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陸小鳳覺得這個隊伍很坑,但還是跟着他們一起出發了。
讓他覺得更加操蛋的是,就這麼一支隊伍,還特別安排了個告老歸田的京官人物背景,自己則是不成器的蠢兒子,而在那表哥的叮囑下,還讓他多揣摩揣摩人...
幽靈山莊的晚食廳,像一具被剝了皮、剔了骨、還冒着餘溫的巨獸腹腔。
四壁是暗褐色的石磚,縫隙裏嵌着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漬,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位倒黴鬼留下的遺痕。穹頂高得令人眩暈,幾盞青銅吊燈懸在半空,燈焰幽藍,搖曳不定,將人影拉得細長扭曲,彷彿隨時會從牆上掙脫下來,撲向活物。空氣裏浮動着一股奇異的混合氣息——新蒸饅頭的麥香、燉肉的濃油赤醬、陳年酒糟的微酸,還有一絲極淡、卻揮之不去的鐵鏽味,像是有人剛用鈍刀刮過生鐵砧板。
方雲華腳步頓了一瞬。
不是因懼,而是因熟。
這味道他聞過。銀鉤賭坊地牢最底層,青龍會刑堂第七室,那間專爲“勸說”不合作者而設的小屋。彼時玉羅剎正端坐於主位,指尖蘸着血,在案幾上畫一張未完成的星圖;而他坐在下首,袖口微卷,腕骨清瘦,手裏把玩着一枚從死士喉骨中剜出的碎牙。
原來幽靈山莊的廚房,竟也用同一套火候、同一爐炭、同一種醃製祕方。
他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舌尖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鹹腥——那是血氣入肺後的回甘,是內力浸透筋脈十年以上才養得出的體徵。他忽然明白了爲何木道人能無聲無息近身,爲何精神力如撞銅牆。此人不是“藏”得深,而是“煉”得透。一身精氣神早已凝成鐵胎,連呼吸都帶着鍛打過的節律,故而精神力掃過去,只覺一片混沌堅硬,如探玄鐵熔爐,非但不得其門,反被灼傷。
“他站這兒發什麼呆?”木道人已行至廳門側,見方雲華遲遲未動,回頭一笑,眼角皺紋舒展如刀鋒收鞘,“怕菜裏有毒?”
話音未落,廳內忽有三道身影齊齊轉身。
不是望向方雲華,而是望向木道人身後——準確地說,是望向他左肩上方三寸處,那一小片因燈火晃動而微微波動的空氣。
方雲華瞳孔一縮。
他們看得見。
不是精神力感應,不是經驗判斷,是真正用肉眼,捕捉到了他“表哥”馬甲所依附的那一縷遊離真氣的擾動軌跡。
幽靈山莊元老會,果然沒一個善茬。
他抬步跨過門檻,木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又清晰的“嗒、嗒”兩聲。每一步落下,腳下磚縫裏的暗紋便隨之一亮,似有活物在石下緩緩睜眼。這是古松居士當年佈下的“鎖魂陣”,以九十九塊陰沉木芯爲引,鎮壓此地百年怨氣。如今陣眼雖未全開,可只要有人踏進,便自動記名、錄息、刻印命格。方雲華早知此陣,更知自己此刻所披之皮,本就與陣法同源——古松居士,正是他親手點化、又親手斬斷因果的舊日分身之一。
所以這陣,不認他爲敵,只當他是歸人。
可廳中衆人,卻不這麼想。
左側第三張長案後,坐着個穿墨綠錦袍的男人,腰間懸一柄無鞘短劍,劍柄雕作蛇首,雙目鑲嵌琉璃,幽光流轉。他沒看方雲華,只盯着自己右手——那手五指修長,指甲卻漆黑如墨,正一下下叩擊桌面,節奏精準得如同更漏。每叩一次,方雲華耳中便響起一聲極輕的“咔”,彷彿有根細弦在他天靈蓋上繃緊又鬆開。
右側第五席,是個裹着灰麻鬥篷的女人,兜帽低垂,只露出半張臉。她嘴角始終噙着一抹笑,可那笑紋僵硬如刀刻,且嘴角兩端微微上翹的弧度,竟分毫不差——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再一刀劃出。她面前擺着一隻白瓷碗,碗中盛滿清水,水面平靜無波,倒映着廳頂吊燈,卻唯獨不見她自己的面容。
正中主位空着,鋪着整張雪白狐裘,毛尖泛着冷銀光澤。那是老刀把子的位子。可方雲華一眼便認出,那狐裘的針腳走向、毛色漸變、甚至皮料邊緣一道幾乎不可察的淺褐色疤痕,都與他三年前贈予歐陽情的那件一模一樣。
心口忽地一燙。
不是情動,是警兆。
他垂眸,掩去眼中驟然翻湧的暗潮。
就在此時,木道人已落座,左手隨意搭在案沿,拇指輕輕一彈。
“叮。”
一聲脆響,如冰裂玉。
滿廳目光瞬間釘在方雲華身上。
