆嗦不止。
“說,我說……”
“我那……那外室每週第三日會去樓裏坐……坐半日……”富商頭皮被拉扯着,仰着脖,嚥了咽口水,指甲的疼痛已經不重要,他的眼睛暴露,隨時會被戳瞎。
“外室?”石礪沉聲問道。
此時,那山水莊的管事從旁解釋道:“大人,大人,我們東家是入贅的……”
石礪的眼珠從眼底一劃:“你是說,每週第三日,你那外室會去樓裏坐半日?”
“是,是,大人,她去了,也不坐別處,最喜那個位置,因爲觀景佳,小人是入贅的,只能瞞着自家夫人,不敢叫她知曉。”
石礪悟了,看來這是一早就探好了消息,特意於那一日,安排那小婦人坐上小半日,再起身離開,之後便是這富商的外室坐於那處。
一切都是蓄謀已久。
石礪一把搡開富商,知道從他嘴裏問不出什麼,站起身,走到另幾人面前。
“你們都是宅子裏的僕從?”他問道,“誰是宅子裏的管事?”
無人應聲。
石礪在這些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將目光定在一個小丫頭身上,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問道:“叫什麼?”
小女孩揪着自己的衣襬,小聲道:“秀秀。”
石礪撩起衣襬,屈起一條腿蹲於她的面前,剛要開口,旁邊一婦人把小女孩摟到懷裏,哭訴道:“大人,她還只是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
石礪看向一旁的婦人,點了點頭:“你是她的孃親?”
“是,我是。”廚娘緊抱住自己的女兒。
“那我問你,你如實回答。”
廚娘點頭應“好”。
“那婦人平時同什麼人來往?”石礪問道,“莫要卯了一個,只要同那婦人有過來往的,全部道出。”
“大人,我家娘子平日早出晚歸,從來都是小肆到家,再從家去小肆,接觸之人也都是食肆的客人,再無其他人。”
石礪“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慢慢地靜下來,倏忽將臉看向廚娘懷裏的小丫頭,眼睛直直地盯向她。
“小丫頭,你孃親有沒有撒謊。”
秀秀往她孃親懷裏一縮,不敢吱聲。
石礪低下眼,扯出笑,伸手捉住秀秀的手,將她從廚娘懷裏扯出,廚娘想要抱回女兒,卻被石礪一個冷硬的眼神止住。
他拉住秀秀的手,將她的小手放到自己的掌心,小女孩的手柔軟而細小,接着“嘖,嘖”兩聲,說道:“一個奴才秧子,竟有這般細嫩的皮肉,你孃親一定很疼你。”
說罷,在衆人還未反應過來之時,攫住秀秀的一根指頭,另一隻手將竹籤豎起,就要快速扎入女孩的甲殼。
正在此時,屋門“砰??”地開了,接着反彈幾下,抖落了一蓬又一蓬灰。
門開處,立着一人,石礪噌地站起,正待厲聲呵斥,然而,在看清來人後,又把話咽回。
“王爺怎麼來了?”石礪微微眯起眼看向來人,聲調沒有太大起伏。
元載一個眼神也沒給石礪,全當他不存在,而是將目光掃向屋中跪着的一排人身上。
他的眼神落在富商破裂的甲殼上,再看向廚娘母女,說道:“你抓了我的人,還問我怎麼來了?”
“王爺的人?”石礪腔音上揚,意味不明,“這事難道還有王爺的份?”
元載終於將目光抬起,看向和他對話之人,他走了過去,在石礪面前立住,接着,一腳踹過去,這一記力道,直接讓石礪倒飛出去。
狠狠地砸到地面,一旁的藍衣人見了,趕緊垂下頭,降低自己的存在。
石礪咬着牙,捂着肚腹,從地上艱難地撐起身,元載的聲音傳來:“你是個什麼東西,本王由得了你來審問?”
