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方形棕色的方塊地磚,空間裏擺放整齊的深綠色桌椅,暈黃的暖燈,牆上掛着出自不同畫家的油畫,還有充滿懷舊風格的老照片,三層樓高,每一層對應各自的時代風情,頗具年代感。
白色牆壁的小洋房,小資風十足,頂上是紅色三角形的琉璃瓦,第三層樓梯口的位置,有一個挑出口的弧形小陽臺,窗戶從裏面打開,外面來來往往的人,被小陽臺上的女生吸引。
她身着一席紫色抹胸拖地長裙,是極深的薰衣草紫,飄逸垂墜感極好,從纖細腰肢豁下去,上面綴滿星星點點,在燈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旖旎拖地。
巴掌大的小臉,頭髮梳向腦後紮成丸子,露出光潔的額頭,餐廳內暖氣很足,來來往往的賓客,還有濃郁的食物香氣。
只有她獨自站在弧形小陽臺的位置,面前是一扇打開的通風窗,夜風時不時吹拂,輕撫過她裸露的大片白皙鎖骨,還有雙臂。
她儘量控制,不讓身體因過度寒意顫抖而影響了小提琴的音準。
女孩臉上妝容精緻,掩蓋了一些疲憊,卻更凸顯出五官的玲瓏和立體。
燈光是特意調過的金色,從她頭頂斜斜灑落,像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朦朧柔光。
只是女孩白皙肌膚透出紅暈,看起來不太正常,帶着病態的柔美。
她靜靜站着,琴弓在弦上滑動,肩頸微微傾側,唯有抬高的右臂隨音樂節奏動作。
她拉的不是古典音樂,而是時下正流行的流行樂曲,耳熟能詳,吸引樓下路過的人駐足欣賞。
有人悄悄舉起手機,捕捉到了這抹被暖光勾勒、風中獨奏的紫色身影,像發光的女神,優雅感從屏幕自動溢出。
“她太漂亮了,曲子也好好聽。”
“天啊,女媧認認真才真捏出了她,我是女媧隨手一扔出來的那種。”
“她好像在發光唉,像仙女似的。”
樓下駐足的人越來越多,不約而同望向三樓的弧形小陽臺窗口。
林漾緊緊抿脣,忍着身體的不舒服演奏,額頭一跳一跳抽痛,握着琴弓的手綿軟無力,她也只能熬着。
一共四小時表演,只需要再堅持兩小時就好,林漾默默給自己打氣,她經歷過更難更煎熬的事,也都熬出來了。
區區一個發燒感冒,打不倒她,難不倒她。
一曲完畢,林漾收好琴弓,優雅鞠躬致謝,外面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勉強擠出一個淺笑,林漾轉身下樓。
她需要休息五分鐘,喝一杯熱水,或者再喫一顆退燒藥,她包包裏帶了好幾顆,再撐撐就過去了。
就像林父離開後,她撐一撐,也撐到了現在。
張萊悅跑路走人,她沒有學費沒有生活費,她也只能靠自己撐一撐,然後一路也撐進了大學。
她再撐一撐,就能撐到下班回宿舍休息。
撐一撐她最擅長,只要咬牙撐一撐,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這些年,她靠撐一撐,才活着堅持到了現在。
拖地長裙不好走路,此刻成了負累,裙襬很容易纏在腳踝,造成絆倒。
林漾一手緊緊拽着小提琴,另一隻手幾乎是託着身體,一步步搭在冰涼的木質扶手上,沉沉地抬腳往下挪。
腦子暈乎乎,混亂,沒有思考力,下樓動作機械。
喉嚨發熱發乾,像行走在沙漠裏的感覺,林漾腦中只有唯一的念頭,要到休息室喫退燒藥。
總算順利到達,林漾伸手,推開了那扇白色的門。
休息室逼仄,不到八平方米的空間,沒有窗戶,只有一套桌椅。
椅背搭着她那件白色羽絨服,旁邊是已經磨損了一些邊角的小提琴揹包,黑色的。
隨着門在身後緊緊關上,室內的暖氣充分吹來,林漾的身體,有了輕微感知。
小心翼翼放下琴,嵌入敞開的琴包,再穿上羽絨服,暖意一點點緊緊包裹着她,似乎驅散了一些骨子裏帶出來的寒意。
緩了好一會,林漾打開桌上保溫杯,溫熱的水汽氤氳而上。
又低頭在小包翻找,指尖很快觸到塑料板,摳出一顆白色藥片,林漾就着保溫杯的熱水,一仰頭嚥了下去。
溫熱的水流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絲舒緩。
隨後,林漾瞥一眼手機屏幕,還可以休息十分鐘。
撐在桌面,額頭抵着小臂,她緩緩趴上去,閉上了眼。
十分鐘後,響起一陣陣有節奏的敲門聲,昏昏沉沉中,林漾起身,慢吞吞走到門口,拉開門。
“林漾,下一曲馬上開始了。”張店長打量了幾眼林漾,看她面色是不自然的紅,人品大爆發多問了一句,“是不是不舒服?能堅持嗎?”
