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章手裏的湯勺掉落,碎在地面。
他聽到她問,爲什麼喚她“阿纓”,有一個答案在他腦中呼之慾出,可是他不能作答,不僅不能作答,還得將這個答案壓下去!
他不能說,不能說,腦中的東西又開始“衝撞”,他有預感,這個答案一旦出來,他就不再是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然而,他的兩條胳膊開始發軟,頭也開始發暈。
“下藥了?”他問,聲音沒有多少驚詫,更像在道出一個已知的事實。
他沒有等到回答,一個泛着寒光的匕首凌空朝他刺來,速度很快,沒有半點猶豫。
陸銘章反手將那匕首截住,並未花費太多氣力,那樣輕輕鬆鬆。
戴纓咬着牙,拼上了她所有的力氣,這是她最後一次機會了……
隨着時間的緩慢流逝,她的力氣在流逝,絕望在增加,因爲她的眼梢瞥見,陸銘章一手格擋開她,一隻手的指尖有水珠正緩緩滴落。
直到這一時,她才意識到,這個人並非一個純粹的文人,她就算不懂武道,也知道他這是在迫毒出體。
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陸銘章的一雙眼直視着她,半點不移,說出了一句冷冰冰的話:“纓娘,你太讓我失望了……”
然而,他話未說完,腦中猛然一刺,接着悶哼一聲,臉上血色盡褪,整個人瞬間崩潰。
是什麼,到底是什麼在他腦子裏!
完全無法忍受的震裂之痛,那東西要出來……
這個痛太過駭人,以至於匕首抵進他的胸口,他仍渾然未覺。
淺色的、薄薄的前襟瞬間洇出鮮紅的血,蔓延開。
他回過神來,一轉身,將後背抵住桌沿,對抗着那道要自己死的力道。
戴纓雙手握着匕首,然而,她的身子太虛弱,那力氣哪裏抵得過一個男人,何況還是像陸銘章這等習武之人。
再一個,她也害怕,連一隻雞也未殺過的人,完全拼着怨恨,一心想要報仇。
握着匕首的手顫着,抖着,連握的姿勢都是錯的,她的一隻手先開始握着刀柄,後來另一隻手也握上去,驚惶之下握在了鋒利的刀刃上。
血立刻湧出,她不覺着痛,沒有感覺,可就算覺察到了痛,她也不會鬆手。
她只有這一次機會,沒有下一次,這次殺不了,就再也殺不了了。
匕首上沾滿了血,有他的,有她的,他們混合在一起,沿着匕刃流向他的心脈……
“就這麼想我死?”他問她。
真到這個時候,戴纓才抬頭直視他,她的雙眼,溼的,眼眶通紅,佈滿血絲,如同泣血,那是血淚。
“陸銘章,你不該死麼?你該死!你們陸家人都該死!”
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磨出來,帶着深深的恨,壓抑地顫着,有着近乎癲狂的興奮。
“殺個陸婉兒算什麼!殺了你,纔算夠本,殺了你……陸家纔算完……”
陸銘章忍着胸口的痛,忍着腦中的震盪,問她:“爲什麼?”
“爲什麼?”她的一雙瞳仁嵌在紅色的眼眶裏,就像血湖中映入的月,“可還記得我說過,我活不長了,唯有一心願未了,那個心願就是讓你死。”
“你們不給我公道,我自己還自己一個公道。”
她將手上的力道加重,讓匕首刺得更深,她手上的傷口也隨之加深,聲音含着無窮的恨:“我的孩子該死嗎?他的命不是命?!他該死嗎?!”
她一字一頓地回答:“不,該死的是你們!”
“陸銘章,枉我信任你,我那麼信你,將傷口揭給你看,以爲你會替我主持公道,原來,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們是一夥的!將我當傻子耍!將我當瘋子!”
