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段時間,許源重點關注了坐在林月遙身後的男生情況。
爲了能夠證實自己的猜想,許源在培優班的課堂上增加了與林月遙親近互動的頻率,讓林月遙有些受不住。
“哥哥……今天怎麼突然這麼粘我呀?...
夏珂被許源突然停下車、直直盯住的目光釘在原地,喉頭微動,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自行車把手,指節泛白。風從耳畔掠過,把額前一縷碎髮吹得亂飛,她卻連抬手撥開的力氣都沒有——那目光太沉,像浸了溫水的絨布裹着鉛塊,壓得她呼吸發緊。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幾乎被輪滑場遠處飄來的《情歌悠揚》尾音吞沒,“我不是……早想好的。”
許源沒眨眼,也沒移開視線。他只是靜靜等着,像在等一場遲到了十二年的雨落下。
夏珂垂下眼,睫毛簌簌顫着,像被風吹歪的蝶翅:“……是你先說‘遙希’會火的。那天你聽完月遙彈完《情歌悠揚》,蹲在琴房門口,一邊剝橘子一邊說‘這名字配得上這歌’。我聽見了。就記住了。”
空氣凝滯了一秒。
林月遙倏地抬頭,嘴脣微張,眼睛睜得圓圓的:“哥哥……你那時候就……”
“嗯。”許源輕輕應了一聲,嗓音低而穩,像把鈍刀緩緩剖開陳年封蠟,“我說過,月遙的名字,得是能讓她站得穩、走得遠、不被風吹散的字。”
他頓了頓,目光仍鎖着夏珂:“可我沒料到,第一個把這兩個字拼出來的人,是你。”
夏珂耳根徹底燒透,連脖頸都漫開一層薄紅。她猛地扭過頭去,假裝看路邊梧桐枯枝上最後一片懸而未墜的葉子:“誰、誰要替你操心這個!我就是隨口一搭——”
“隨口?”許源忽然笑了,不是揶揄,不是調侃,是一種近乎嘆息的柔軟,“阿珂,你連我喝奶茶要不要加珍珠都記得清清楚楚。你隨口說的話,比別人寫在備忘錄裏的還準。”
夏珂喉嚨一哽,半個反駁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她想蹬車逃走,可雙腿像生了根,連腳尖都僵在踏板上。
這時林月遙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夏珂的手背。指尖微涼,卻讓夏珂渾身一顫。
“阿珂姐,”月遙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你剛纔是不是……一直在想哥哥的事?”
夏珂猛地側臉看向她,眼神慌亂又倔強:“我、我哪有!我只是……只是覺得‘遙希’這名字順口!而且‘遙’字裏有‘辶’,‘希’字有‘巾’,拆開來都是滑輪鞋的形狀!這叫……這叫職業素養!”
許源“噗”地笑出聲,肩膀微微抖動。他抬手揉了揉月遙的發頂,又朝夏珂伸出手,掌心向上,紋路清晰:“來,扶一把。車鏈子好像鬆了。”
夏珂愣住:“……你車鏈子什麼時候松的?”
“剛松的。”許源眨了下右眼,“因爲你一緊張,我就跟着心跳快了半拍——這半拍震松的。”
夏珂:“……”
林月遙“啊”地小聲笑出來,把臉埋進許源後背,肩膀一聳一聳。
夏珂終於繃不住,抬手狠狠捶了下許源胳膊:“許!源!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日記本?!”
“沒偷看。”許源任她捶,聲音卻沉下來一點,“是你自己寫的,貼在鋼琴譜背面,用藍墨水寫的,字跡很用力,還劃了三道橫線強調:‘如果哥哥給月遙起藝名,一定要叫遙希。因爲……’——後面半句被橡皮擦掉了,只留個淺淺的印子。”
夏珂如遭雷擊,整個人僵成石雕。
“你怎麼可能——”
“因爲那天我練琴回來晚了,”許源平靜接話,“你趴在琴房窗臺睡着了,手裏攥着那張紙。我幫你蓋了件外套,順手把紙角掖進了你書包夾層。後來你找不着,急得翻遍所有作業本,我還幫你一起找了十分鐘。”
他頓了頓,拇指無意識摩挲着掌心舊繭:“阿珂,你總覺得自己藏得很好。可你忘了——我每天看着你長大。你皺眉時左眉尖先動,生氣時會咬下脣內側,開心時耳朵尖會泛粉,緊張時左手小指會無意識蜷一下……這些細節,早刻進我骨頭縫裏了。”
寒風捲起枯葉打着旋兒掠過腳邊。夏珂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被重新灌滿了某種滾燙的東西。她望着許源伸來的那隻手,掌心朝上,紋路坦蕩,沒有試探,沒有催促,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等待已久的耐心。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冰涼,在將觸未觸的剎那,卻忽然轉向,一把攥住許源的袖口。
“……我不扶。”她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像盛了整條銀河的碎光,“我幫你修鏈子。”
許源挑眉:“你會?”
