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着旋轉樓梯上去,二樓有間私人包廂,孟恆牽着林漾上樓,自覺有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欲接過他手裏的小提琴。
剛碰上,女孩伸出纖白的手摁住,只說,“我來保管。”
“你去忙。”工作人員的手落空,孟恆淡聲說了一句。
“這裏很安全,客人的東西他們也不會碰。”孟恆附在林漾耳邊解釋。
說起來,林漾什麼都好,可能家庭的原因,難免帶一股小孩子氣,他們是花之戀的VIP客人,自有工作人員會保管好他們的東西。
他不理解林漾對此,信任度並不高。
“不要。”林漾緊緊抱着小提琴,長睫微斂,拒絕。
她手裏這把小提琴,是林漾剛進高中時,林父特意請大師打造的一把手工琴,耗時一年,當她再也沒有爸爸後,這把手工琴成爲唯一陪在她身邊的親人。
“行,你想自己保管也成。”
林漾叮囑,“孟恆,這把琴對我很重要。”
“行,我會像愛你一樣愛護你這把琴。”孟恆接過她脫下的白色羽絨服,掛好,又恢復成嬉皮笑臉。
林漾沒應,勾脣一笑。
孟恆切過來的視線正好撞上,他犯花癡似的,呆愣住了。
他自小也算女人堆里長大,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了,獨獨只見到林漾第一眼,就被她的笑迷住,林漾五官精緻,巴掌大的臉,嵌着一雙愛笑的眸子,水汪汪的。
她什麼都不需要做,就簡簡單單站在那裏,從骨子裏自帶的優雅感撲面而來,美得驚心動魄。
“孟恆……”
林漾見他望着自己發呆,推推他的胳膊。
“點東西……我來點。”孟恆回神,拉過椅子,等林漾坐下,再繞到她對面坐下。
“好。”
孟恆點的全是林漾喜歡喫的,兩人在一起一年多,他對林漾喜好的細節瞭解得很清楚。
菜上桌,林漾餓了,專心喫飯,孟恆一邊幫她夾菜,一邊說起下週末的要事。
“時間能抽出來?能確保嗎?”還是不放心,孟恆追問兩句。
林漾私人時間少,陪他的時間也少,他得確保萬無一失。
“已經請好假。”
“行,你到時候跟我走就行,我開車去接你,我好不容易弄到一張邀請卡,主要想帶你長長見識,要知道可不是誰都有資格,參加這位主的生日宴。”
“這種含金量,明白沒?”孟恆說得興致正濃,沒注意林漾眼底的淡然。
猶豫片刻,女孩順勢點點頭。
她對孟恆說能長見識的場面不感興趣,但也不忍拂他好意。
往常孟恆遷就她更多。
她遷就他一次也無妨。
這樣一想,女孩面色鬆了鬆,心底愉悅了些。
“禮物你不管,你肯去就行。”知道林漾手頭不寬裕,孟恆特意叮囑了一句。
喫完飯,孟恆知道林漾晚上不用打工,纏着她多陪陪自己,在一起時間少,孟恆很珍惜林漾的陪伴。
圍觀孟恆玩了好幾盤遊戲,林漾點開手機,時間顯示晚上八點,她得準備回宿舍,大學有門禁,晚點進不去。
女孩長睫微動,扯扯孟恆的袖子,“我要回宿舍。”
孟恆打得正酣,頭也沒抬,說,“等會,寶貝,我馬上要贏了。”
“嗯。”
果然林漾沒再吵他,老老實實等他下線。
這一把贏了,孟恆心情大好,收好手機,男人扯過林漾的小手,衝她撒嬌道,“小漾,能不能不回宿舍……我在京大外面租了房子,你晚上可以留這邊。”
也不是第一次提起,提過多次,林漾沒同意。
之前提林漾拒絕,孟恆可以理解,畢竟兩人感情還不穩定,現在感情穩定了,林漾還是沒同意。
“孟恆,等我空了就多陪陪你,我白天上課晚上打工,還要抽出時間練琴,可能沒多少時間陪你,對於現在的約會頻率,我很滿意。”林漾輕撫他的側臉,安撫他。
她時間寶貴,分給孟恆的不多,打工賺錢比戀愛更重要,她要先謀生,解決生存問題,才能考慮其他。
藉由她二十多年的生活經驗,除了自己,誰都靠不住,哪怕那人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說起來是清醒,殊不知是無可奈何。
“小漾,你也真不怕我出軌。”孟恆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情緒化的嘟囔一句,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知道你不會。”林漾拍拍他的下巴,孟恆像只小狗似的粘着她,手臂環過她的腰,把她整個摟進懷裏,下巴擱在她纖細的肩膀,很久後才悶悶“嗯”了一聲。
不是她信任他,而是她知道人心多變,孟恆真要出軌,她做什麼也是徒勞。
“行行,知道我不會就行。”孟恆牽着林漾的小手,背上她的小提琴,帶她去坐車。
車子暢通無阻,停在女生宿舍樓下,林漾鬆開安全帶,孟恆熾熱的眼神看過來,“小漾,真的不可以嗎?”