她怒吼着,聲音變了調,像一隻從地獄爬上來索命的厲鬼。
她傾在他的上方,他後背抵着桌沿,從始至終,他沒有喚人,就那麼定定地看着她。
“你說……我陸家人都該死,好,都該死……那崇兒呢?崇兒也該死?”他反問了一句。
戴纓耳中一嗡,雙眼陡然大睜,握着匕首的雙手被刺一般,鬆開了,整個人往後踉蹌,跌倒在地。
又是一陣鈍痛,陸銘章再也受不得,隨之歪倒在地。
他雙手抵着頭,像一隻受傷的獸,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
他知道,那東西要出來了,他眉頭緊緊蹙在一起,滿臉是汗,腮幫子硬得像石頭。
一面拿手抵額,一雙眼仍直直看着頹坐在地的戴纓。
他忍着疼,艱難地喚出聲,喚着那個要殺他的女子,好像喚一次,便少一次。
“纓娘……”
“纓娘……”
連着喚了兩聲,聲音弱下去,再次出聲,變了調性:“阿纓……”
戴纓坐在地上,滿手鮮血,像被什麼驚駭住了,又像是不願面對眼前之人。
不知她看到了什麼,狼狽地從地面爬起,不顧不管地往門外闖去。
“砰”的一聲,門被打開,長安剛從院外走進一方居,就見戴纓跌跌撞撞從他身旁跑過去。
他只怔了一瞬,心道一聲不好!幾步衝進屋室,看見了倒在血泊中的主人。
陸老夫人在知道後,人差點暈厥過去,讓人把芸香閣封了起來,裏面的人不準出來,外面的人不準進去。
她帶着人慌慌張張往一方居去,陸銘章胸前的傷口已被包紮,大夫說,好在傷口並不深,未傷到命脈。
老夫人讓屋中人退下,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聽人說,戴纓滿身是血地從你院子出來,是不是她要害你?”
陸銘章靠在牀頭,脣色淺淡,臉上是略微疲弱的神色,他笑道:“什麼滿身是血,母親說得過於嚇人了。”
老夫人不容他岔開話頭,追問:“你這傷口是不是她所致?”
“不是。”
“不是?你莫要哄我。”老夫人懷疑道。
“真不關這丫頭的事,她特意送了蓮子羹來,結果我心絞痛再次發作,歪倒在地,好巧不巧,倒在碎瓷碗上,那碎瓷刺入胸口,這才傷着,是以,傷口並不很深。”
他又道:“她慌了神,不知該如何料理,手上沾了血,我讓她出去找大夫,倒是叫你們誤會了。”
老夫人又叫大夫前來詢問,大夫也是這般說,這纔沒有追究,接着擔憂道:“我兒,你這心絞痛到底怎麼回事,以前從來沒有。”
陸銘章垂下眼皮,復抬起,說道:“不會了,這心絞痛不會再發作了。”
陸老夫人以爲他在寬慰自己,“唉”了一聲,臉上仍是擔憂。
“母親放心,兒子很好,真不會再有事了。”他看着坐於牀沿的陸老夫人,眸光微閃。
不知是不是錯覺,陸老夫人覺着兒子看向她的眼神和從前有些不一樣,像是好久沒見過她一樣,目光透着不捨和想念。
母子二人又說了一些話,老夫人怕攪擾他休息,向一方居的下人們囑咐了幾句,離開了。
陸銘章將長安召到身邊,吩咐道:“芸香閣看住了,人也看好了。”
“阿郎……這……”長安不明,都這個時候了,還只是將人看住,不該直接送去牢獄,或是直接將人打殺了事?
“去罷,別問那麼多,照我的話去做。”
長安應下,就要出屋室,又被陸銘章叫住:“讓大夫到芸香閣給她看看,受傷了。”
長安什麼也沒說,領命而去。
戴纓回了芸香閣,將自己關在屋裏,怔怔地坐着,看着滿手的血,她的右手有一道極深極深的傷口,傷口還在不住地往外冒血。
這使她的面色越發灰敗。
房門被“啪啪”敲響,歸雁焦急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娘子,大夫來給娘子醫傷……”
戴纓沒有回答,受傷的那隻手了無生氣地垂於身側,血滴到地面,匯成小小的一泓。
房門不停地被大力拍打着,震顫着,卻得不到回應,歸雁讓人撞門,直到將門撞開,小廝們退到一邊,七月和歸雁帶着幾名丫鬟奔了進來,大夫緊隨其後。
她們將戴纓扶到窗下坐着,讓大夫給她看治。
這期間,不論大夫是清洗傷口,還是給傷口上藥包紮,戴纓都沒有半點反應。
但是她的這個狀態沒有支撐多久,人就倒下了,沒有一點徵兆地倒下了。
好在大夫就在身邊,急忙讓人在她意識未完全消散之前,給她強灌蔘湯,再扶去榻上躺着。
“醫官,我家娘子到底要不要緊?”歸雁快急哭了。
那醫官嘆了一聲,看了一眼榻上半是昏迷半是清醒的戴纓,說道:“我也不說虛話哄你,這位娘子……是吊着命了……”
歸雁身子晃了晃,撐着一旁的桌面穩住。
醫官又道:“她原本的身子……早就是個漏底的篩子,全靠藥材小心將養,一點點把窟窿勉強糊上,氣血於常人而言,就像那水,然而於她,流一滴,就少一滴……”
“這位小娘子是活生生將自己的本元給激了出來,就好比……”
醫官打了一個比方,“好比一盞燈,本已油盡燈枯,全靠燈芯上一點殘油燃着,她卻偏要撥亮燈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