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漪性子直爽,並未在意分毫,繼續調笑:“月兒可覺得,駙馬生得極是姣好?我就是看中他這如玉相貌,和溫謙的心性,才擇定他做的駙馬。”
“我適才都沒瞧清駙馬……”含糊地道着,她莞爾回話,想那少年的容貌的確出塵無瑕,便回,“但楚漪姐姐擇中的男子,必定無比俊朗。”
原覺着此人已將她遺忘,不曾料到,是一直都惦記着,還對她心存肖想。
昔時之景愈發模糊,那景緻徐徐淡遠。
意緒又回於眼前,她無喜無悲地躺在鴛鴦枕上,腦海中思忖的盡是怎般逃出去。
困頓之感如浪而湧,兩日來所遇實在折騰,孟拂月輕闔上眼,不管身上纏着枷鎖鐐銬,埋入被褥裏倒頭就睡。
這一睡竟睡到了次日。
清醒時已至傍晚時分,她耳聽屋門被悠緩地打開,當即霍然驚醒。
來者依舊是駙馬。
映入眼簾的駙馬清雅勝雪,雖着玄袍,透了些威凜之息,卻依舊溫潤斯文。
只見他手提食盒,從中取出一盤盤的菜餚,泰然自若地放置膳桌上,回頭溫和而笑。
“餓壞了吧?”男子淡然啓脣,抬袖示意着滿桌餚膳,“謝某給姑娘帶了晚膳,姑娘來嚐嚐。”
孟拂月坐起身,晃動腕上的鐵鏈,低聲一問:“大人將我鎖着,我如何用膳?”
“姑娘莫慌,謝某來爲姑娘解鎖。”脣角噙着笑,謝令桁從袖裏拿出鎖鑰,真的上前替她解了鎖。
鐵鏈一落,她眼望房門大敞。
一扭頭,便拼了命地朝屋外奔去。
黑夜下,耳旁夜風呼嘯,旁側懸掛的燈盞都似在擺晃。
然而她太累了。
累到雙腿發軟,全身使不上勁,她沒跑幾步,就被迫停了下。
見她想跑,他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頭,最終走到她身側,輕柔地反問道:“若沒記錯,姑娘兩日未進食了。”
“沒有力氣,能跑到何處去?”
孟拂月切齒輕哼,着實不願被鎖着,過那被囚禁之日:“謝大人強搶民女,關在這荒無人煙之地,是會遭報應的……”
“我幾時說過,會關你一世?”他溫柔地握上她的玉腕,再輕輕使力,帶她走回屋舍,“哪日你聽話了,我放你出去。”
順原路折返,一面走着,謝令桁一面說道:“但前提是你要聽話,留在我身邊。”
“乖順地……做我外室。”
他別有深意地道緩末尾幾字,佯裝漫不經心地說出,讓她真切地明瞭話中之意。
外室?
隱瞞着公主,駙馬竟想偷藏小妾於府外,還想同小妾在背地裏偷香?
而她,就是那令人不齒的外室?
簡直荒誕可笑……
“逼迫女子做外室?大人聽聽自己在說什麼,此話與瘋子所言有何差別?”
孟拂月驚訝過後,滿目落下的唯有譏諷,朝他忽地嗤笑:“我曾還天真地信了傳聞,未想當今駙馬竟是個僞君子。”
“那些稱讚美名,聽着真是諷刺!”
此人似乎極善僞裝,那裝給世人看的外表通通都是假的。
城中百姓皆誇他德才兼備,玉潔松貞,是公主府端方如玉的賢婿,就連楚漪姐姐也覺他是極好的夫君。
“你說我逼迫?我可從未逼迫。”邁步回雅間,他低笑不止,極是溫雅地看向她。
“如若不然,你這般手無縛雞之力,我早就可以強要了你。”
謝令桁走回桌旁坐下,柔緩地抬眸,命她坐於對面:“先來用膳,不喫點東西,哪有力氣逃跑。”
當下情形是逃不掉了。
如他所言,喫飽了肚子再想旁事,興許更爲妥當。她靜坐下來,一語不發地望向面前的菜品,卻不動筷,神色有些迷惘。
“擔心下毒?”男子淺笑,率先嚐起盤中菜,怕她有顧慮,便將每一盤都嚐了個遍,“我先嚐一口,你可安心了?”
嚐盡了飯菜,男子自顧自地繼續夾菜,她怔然望瞭望,隨後端起飯碗,埋頭用起膳來。
孟拂月大口大口地嘗着佳餚,才發覺天色已晚,駙馬像是專程來與她同席,便輕聲問:“大人未用過晚膳?”
“沒有,等着和孟姑娘一同用膳,”回語溫緩,他輕然抬起頭,深邃眸光落在她夾的玉盤上,“姑娘光嘗一盤,是不喜其餘的菜餚?”
“我沒胃口,飽肚便可。”孟拂月不作理會,獨獨夾着離她最近的菜盤,邊喫邊道。
將飯碗猛地放落,她以衣袖輕微擦拭朱脣,言歸正傳地問他:“大人適才說的荒唐請求,我若不應,便要一直被困於此?”