他磨磨蹭蹭拉着她的手腕,眼皮耷拉,視線黏在她臉上,一瞬不瞬的。
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像被主人拋棄的大型犬隻。
“以後有時間我多陪陪你。”女孩聲音溫柔得像夜風,靠近,一股香草冰淇淋的香味襲入他鼻尖,隨即脣瓣落下溫柔一吻。
在他反應過來前,林漾揹着小提琴,已經翩然下車,空留他一懷冷意餘香。
“再見。”女孩笑意盈盈,揮手告別。
直到女孩纖細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孟恆慢吞吞啓動車子,離開。
~
星期六,京大校園正門口。
林漾依然一件白色羽絨服,上週穿過,沒有化妝,素着一張小臉,柔順長髮挽成一個漂亮的丸子頭。
拉開副駕的門,上車,孟恆視線看着呼吸微喘的女孩,車內開了暖燈,映出女孩修長的脖頸,像一隻優雅天鵝。
孟恆更喜歡她沒化妝的樣子,清清爽爽,眉宇間自帶的優雅,有種歲月靜好的舒展感。
見孟恆總盯着自己,林漾從車窗的鏡子看了看自己。
“沒事,很漂亮。”孟恆伸手捋了捋她耳邊的碎髮,溫熱的指尖擦過她的肌膚。
隨後,車子駛入大道,一路暢通無阻,不到四點就到了目的地。
兩人下車,車子停在白牆紅瓦的石板路巷口,靜謐,幽深,門口一株茂盛的樟樹,在冬天刺骨的寒風裏,倒顯得鬱鬱蔥蔥。
林漾抬眼望過去,心頭便是一凜。
京市寸金寸土的中心地帶,偌大的老宅圍牆,門口有身穿制服的保安,她注意到,每一位進去的客人,都主動遞上了深藍色的邀請卡。
孟恆捏了捏她的手,低語,“別緊張,跟着我。”
從內袋取出同樣藍色的邀請卡遞過去,保安仔細查驗,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一瞬,隨即微微點點頭,側身讓開。
邁步向前,孟恆輕拉住她,提醒她,“記住,別踩門檻。”
林漾點頭微緊,點點頭。
她理解,一般古代的大戶人家都規矩多,忌諱多。
跨過高高的門檻後,裏面的景象便豁然開朗,淡然幽香的白梅香味撲鼻而來,幾乎令林漾屏住了呼吸。
庭院深深,眼前是四四方方的宅院,由雕工繁複的老宅組成,一看就是出自幾百年前的技藝。
時值隆冬,一樹樹白梅肆意盛放,遠看如雲似雪,幽香陣陣,愈發襯托得白梅冰清玉潔,冷香馥鬱,似乎浸透了每一寸空氣。
“這是哪裏?”林漾一時失語。
“檀園。”孟恆沒多解釋,快到時間了,他牽着林漾的手,穿過硃紅色的長廊,朝梅樹的小徑走去。
穿過暗香浮動的庭院,步入正廳,室內暖意融融,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周遭是壓低的談笑風生。
似乎是個宴客廳,敞闊,給人感覺並不奢華,反而透出一股深藏不露的底蘊。
成套的紫檀木傢俱,多寶閣沒有陳列瓷器古玩,擺放着整整齊齊的古典書籍。
只瞟一眼,林漾驚覺隨便一本都是孤品。
千金難買。
有人穿過人羣走來。
“孟恆,孟大公子,你可算來了。”很年輕的男人,穿着精良羊絨衫,目光隨之也落在一旁的林漾身上。
毫不掩飾打量幾眼。
眼神算不上無禮,卻帶着自上而下的審視,掠過她素着的臉,還有普通的白色羽絨服。
緊接着,又有幾位打扮入時、身穿高定大牌的男男女女圍了過來,都是孟恆圈子裏的朋友,他們或跟孟恆相似,擁有不俗的家世。
不太客氣的目光,或多或少在她身上落了落,很快便收回。
強烈的不適感湧出。
她格格不入。
林漾不喜歡參加孟恆圈子裏的活動,他們身家背景相差太多,孟恆性子又一向大大咧咧,那種自帶的鴻溝,她很難和孟恆解釋清楚。
孟恆笑嘻嘻與他們寒暄,“你也來了,還以爲你今年會缺席。”
“肯定啊,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拿到淮哥的邀請函。”
“孟恆,你身邊這位不介紹一下?”一位長相美豔,穿着香奈兒套裝的季丁薇,雙手在胸前交疊,居高臨下俯視靜立不說話的林漾。
“季丁薇,這是我女朋友林漾。”孟恆幾步走來,摟住林漾的細腰。
“哦哦哦,女朋友……知道啦。”季丁薇柔聲應着,接着當面拉過身邊的女孩咬耳朵,時不時看幾眼林漾。
自始至終,林漾臉上維持着得體的社交微笑,她不是沒見過世面,從五歲開始拉小提琴,大大小小參加過無數比賽,登臺表演的次數不勝枚舉,面對再多人的打量眼神,她能做到波瀾不驚,也不會手足無措。
只是很不喜歡,更不想委屈自己。
她微微垂眸,耳邊聽起他們又聊起淮哥的名字,心裏思量,恐怕這位就是今日生日宴會的正主了。
“小漾,等會我引薦你和淮哥認識,你也主動點。”孟恆鄭重其事,低聲叮囑。
倏地,談笑聲戛然而止,衆人躬身,目光齊刷刷望去同一方向,林漾抬眸,只見身穿深色雙排扣大衣、裹着冷肅氣場的男人現身,在一行人的簇擁下,緩步走人廳內。
男人身姿挺拔,肩線平直,大衣挺括,裁剪極佳,目光淡淡掃過人羣,停在一處片刻。
遠處,林漾看清他的正臉,心下一驚,飛快垂眸,儘量降低存在感,怎麼孟恆嘴裏的淮哥,竟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