“不會。”夏珂揚起下巴,耳尖紅得滴血,“但我可以學。現在、立刻、馬上。你教我。”
許源看着她,忽然彎腰,從車筐裏取出隨身帶的摺疊工具包。銀色小鉗子、梅花螺絲刀、還有一小卷黑膠布——全是平日修她那輛粉色小單車時攢下的。
“好。”他拉開工具包拉鍊,聲音輕得像一句承諾,“第一步,先把後輪抬起來。”
夏珂蹲下去,馬尾辮垂在胸前。她雙手託住車輪,用力往上抬。指尖碰到許源的手背,像被靜電刺了一下,但她沒縮。
許源半跪在她身側,左手虛虛護在她肘彎下方,右手拿螺絲刀調校飛輪軸距。動作很慢,每個步驟都講得極細:“這裏有個卡簧,得用鉗子尖抵住它往左推……對,就是這樣,別怕弄壞,壞了我再買新的。”
夏珂屏住呼吸,全神貫注盯着那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色卡簧。冷風颳過鼻尖,她卻只聞到許源袖口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絲鐵鏽味——是工具包裏金屬零件的氣息。
“阿珂姐……”林月遙忽然開口,聲音軟軟的,“你手在抖。”
“沒抖!”夏珂矢口否認,可捏着鉗子的手確實晃了一下,卡簧“啪嗒”彈開,滾進草叢。
許源沒說話,只伸手探進她掌心,覆住她握鉗子的手背。他的掌心溫熱,指腹帶着薄繭,一寸寸包裹住她冰涼的指尖,像把一捧初春的雪捂化成溪流。
“再來。”他聲音貼着她耳廓響起,氣息微熱,“這次,我和你一起握。”
夏珂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水光瀲灩卻不肯落。她深深吸氣,跟着許源的動作,穩穩將鉗子尖抵住卡簧凹槽——
“咔噠。”
一聲輕響,卡簧歸位。飛輪轉動時發出細微而流暢的嗡鳴,像一首無聲的協奏曲。
“好了。”許源鬆開手,卻沒起身,仰頭看她,“第二步,擰緊這顆螺栓。力道要均勻,逆時針是松,順時針是緊……”
夏珂低頭看他。陽光斜斜切過他挺直的鼻樑,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溫柔陰影。他睫毛很長,說話時微微顫動,像棲息着兩片不肯落下的蝶翼。
她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自己發燒到三十九度五,迷迷糊糊看見許源坐在牀邊削蘋果。他削得很笨,果肉坑坑窪窪,最後只剩一小塊歪歪扭扭的果核。可他就那樣舉着那截殘缺的蘋果,等她醒來第一口咬下去。
那時她燒得昏沉,只覺得哥哥的手真暖,暖得能把整個冬天烤化。
此刻她指尖還殘留着他掌心的溫度,耳畔是他講解螺栓扭矩的低語,風裏浮動着雪松與鐵鏽交織的氣息——原來有些暖意,從來未曾冷卻,只是被她親手埋進時光深處,以爲無人知曉。
“許源。”她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嗯?”
“如果……”她喉頭滾動,指甲掐進掌心,“如果有一天,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爲了讓你多看我一眼……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貪心?”
