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遠,車馬緩行,待謝容和陸婉兒一行人緊趕慢趕回到京都,已是兩個月後。
老夫人得知陸婉兒隨謝容提前回京,心裏歡喜,戴萬如得知兒子提前回京,亦是喜上眉梢。
陸家和謝家自有一派興旺氣象,誰知這歡喜勁頭剛剛騰起,就被“啪”的一下打在地上。
謝容一行人的馬車,剛進京都城門,尚未及踏入謝家或陸家任何一家的門檻,甚至連行李都未來得及卸,便被皇城禁軍當場攔下,並控制住。
其動作迅捷,乾脆利落,不容任何反抗,謝容一行人直接被下到重牢。
陸婉兒完全懵怔,整個過程快得讓她反應不過來,等她回過神,直嚷着要見她父親。
言辭中自是,你們可知我父親是誰、我是陸家人、我是陸家大姑娘……
甚至尖聲辱罵:“你們這些瞎了眼的混賬東西,放我出去!”
然而,不論她如何叫嚷、如何威脅、又如何哭罵,整個牢獄如同死了一般,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她自己的聲音,那些看守的獄卒連眼神都未曾往她這邊瞟一下,彷彿她根本不存在。
相較於她的鬧動,謝容那邊就安靜很多。
他盤腿坐在地上,目光放空,像是在思索着什麼,眉間蹙起,帶着困惑。
他二人沒在牢房關太久,當天下午入獄,次日出牢房,但他們沒有歸家,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
這日,京都刮來一陣風,風中裹挾着一個消息,吹遍了京都城的大街小巷,甚至驚動了宮裏的皇帝。
街頭巷尾,販夫走卒,士子文人,無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嘿,今日‘京師府’開堂審案,你們猜審的是誰?”
這京師府可不是普通的縣府、州府,而是京都最高級別的行政府衙,其府尹,由重量級文臣或是親王擔任。
一人好奇地問道:“這可是最高級的府衙,審的是誰?”
“可不是麼。”那人眼睛發亮,“所以我才問你們,猜猜看,審的是誰?”
衆人搖頭。
那人一字一頓道:“陸,家,人。”
周圍之人驚呼:“陸家?可是樞相家?”
“正是呢,在咱們京都地界,除了這個陸家,還有哪個陸家能驚動京師府。”
旁邊又一人插話道:“哎呀,你可別賣關子,一氣說完,審得是誰?”
“審得是陸家大姐兒還有其夫婿,謝家的那位小官人。”
衆人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好不容易一人再次出聲:“那陸家大姐兒……不是樞相之女麼?”
“你看你這人,就是他的女兒纔要驚動‘京師府’,還有那謝家,也是官戶人家,否則鬧不出這樣大的動靜。”
剛說完,一人嗤笑道:“哎呀,哎呀……那可完了,還審什麼?不必審了,直接叫衙役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狀告者拖出來,先打上幾十殺威棒,這案子不就結了?狀告樞相之女?這不是嫌自己命長麼,活膩味了。”
衆人一聽,紛紛露出會意又略帶嘲諷的笑容,不知是哪個倒黴蛋做了這狀告之人,自不量力,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居然敢狀告陸家大姐兒。
笑聲未止,那人又道:“可別笑,這狀告之人不是別人,正是樞相本人哩!”
“誰?!”衆人齊聲驚問。
“陸大人,陸相公他本人。”
這一下,衆人又沒聲兒了,街道上人羣開始漸漸往一個地方湧。
剛纔閒話的一波人紛紛說道:“走,去看看。”
“快走快走!去晚了怕是擠不進去了!”
大衍京師府門前擠滿了人,男女老少裏三層外三層,挨挨擠擠,俱踮腳探脖往府衙內張望。
更有甚者爬上了附近的牆頭,只爲目睹堂內情形。
巨大的“肅靜”牌,黑底金字,兩排衙役如泥塑木雕般持棍而立。
堂內的光線比外面暗幾分,叫人心也沉靜幾分,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跪在上面一定很冷,很疼。
再看,堂正中一張寬闊得令人心驚的公案,上面整齊擺放着籤筒、驚堂木、硃筆,還有厚厚的卷宗。
案後,那張高大的座椅還空着。
儘管門檻外聚滿了人,卻詭異地安靜着,只有衣料窸窣響,還有腳步雜沓聲。
直到一人從後堂緩步走出,人羣中有人低聲道:“竟然是裴大人,裴大人親審!”
“這案子……怕是真要捅破天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堂上之人是個目光銳利的中年男子,他沒有穿尋常官員升堂時的緋袍,而是穿着一身深紫官服,補子上是猙獰的獸紋,彰顯着他非同尋常的身份與權柄。
他撩衣坐下,身姿不去刻意挺拔,然而往那裏一坐,卻自有豐迥氣度。
此人名裴延,本職爲京師府府尹,正二品,加銜爲都察院御史,監察機構最高長官之一。
其職責,“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爲天子耳目風紀之司”。
更重要的是,裴延其人出了名的剛正,鐵面無私,不近人情,人給他起了個綽號“裴閻王”。
別說狀告之人是陸銘章本人,就算狀告者不是陸銘章,是個平頭百姓,只要證據確鑿,落在裴延手裏,此案也絕不會有任何徇私。
不過話說回來,此案若不是陸銘章出面,也請不動這尊“鐵面神”親自坐堂。
堂下,暗色的青石板上,跪着兩人。
衆人只觀得其背影,一男一女,身着華貴服飾,料想必是那陸家大姐兒和謝家姑爺。
然而堂上卻不見身爲狀告之人的陸相。
一聲驚堂木響,威嚴而冰冷的聲音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謝陸氏,戴氏戴纓,指你於其孕期下藥,致其小產,你可認罪?”