謝令桁晏然品菜,僅是睨她一眼,柔聲言道:“不會一直如此。很快,姑娘就會心甘情願地委身於我。”
“姑娘此刻不願,將來會苦苦哀求的。”語罷,他亦放下瓷碗,照舊是一副兩袖清風之樣,言說之語極盡和善,與話意極不相符。
他想讓她懇求,用着卑鄙無恥的手段讓她服軟,逼她做下不仁不義之事。
那個雪天,她爲少年診脈,向他遞上一碗藥,換來的卻是他的忘恩負義。
“那日我好心待你,是覺得你身患惡疾,蹲在藥堂前渾身哆嗦,實在瞧着可憐。”垂下眉眼,孟拂月不禁道起過往,想將藏於心底的話語說開。
“可你爲何要恩將仇報……”
男子聞言一滯,忽又輕笑一聲:“謝某明明是姑娘最好的選擇,姑娘覺得是恩將仇報?”
“我與你無話可說。”她本想道些往事,卻覺與他說不上話,暗暗自嘲是瘋了纔會想心平氣和地和瘋子商談。
目光不自覺地移回門扇,此番已飽肚,力氣似有了些。孟拂月驀地站起,二話不說,轉頭又跑。
然而未碰上屋門,身前就籠上一道陰影。
她顫慄地朝前相望,男子擋在門前,撫平雲袖上的褶皺,文質彬彬地看她。
“姑娘想走去哪裏?”輕緩地啓脣,謝令桁未挪步,暗示她莫白費心機,聽話地回軟榻去。
他緊接着再添一句,眸色陰沉而下。
“該鎖上,回帳裏睡覺了。”
鎖上……
還要鎖回去,她忽覺自己如墜冰窖,寒意刺骨地侵來。
她害怕再被鐵鏈拴着,成日一個人待在這暗閣裏,連個陪同之人也瞧不見。
想到此處,她想起了隨同她左右的侍婢,自從在馬車裏昏睡過去,她再未見過絳螢。
她被困在這樓閣裏,那丫頭又到了何地……
孟拂月顫着櫻脣,心生懼怕之緒:“隨我一起上馬車的婢女,去了何處?”
見景不爲所動,男子將案上的鎖鑰遞她眸前,說得輕描淡寫:“想知道,就乖乖地回到牀榻上,自己鎖了鐐銬,莫再有逃跑的心思。”
不就是鎖回鐐銬,反正她也跑不走。
念及此,孟拂月照做了。
她一把取上鎖鑰,回至榻邊,隨之深吸一口氣,順從地按原樣鎖好。
她竭力鎮靜,冷聲又問:“我聽大人的,大人便能讓我見那丫頭嗎?”
語落之際,男子笑而不語,倚靠於門邊欣賞着她的舉動,彷彿尤爲喜愛她依順的模樣。
“絳螢去了哪?”她見男子不答,冷然再喝,不覺抬高了語調。
悠然拿回玉鑰,謝令桁不慌不忙地檢查着是否鎖得牢固,口中哂笑:“這座金籠,本就是爲姑娘修築的,姑娘能逃去哪兒……”
“我問,絳螢去了哪?”心頭的怒火已然灼燒,孟拂月重複地問了一遍,唯想聽他答話。
她無奈晃着鐵鏈,嘗試和他說些理,但無果而終:“我已聽從大人之命,自行鎖回鐐銬。大人當言而有信,當回答我。”
“求人不是這麼求的……”
謝令桁直起清癯身軀,與生俱來的威勢令她不敢對望:“姑娘該將鋒芒都收好,對我諂媚逢迎,該要學學你那婢女,學學如何服侍人。”
頓了頓,他凝着清眸低望,將後續之言緩緩道出:“看來才關了一日,還未到山水窮盡時。人若真陷入了絕境,會哭着喊着求饒的。”
分明只是個探花郎,只是個宣敬公主招去的駙馬,他哪來這般大的威赫之氣?
她想不明白,也未去深想,眼下只憤怒着被他欺騙。
“大人騙我……”良晌無望地低喃,孟拂月輕攥幾瞬前自己鎖上的鐵鏈,目色黯淡幾分。
“姑娘這憤恨的神情,讓人見着有些乏味,謝某不想看見,”他緩聲回道,一望窗外夜色,作勢欲離去,“等你真正學會求人了,我再慢慢回答。”
謝令桁端正着儀態走出雅閣,似是披回了他的僞裝,背影隱約傳來一言。
“謝某等着姑娘……來乞求。”
他要她乞求,要她心甘情願地做他偷養在外的妾室,每一字聽着都像在癡人說夢。
然她若僵持着不答應,這間屋舍,她恐是永遠都難邁出。
院落裏月華如練,穿過窗欞縫隙,投落於燭燈旁,似比燈盞還明朗。
孟拂月前去熄了燈,躺回臥榻,又望了良久的月色,望至深宵,愣是未入眠。
作想了幾刻,腦中便剩一片空白。
她現下只想回孟家,只想去見太子,旁的別無所求。
輾轉到後半夜,終有倦意滲透入心,凌亂的思緒被打成了無數死結,她無力相抗,沉睡入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