“能。”林漾點點頭,“我馬上就好。”
“等會是三位顧客,訂了三首曲子,每首曲子中間留了三分鐘做準備工作,可以嗎?”
“沒問題。”
“好,我把餐檯號碼告訴你,你直接去就行。”
須臾,林漾手機便收到三組不同的餐檯號碼、曲目和時間,林漾垂眸盯了幾秒,腦子轉了轉,記住了第一組數據。
第38號餐檯,《夜鶯》,八點三十八分。
還有五分鐘,林漾回房裏默默呆了一會,感覺沉沉的腦子清晰了些,脫下白色羽絨服,雙手取出小提前,開門前往38號餐檯。
林漾走到38號餐檯前站定,眼前一對年輕情侶,正低頭說笑。
“晚上好。”林漾聲音溫柔,“爲二位演奏一曲《夜鶯》。”
女孩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抓住身過男朋友的手臂,男朋友禮貌地點頭致意,“謝謝,我女朋友特別喜歡這首曲子。”
聽聞,林漾微微頷首,垂眸,然後將小提琴優雅架在左肩鎖骨處,下頜輕靠腮託,拿起琴弓,落下,流淌出夜鶯清越的曲聲,輕盈,細膩。
每一個音色都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彷彿將聽者拉入了蔥鬱的森林之中。
一曲結束,女孩抬起頭感動地對林漾說,“謝謝你,今天是我生日,方便請你喫一塊蛋糕嗎?”
許是女孩眼底的赤誠打動了她,林漾點頭接過,“謝謝,祝你生日快樂。”
返回休息室的路上,一個穿着休閒服的男人攔住她的去路。
休閒服男人遞來一張,印有某娛樂公司經紀人頭銜的名片。
“美女,你好,很榮幸認識你一下,”休閒服男上下打量她,神有點像打量一件商品。
“我剛剛聽了你拉的小提琴,美女以你的外形和氣質,在娛樂圈很容易出頭。”
“娛樂圈不缺美女,但是缺你這一款氣質的,哪怕參加女團活動,也能碾壓那種五音不全的人。”
“你有興趣嗎?我手裏有蠻多當紅藝人。”
休閒男說了一連串的話,自認爲自己說的誘惑性十足,隨即嘴裏又說出一連串當紅女明星的名字。
其中不乏有幾位的名字,是連林漾都耳熟能詳的程度。
林漾波瀾不驚,輕輕搖頭,平靜說道:“對不起,我只想拉小提琴。”
她是缺錢,需要打工賺學費賺生活費,但她對進娛樂圈也沒興趣,從開始兼職演奏小提琴開始,她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人。
就連經紀人,也不知道是遇到第幾位了,包括但不限於網紅MCN、星探、還有娛樂公司老總等等。
一個又一個承諾的條件也很豐厚,送房子的,送車子的,保底啥都不做就穩定月入過萬的,等爆紅了再分錢等等。
反正就是保證能用不同的方法,不同的形式,一定能讓她走紅。
休閒男還想繼續說點什麼,以他的眼光,已經看出,只要林漾願意踏入娛樂圈,肯定能一炮而紅,她的氣質太獨特,太稀缺。
林漾側身走過,手指觸了觸小提琴,指尖傳來熟悉的觸感,讓她心下一暖。
這是林父從小天天陪着她,才讓她習得的技能和才藝,她會拉一輩子小提琴。
身體時不時傳來一陣顫慄,林漾瞥見裸着的胳膊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小疙瘩。
之前被退燒藥壓下去的難受,又湧了上來。
雙腿不自覺發軟,林漾靠牆休息了會,又繼續朝休息區走去。
忍着難受又痠痛的感覺,林漾咬牙演奏完兩首曲子,只有兩首曲子了,很快她就能回宿舍休息。
得打車回去。
坐地鐵太遠了,她走不動道。
中途,微信收到葛楠的兩條信息,她沒說在餐廳打工,只說已經喫了藥,身體舒服很多了。
葛楠不確定,問了一句,真的?
