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遙想通了之後一下午溜的都沒影,估計是和夏珂逛街去了。
剛過完年,倆孩子手上肯定不少壓歲錢,許源當然不會爲她們的開銷擔心,他只對林月遙是不是真正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會比較在意。
前世的遙希會...
家長會散場後,走廊裏人聲漸稀,夕陽斜斜地切過窗框,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細長的影子。許源站在六班教室門口沒動,手裏捏着半塊被體溫焐熱的橘子糖——是林月遙剛纔悄悄塞進他掌心的,糖紙還沾着一點她指尖的微汗。
他沒剝開,只是用拇指反覆摩挲那層薄而亮的糖紙,像在確認某種尚未成形的質地。
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夏珂小跑着追上來,髮尾還沾着跳舞時沒散盡的汗氣。“源哥!你在這兒發什麼呆?”她伸手想拿他手裏的糖,被許源側身避開。她也不惱,踮腳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蹭到他耳垂,“是不是在想月遙剛纔演講的樣子?她唸到‘哥哥是我人生裏第一個主動選擇的家人’那句的時候,全班都安靜了三秒哦。”
許源終於撕開糖紙,把橘子糖含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帶點微澀的餘味。“她稿子上沒這句。”
“對啊,”夏珂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機,“我錄下來了,剛發給你微信了。她臨時加的,連舒老師都愣了一下。”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其實……她以前寫過一首歌,歌詞本上全是‘哥哥’兩個字,疊了整整兩頁。我偷看過,紙角都被她揉得發毛了。”
許源沒接話,只抬眼望向教室裏。
林月遙正彎腰幫秦詩情收拾散落一地的綵帶,馬尾辮垂下來,露出頸後一小片瓷白的皮膚。許勁光蹲在旁邊替她扶住椅子,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不是父親教女兒整理儀容那種程式化的姿態,而是更自然、更鬆弛的靠近,彷彿他早已把“如何不驚擾一隻蝴蝶停駐”刻進了肌肉記憶。
許源忽然想起前世某個暴雨夜。那時何曉娜剛捲走最後一筆流動資金,他徹夜守在酒店財務室覈對賬目,凌晨三點回家,發現客廳燈還亮着。林月遙蜷在沙發裏睡着了,懷裏抱着他高中時用過的舊英語詞典,書頁邊緣被翻得起了毛邊。茶幾上放着一碗涼透的銀耳羹,底下壓着張便籤:“哥哥喝完再睡。PS:爸爸說你最近瘦了,讓我看着你喫飯。”
那晚他盯着便籤看了很久,最後把它夾進了詞典扉頁。詞典現在還在他書房抽屜最底層,和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疊在一起——照片上林月遙五歲,騎在許勁光肩膀上,小手緊緊攥着他額前一縷翹起的頭髮;而許源站在旁邊,十七歲的少年繃着臉,卻悄悄把妹妹滑落的藍色髮卡別回她耳後。
“源哥?”夏珂戳了戳他胳膊,“你眼睛怎麼紅了?糖太酸?”
“風迷眼。”他抬手抹了下眼角,喉結滾動了一下,“走吧,去接阿珂。”
兩人剛轉身,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咳嗽。胡佳麗不知何時站到了教室後門,手裏拎着個印着卡通貓圖案的帆布包,髮梢還溼漉漉的。“班長,”她衝許源揚了揚下巴,“聽說你答應給我爸當司機了?”
夏珂立刻挽緊許源胳膊:“誰答應了?他胡說!”