陸婉兒自打進了京都城門,再被帶到牢房,次日被帶到這京師府衙,她整個人都是懵怔的,直到這一聲驚堂木響,上首那人問出了第一句話。
她方清醒過來,心裏因未知情況自然生成的害怕頓時散去,瞭然了,這是戴纓告到了京師府,雖說她還沒弄清,爲何戴纓能請動京師府尹出面。
陸婉兒心裏有了底,知道自己接下去該怎麼做了,在這一點上,是她和謝容,乃至整個謝家衆人的共識。
甚至包括平谷戴家,他們都是一體的,他們圍成一個圈,而戴纓就是這個圈子裏的瘋子。
她朝上方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悽婉道:“大人明鑑!冤枉!”
“冤從何來?”裴延聲音平平。
“戴氏自入謝家便體弱多病,大病沒有,小病不斷,這是闔府皆知的事,她那一胎,郎中原就說胎像虛浮,需萬分小心。”
陸婉兒紅着眼,一副賢良模樣,從懷中抽出帕子,拭腮上的淚珠,“自她肚子顯懷,那更是了不得,延醫問藥,身前離不得人,就連妾身這個正頭娘子,免了她的日常問安不說,還常往她屋中陪她敘話。”
說到後面,她更是泣聲道:“妾身還往城外的寺廟爲其祈福,保她母子平安,豈料她是個福薄的,沒能保住那孩子。”
“戴氏承受不住喪子之痛,自此神思恍惚,常疑心有人害她……妾身知她心中苦楚,從不計較,只細心寬慰。”
陸婉兒又是一聲怨嘆,“她……她竟無憑無據地誣陷妾身……大人,妾身實在冤枉!”
裴延將她話中之意提取,反問:“謝陸氏,你說,戴纓自打入謝府身體就不好?”
“回大人的話,是。”
“你不曾下藥致使她小產?”他再問。
陸婉兒回道:“不曾。”
府衙外圍觀的男女老少開始議論紛紛:“聽說這戴纓是謝小官人的表妹,連着親哩,嘖嘖,這是心懷怨妒,自己身子不爭氣,便借小產誣陷陸家大姐兒。”
有的人點頭,有的人不出聲,靜待接下來的斷案。
裴延微微抿脣,不知是否經常肅着臉的原因,剛毅的脣邊有兩道輕微的褶痕。
那樣子叫人看了……即使他不做表情,也讓人覺着他這人性子不太好,像是不耐煩似的。
陸婉兒可不敢仗着陸家人的身份對其冒犯,回過話後,藉由拭淚的動作,趕緊低下頭。
安靜中,裴延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他是問向跪在一旁的謝容。
謝容回道:“回府尹大人的話,內子所言句句屬實,戴氏小產,謝某亦痛心疾首,所請的數位郎中,皆可作證,實爲天命,非人爲。”
這還不算,他又說道:“戴氏因傷心過度,以致……言行失常,她指控的下藥,純屬無中生有,還望大人體察下情,莫要聽信病中妄言。”
這一下,再沒有任何疑問,連謝家小官人自己都這般說了,案件已然明瞭。
就是戴纓自己的問題,小產了,然後藉此契機攀誣陸家大姑娘。
先時大家還抱着同情的態度,這會兒只覺着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裴延在謝容的面上睃了一眼,嘴角的褶痕微微加深,他的聲音不高,可只要他開口,堂內外,就只有他的聲音。
“傳相關人證。”
不一會兒,謝家僕役和幾名郎中被帶上堂來,跪在後側。
而這幾名來自謝家的僕役,還有幾名郎中的供詞同陸婉兒和謝容無異,皆是戴纓自身底子不好,小產一事無關他人。
裴延不再追問,轉而對副案的主簿說道:“記下,被告二人及僕役三人、醫者,供稱原告體弱小產,後因悲慟致心疾,指控系妄言。”
接下來,他一拍驚堂木:“傳謝家主母,謝戴氏,戴萬如。”
觀案的百姓見一身着麗服的中年婦人在衙差的帶引下走到堂中,再斂衣跪下。
只不過,她不似兒媳陸婉兒那般輕泣,而是神色端嚴,下巴輕揚,帶着自持身份的倨傲。
“謝戴氏,你乃戴纓嫡親的姑母,戴纓小產之事,你可知情?實情如何?”
戴萬如雙手端於身前,即使她跪着,也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回府尹大人的話,妾身知曉,我那侄女兒算是我看着長大的,她的情況妾身再清楚不過,在孃家做姑娘時便病痛不斷,嫁入我謝家,更是蔘湯藥丸當飯喫。”
她將聲音有意提高:“她那胎,別說郎中,就是尋常婆子看了,也都暗暗搖頭,說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