林漾特意拍了一張喫藥的照片給葛楠,葛楠才放下心來。
休息了一會,林漾再次抱着小提琴走出來,剛剛張店長說包廂的客人點了一首小提琴曲子,需要她過去演奏。
忍着身體軟綿綿的感覺,林漾撐力推開了包廂的門,像平常一樣,林漾微微躬身,正欲說話,漂亮的眼眸對上了一雙烏沉的眸子。
林漾呼吸微亂,心裏愣怔了一下,傅淮之怎麼也在這裏?
巨大的圓桌主位上,他一身黑色西裝,掃過來的眼神太銳利,她險些支撐不住,握着琴弓的手指下意識緊了緊。
同時,坐在傅淮之身邊的胖胖男子,見到一席紫色抹胸裙的林漾,眼睛一亮,立刻滿眼堆着笑,側身對主位上的男人笑着說道,“傅先生,聽說您喜歡高雅,我特意打聽過,這家餐廳的小提琴演奏是最好的。”
渾濁的眼神瞟了好幾眼,目光在林漾臉上意味深長打轉了幾圈,“而且您看,這位小提琴手,是不是還挺漂亮的?你開始吧。”
林漾點點頭,將小提琴架在肩上,悠揚的音樂從琴絃流出來,她感覺拉琴弓的手臂發軟,額角也滲出細細密密的一層汗。
傅淮之捏起茶盞,漫不經心頷首幾下,隨即目光又沉沉落在穿着紫色抹胸裙的林漾身上。
燈光下,女孩臉上妝容精緻,但疲憊也掩飾不住,好看的脣形幾乎沒有血色,蒼白,乾燥,微微起了一層幹皮。
很細微。
不認真看不出來。
白皙的臉,泛着不自覺的潮紅,傅淮之眉心微蹙,神色冷然,一一掃過林漾那糟糕的模樣,真不知道她那位男朋友,到時是怎麼照顧她的?
女朋友生病了,還讓她出來工作。
如果孟恆不會做男朋友,他很樂意代勞。
就在這時,傅淮之身邊那位胖胖的男子手機響起,他看了一眼,連忙對傅淮之欠身道歉,“不好意思,傅先生,我需要接個電話。”
傅淮之微不可察,淡淡頷首。
胖男子拿起手機,匆匆離開,包廂門輕輕合上。
小提琴的絃樂還在繼續。
偌大的包廂,只剩了兩人,林漾低垂着眸子,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手臂上,試圖忽略對面那道始終落在她身上、極具存在感的視線。
須臾,椅子被拉開的聲響傳來,很輕,卻直接墜在林漾緊繃的心絃,踩中了她的神經。
注意力難免被分離。
對面沉穩的腳步聲,不急不忙,徐徐靠近。
林漾身子僵硬,下意識拉琴,不敢抬頭,直到一雙手工高定的黑色皮鞋,停在她視野下方。
男人身上柑檀墨香的氣息,壓迫感極強的籠罩下來,似乎空氣都變得稀薄,林漾拉琴的手不受控制抖了一下,琴聲輕微走音。
他越走越近,直到皮鞋上方抵上林漾的雙腳,再也沒距離移動分毫,近到林漾幾乎感覺到了傅淮之身上傳來的體溫。
也許是錯覺。
林漾不太確定。
倏地,一隻骨節分明、修長的手伸過來,不容抗拒覆蓋在林漾額頭,他掌心冰涼,觸碰到女孩滾燙的額頭,林漾身體過電似的顫慄一下。
琴聲戛然而止。
林漾避無可避,對上男人烏沉寒潭似的眸子,似乎帶着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還有慍怒……?
傅淮之的手從她額頭放下,目光鎖在她蒼白潮紅的臉上,聲音低沉,“你發燒了,需要去醫院,林漾。”
語氣不容置疑,砸進她神經,落在她心尖處。
見林漾神色呆愣,傅淮之又悠悠然補了一句:“假如你男朋友實在不會照顧你,可以直接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