“哎喲,害羞啦?”胡佳麗笑嘻嘻往前湊,“我爸說今晚請你們喫火鍋,就老城街那家‘滾燙人生’,他新買的車停在停車場B3,鑰匙在我這兒——”她晃了晃手裏的金屬鑰匙串,清脆作響,“不過呢,有個條件。”
許源挑眉。
“讓月遙坐副駕。”胡佳麗眨了眨眼,“我爸說,要親眼看看傳說中‘能把數學考滿分還能給哥哥織圍巾’的林同學長什麼樣。”
夏珂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許源卻沒笑,只靜靜看着胡佳麗——這個總把叛逆穿在身上、用誇張言行掩飾不安的女孩,此刻耳根微微泛紅,指甲無意識摳着帆布包邊緣,露出底下一道淺淺的舊疤痕。
那是初二時她父親第一次缺席家長會後,她用美工刀劃的。後來許源陪她在天臺吹了一整晚風,聽她講那些憋了太久的話:父親升職後開始頻繁出差,母親再婚後有了新家庭,她偷偷改掉自己戶口本上的監護人信息,卻在派出所門口蹲了兩個小時沒敢進去……最後她把頭靠在他肩上說:“源哥,你以後要是有妹妹,一定記得多抱抱她。”
許源當時沒說話,只是把校服外套裹在她身上。
此刻他點點頭:“好。”
胡佳麗明顯鬆了口氣,轉身時差點被自己鞋帶絆倒。夏珂笑着去扶她,卻被她反手拽住手腕:“喂,你剛纔說‘他胡說’——那個‘他’指的是誰?”
空氣凝滯了一秒。
許源沒等夏珂回答,徑直朝六班教室走去。推門前他回頭看了眼夏珂,目光平靜:“阿珂,去把月遙叫出來。就說……她哥的車來了。”
夏珂怔在原地,手指不自覺絞緊裙襬。胡佳麗卻突然笑起來,輕輕撞了撞她肩膀:“走啊,愣着幹嘛?真當自己是女僕了?”
林月遙是被秦詩情推出教室的。她一邊整理衣領一邊抱怨:“你怎麼把我往外推!我還想幫舒老師收投影儀呢!”話音未落,視線撞上走廊盡頭的許源,聲音戛然而止。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領毛衣,襯得下頜線格外清晰。夕陽恰好漫過他肩頭,在睫毛上鍍了層金邊,讓那雙總是含着三分倦意的眼睛顯得異常明亮。林月遙腳步頓住,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鬢角——那裏彆着枚小小的銀杏葉髮卡,是今早許源趁她低頭繫鞋帶時悄悄別上的。
“源哥!”秦詩情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摟住林月遙脖子,“快看快看,你哥居然沒穿皺巴巴的襯衫!”
林月遙耳朵尖迅速染紅,抬手去推秦詩情:“你別鬧……”
“我不鬧。”秦詩情歪頭笑,“我就想知道,你哥今天這麼帥,是不是因爲知道你要上臺?”
林月遙沒答,只飛快瞥了許源一眼。他正和許勁光說着什麼,側臉線條柔和,偶爾點頭時喉結微動。她忽然想起小學三年級的家長開放日,那天她發燒到三十九度,卻硬撐着參加朗誦比賽。登臺前看見許源擠在家長堆裏朝她揮手,手裏舉着個歪歪扭扭的紙板,上面用熒光筆寫着“月遙最棒”。賽後她撲進他懷裏,聞到他衣服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原來他剛送完突發闌尾炎的同學去醫院。
“發什麼呆?”許源不知何時已走到面前,屈指在她額頭彈了一下,“胡佳麗爸爸請客,火鍋。”
林月遙下意識捂住額頭,耳尖更紅了:“……誰、誰要跟你去。”
“不去?”許源慢條斯理從口袋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那我把這段視頻發到班級羣了。標題就叫《某同學演講時偷偷瞄哥哥十七次》。”
“你!”林月遙伸手去搶,被他輕鬆抬高手臂避開。她急得踮腳,髮梢掃過他手腕,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許源垂眸看着她繃緊的下頜線,忽然開口:“明天週六,我帶你去挑毛線。”
林月遙愣住:“什麼毛線?”
“織圍巾的。”他聲音很輕,“上次你說想學,但總說沒時間。”
她怔了幾秒,忽然抿住脣,用力點頭,又怕顯得太急切,趕緊別開臉去看窗外飄過的雲。可那雲朵分明被夕陽燒成了暖橘色,像極了她藏在枕頭底下、還沒來得及拆封的那團鵝黃色毛線球。
許勁光這時踱步過來,順手揉了揉林月遙發頂:“走吧,車在樓下。詩情也一起去,你爸剛打電話說路上堵車,讓我們先出發。”
秦詩情歡呼一聲,挽住林月遙胳膊:“太好了!我還沒嘗過滾燙人生的牛油鍋底呢!”