許源動作頓住。
他緩緩抬頭,目光撞進她眼底,像兩股暗流在深海交匯。半晌,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極輕地蹭過她下眼瞼——那裏有一點將落未落的溼潤。
“阿珂,”他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她心上,“這世上最不貪心的事,就是愛一個人。”
“而最貪心的事……”
他停頓,目光掃過她攥緊的拳頭,掃過她通紅的耳尖,最後落回她瞳孔深處,一字一頓:
“是以爲自己不夠資格,去愛一個早就把心放在你手心裏的人。”
夏珂怔住。
林月遙悄悄鬆開環着許源脖子的手,踮起腳尖,從背後輕輕抱住夏珂的腰。少女單薄的身體帶着陽光曬過的暖意,像一捧柔軟的雲朵。
“阿珂姐,”她把臉貼在夏珂背上,聲音悶悶的,“你摸摸我後頸。”
夏珂下意識伸手,指尖觸到一片細軟絨毛覆蓋的皮膚——那裏,一枚小小的、淡褐色的胎記正安靜伏着,形狀像半枚彎月。
“這是哥哥小時候,用口紅畫上去的。”月遙輕笑,“他說這樣別人就知道,我身上有他的印記。”
夏珂手指一顫,猛地縮回。
許源已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彎腰,從工具包最底層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邊緣已經磨得發毛。他沒拆封,只是把它輕輕放進夏珂攤開的掌心。
“去年寒假,你幫我在舊書市淘《作曲基礎教程》第三版,跑了七家店。”他聲音平靜,“最後一家老闆說,這本書絕版了,但有人寄存過一套手抄筆記,附贈一張未發表的旋律小樣CD。老闆說寄存人留了字條——‘請轉交許源同學,若他身邊有位叫夏珂的姑娘,務必讓她先聽。’”
夏珂盯着信封,指尖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我打開聽過。”許源說,“是首純鋼琴曲,開頭十六小節用了《情歌悠揚》的變奏動機,但中段轉入小調,左手伴奏織體特別密,像……像無數根絲線在纏繞打結。最後三十秒突然停頓,只剩一個高音A,持續了整整八秒,然後才落下終止和絃。”
他頓了頓,望向她驟然失色的臉:“阿珂,你寫的。”
夏珂猛地抬頭,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不敢署名,所以用減譜法把樂譜藏在了CD盒內襯的波紋裏。”許源彎腰,額頭抵上她額角,聲音輕得像嘆息,“我花了三個月,才把那些波紋還原成音符。”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三人衣角。遠處輪滑場的音樂早已切換成另一首輕快曲子,人羣喧鬧聲隱隱傳來,卻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夏珂站在原地,世界轟然寂靜。
她忽然明白,原來自己偷偷藏起的每一頁稿紙、每一個深夜未發送的語音、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凝望……都早已被他一一拾起,小心熨平,妥帖收藏。
他不是沒看見她的膽怯。
他是把她所有的猶豫、退縮、自我懷疑,連同那些不敢示人的笨拙心意,全都當成了稀世珍寶。
“許源……”她聲音破碎,“你明明知道……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誰說的?”許源直起身,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東西。
不是戒指,不是信物。
是一枚小小的、銀色的滑輪鞋釦,表面磨損嚴重,邊緣還沾着一點乾涸的藍色顏料——正是夏珂小學時摔跤磕破膝蓋,許源蹲在路邊用校牌給她別住裙襬時,從自己鞋帶上卸下來的那枚。
“你看。”他把釦子翻過來,背面用極細的刻刀,刻着兩行幾乎難以辨認的字母:
YUKI & XIAOKE
2008.04.17
那是她十二歲生日,他十四歲。他送她的第一份正式禮物,不是玩具不是零食,而是這枚釦子,和一句沒人聽見的諾言。
“阿珂,”許源把釦子放進她手心,合攏她的手指,“你早把所有答案,都刻在我骨頭上了。”
夏珂低頭看着掌中那枚小小的銀扣,淚水終於砸落,砸在“XIAOKE”的“E”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她沒擦。
只是攥緊它,攥得指節發白,彷彿攥着失而復得的整個宇宙。
風更大了。林月遙悄悄鬆開手,退後兩步,輕輕推了推許源的後背。
許源沒動。
他只是靜靜看着夏珂,等她哭完,等她抬頭,等她終於願意伸手,握住他一直懸在半空、等了太久的那隻手。
而這一次,她沒有猶豫。
她抬起手,五指張開,堅定地、牢牢地,扣進他指縫。
像十二年前,那個雨天,他牽起她冰涼的小手,第一次帶她穿過整條梧桐巷。
那時她仰頭問:“哥哥,我們去哪兒?”
他笑着說:“去把你弄丟的勇氣,一件一件找回來。”
現在,她終於找到了。
就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