“這些人是那婦人所住宅子的下人,下官不過遵照陛下鈞語問審……”
不及他說話,元載將他的話截斷:“那宅子是我的,這些人也是我的。”
石礪愣了愣,心裏縱有怨氣,卻也不敢再言語,知道這個祁郡王一向霸道,就是在陛下面前也不怎麼收斂。
元載對着堂中跪立的衆人說道:“回王府,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宅子的下人們紛紛向元載磕頭,然後起身,退了出去,待人走後,元載又往石礪臉上睃了兩眼,這才離開。
這方元載前腳剛走,後方石礪就入宮,將元載打斷審訊把人帶離的話道了出來。
“陛下,王爺說那是他的人。”
元昊沉了一息,點頭道:“那宅子是他的,宅子裏的人自然也是他的。”
只是沒想到,陸銘章算得這般精,那些被他利用之人,甚至都不知被他利用。
石礪愣了愣,趨步於元昊身側,有些不甘心地說道:“下官已向王爺稟明,此乃遵照陛下鈞語辦事,王爺仍是把人帶走,這未免……有些不將陛下放在眼裏……”
他還欲再往下說,散開的餘光裏,陛下睨了他一眼,心頭一凜,趕緊噤聲,不再言語。
“下去罷。”元昊說道。
石礪應聲退下。
待殿宇中只剩他一人時,元昊走到御案後坐下,又起身,在殿中來回兩趟,召了宮監進來。
“追出去的人還沒消息?”元昊問道。
“回陛下,未有消息傳來。”
他心裏預感不好,時間越久,只怕越追攆不上,這婦人離開意味着什麼,必是陸銘章授意,也就是說,陸銘章有了異心。
但他現在有一點還未探清,就是宇文傑那邊的情況。
他分派宇文傑說是爲了保護陸銘章周全,實際爲了監視,好在宇文傑帶了一隊人馬,陸銘章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但他還是不放心,已讓人沿官道追去,再同一時往東境去信。
還有……最讓他疑惑的一點,這婦人是如何逃脫的,憑她自己肯定不行,從那後山打鬥的跡象可看出必是有過一場廝殺。
到底是何人,連甲一也敵不過。
元昊感覺腦子又雜又亂,他現在盼等的消息反倒不是追沒追上那婦人,而是官道上有關陸銘章的消息。
若宇文傑同陸銘章仍往東境線去,那麼這婦人逃脫了也無所謂,畢竟她是用來拴陸銘章的,只要陸銘章還在他手裏就行。
只是往東境的路途甚遠,若是不出意外,陸銘章等人已抵達東境,這麼一來,就算信件加急,也要耗時許久方能傳回消息。
“召祁郡王來。”元昊吩咐道。
宮監應下,退了出去。
人來得很快,元載進宮後並未去議政殿,而是由宮侍引去了御園的水榭處。
臨水的欄杆後立了一人,元載舉目看去,即使隔着距離,他也能知道元昊臉上的表情。
他兄弟二人年歲相當,乍一看模樣有些像,都有着較銳的輪廓,然而再看,又不像,且是越看越不像。
元昊的五官比元載的略微溫和,而元載的五官更爲英悍,整個人透出來的氣息也不同,真要比較起來,元昊比元載的心更硬,更厲,掩在底裏。
而元載的逆狂則是外放。
他走進水榭,向元昊拱手行禮。
元昊斜睨了他一眼,抬了抬手,問道:“宅子裏的那些人呢?”
“帶回王府了。”元載答道。
“石礪要審,爲何阻攔?”
元載輕笑一聲:“那婦人不過是住在那裏,若真有個什麼,也會避着,不會那般明目張膽地來,再者,她一個開食肆做生意的,平日接觸的人不在少數,要我說……”
“要你說什麼?”
“要我說,她既是陸銘章的女人,想來蠢不到哪裏去,若真有疑,也不會在宅子裏搗鬼,而是在外面,她開的鋪子天天接觸那麼些人,只怕咱們京都大半人都在她那裏用過飯食,來往人員又雜又多,豈不是大半個京都城的人都要審?”
“這般開鋪子的,皆是早去晚歸,在鋪子裏比在家中還多。”元載看向元昊,說道,“讓石礪審宅子裏的下人,能審出什麼來?”
“若是執意要審,也不必那般麻煩,宅子是我的,裏面的人亦是我的,直接審我。”
元昊側頭看向元載,眉梢輕輕一挑:“你這是打量我不敢審你?”
元載趕緊微垂下頭,說道:“皇弟失言犯上。”說罷,靜垂着頭,立在那裏,眸光映入對面一片硃紅色的衣襬。
湖風吹來,吹動了兩人的衣袖和衣襬,一個肩背挺直,雙手背於身後,兩腿微分,看着湖面。
一個垂首靜立,姿態恭敬。
安靜了好一會兒,元昊啓口,只道了一句:“陸銘章時常往你那府上去。”
不是詢問,也不是肯定,而是一種平淡的陳述,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陸銘章若逃離,你元載也別想摘乾淨。
元載沒有說話,知道這是元昊要藉此契機對他進行懲治。
先前,爲了讓元昊對他放低戒心,他變得遊手好閒,花天酒地,不插手任何朝堂之事,只做一個閒散王爺,不分白天黑夜的醉生夢死,這場戲演得太久,太投入,讓他幾乎磨平了棱角。
只有這樣,元昊纔對他放心,方容得下他。
然而……他依舊不打算放過他,這次終於尋着由頭,要對自己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