“別碰她頭。”林月遙猛地抬頭,認真糾正,“會長不高的。”
許勁光一愣,隨即朗聲大笑,笑聲震得走廊盆栽葉子簌簌輕響。他攬住許源肩膀,力道沉穩:“走,兒子,讓你媽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帥大叔帶娃。”
電梯裏,林月遙站在許源右側,距離恰到好處。她能感覺到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青色血管在暖光下若隱若現;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氣,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橘子糖甜味。她悄悄挪了挪腳尖,鞋跟輕輕碰了碰他運動鞋側面——一下,兩下,第三下時被他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
“別動。”他聲音壓得很低,帶着笑意,“再蹭,我就把你今天演講忘詞的地方告訴秦詩情。”
林月遙立刻僵住,耳根燒得滾燙。電梯鏡面映出兩人並肩的輪廓,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影子將她整個籠住。她盯着鏡中自己泛紅的耳垂,忽然小聲問:“哥哥……你覺得,爸爸今天說得對嗎?”
許源沒立刻回答。電梯降至負一層,金屬門緩緩開啓,冷風裹挾着汽車尾氣鑽進來。他抬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額髮,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他說得對。”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但還有半句沒說完。”
林月遙仰起臉。
“真正的好家庭,不是永遠不吵架,也不是從不犯錯。”許源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她心湖,“而是即使吵得面紅耳赤,摔了碗筷,第二天早上,你拉開冰箱門,還是會看見他給你留的牛奶,溫在恆溫區。”
林月遙怔住,眼眶突然發熱。她猛地低頭,假裝繫鞋帶,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揪住衣角。繫帶在她指間纏成死結,像她此刻亂成一團的心跳。
停車場裏,胡佳麗正倚在一輛嶄新的黑色SUV旁啃蘋果。見他們出來,她隨手把果核拋進垃圾桶,發出清脆的“咚”一聲。“上車!副駕留給林同學!”她拉開車門,又眨眨眼,“放心,我爸坐後排,給你們留足空間——畢竟,”她拖長調子,“有些事,得趁早教會妹妹。”
林月遙漲紅了臉,剛想反駁,許源已抬手按住她肩膀,力道溫和卻不容拒絕:“上車。”
她被迫坐進副駕,真皮座椅還殘留着陽光曬過的溫度。許源繞到駕駛座,俯身替她系安全帶時,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細密陰影,能數清他領口處三顆紐扣的間距。安全帶“咔嗒”扣緊的瞬間,他指尖不經意擦過她鎖骨,留下微麻的觸感。
車子啓動,霓虹燈牌在車窗流淌成模糊的光帶。林月遙望着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輕聲哼起歌。是她最近寫的旋律,副歌部分尚未填詞,只有斷續的“la la la”。許源聽着聽着,竟跟着輕輕敲擊方向盤打起拍子。
後座的胡佳麗悄悄舉起手機,鏡頭對準前視鏡——鏡中映出許源微揚的嘴角,和副駕上少女微微晃動的髮梢。她按下錄製鍵,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2023.10.15 18:23 滾燙人生的序章】
車流奔湧向前,路燈次第亮起,像一串永不熄滅的星火。
而無人注意到,許源放在檔把旁的左手,正悄悄握緊又鬆開。掌心深處,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銀杏葉髮卡——與林月遙鬢角那枚一模一樣,只是邊緣略顯磨損,彷彿已被摩挲過無數次。
這是他今早從自己舊錢包夾層裏取出的。二十年前,十二歲的林月遙用蠟筆畫下第一張“全家福”,在許源頭頂笨拙地添了片銀杏葉,說:“哥哥是樹,我是葉子,風吹過來,我們就在一起。”
那時他笑着把畫貼在臥室牆上,從此再沒摘下。
此刻,車載音響裏飄出沙啞的男聲:
“……若命運是棵銀杏樹,我願做它年輪裏最柔軟的那一圈。”
林月遙忽然轉過頭,正對上許源從後視鏡投來的目光。兩人視線相撞的剎那,她看見他瞳孔深處,清晰映着自己小小的、發光的倒影。
像一粒星子,落進另一片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