沒有敵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冰冷的審視。彷彿他不是個活人,而是一塊剛從熔爐裏取出的胚鐵,正待千錘百煉,鍛造成器。
“表哥。”木道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雜音,“你既來了,便坐。”
他指了指自己右下手第一席——那位置空着,案幾上卻已擺好一套青玉餐具,玉質溫潤,觸手生暖,顯然被人日日摩挲,早已沁入體溫。
方雲華緩步上前,衣袖拂過案面,帶起一陣極淡的雪松香。他落座時脊背挺直如松,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放鬆,卻讓對面那個叩擊桌面的墨綠袍男人,指尖停頓了半息。
“你叫陸小鳳?”那女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枯骨。她仍沒抬頭,只盯着碗中倒影,“西門吹雪的朋友。”
“是。”方雲華答得乾脆。
“他殺過人麼?”她問。
“殺過。”方雲華沒猶豫,“殺得不多,但每次,都乾淨。”
“乾淨?”她終於抬起臉。兜帽滑落,露出一張毫無瑕疵的素白麪孔,唯獨雙眼——左眼澄澈如秋水,右眼卻是渾濁的灰白,瞳仁深處,似有無數細小的蛛網在緩緩旋轉。“何謂乾淨?”
方雲華迎着她那隻灰白瞳孔,目光未避:“一刀斷喉,血不濺衣;劍鋒離體,魂不滯空。殺人,是送人上路,不是請人赴宴。”
滿廳寂靜。
墨綠袍男人叩桌的手指,徹底停了。
那碗中清水,水面依舊平靜,倒影裏卻悄然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不是方雲華的,而是一個披着玄色大氅、負手立於山巔的剪影。影子極淡,轉瞬即逝,可方雲華看得分明:那人身形修長,腰佩長劍,劍穗垂落處,繫着一枚小小的、鏤空的青銅鈴鐺。
——西門吹雪。
他心頭巨震,面上卻只微揚脣角:“姑娘問得深,答得淺。不如……換我問一句?”
女人灰白瞳孔裏的蛛網,驟然加速旋轉。
“這山莊裏,”方雲華指尖輕點案幾,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有誰,真正見過老刀把子的臉?”
話音落地,廳內溫度驟降。
墨綠袍男人猛地抬頭,琉璃蛇眼爆出刺目寒光;灰袍女人碗中清水“啪”地一聲炸開,水珠如針,盡數射向方雲華面門!可就在水珠離他眉心尚有半寸之際,盡皆凝滯於空中,晶瑩剔透,映着幽藍燈火,宛如一串懸浮的淚滴。
方雲華甚至沒抬眼。
他只看着那女人,目光平靜:“答案,是‘沒有’,對麼?”
女人灰白瞳孔裏的蛛網,倏然崩散。
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不再僵硬,而是真實得令人心悸,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欽佩。
“是。”她輕聲道,“沒人見過。”
“那諸位可知,”方雲華環視全場,聲音漸沉,“爲何不見?”
無人應答。
唯有那墨綠袍男人,緩緩抽出腰間短劍。劍身通體烏黑,毫無反光,劍尖垂地,卻在地上無聲無息蝕出一個小洞,青煙嫋嫋。
方雲華視若不見,只將目光投向廳外濃得化不開的霧靄:“因爲老刀把子,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滿廳死寂。
連那幽藍燈火,都似屏住了呼吸,焰心驟然收縮成一點慘白。
“他是這霧。”方雲華伸出手,掌心向上,任由一縷霧氣纏繞指尖,絲絲縷縷,如活物般鑽入皮膚,“是這山風,是這石縫裏的苔,是你們每日飲下的井水,是你們枕畔未冷的餘溫……”
他頓了頓,指尖霧氣陡然暴漲,化作一條蒼白小蛇,盤踞腕間,吐信無聲。
“更是你們心裏,不敢點破的那句——”
“西門吹雪,從未追殺過任何人。”
轟!
廳內數道氣息同時暴漲,如驚雷炸響!墨綠袍男人短劍嗡鳴,劍氣沖霄;灰袍女人兜帽炸裂,露出滿頭銀髮如瀑狂舞;更遠處角落,一個始終佝僂如老農的枯瘦身影猛地抬頭,雙目睜開,竟是一金一銀兩色瞳孔,妖異絕倫!
方雲華卻笑了。
笑得坦蕩,笑得悲憫,笑得……讓所有人脊背發寒。
“諸位不必緊張。”他攤開雙手,腕間霧蛇消散,“我說的,不是真相。”
“只是……一個,能讓你們安心活下去的,好故事。”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驟然失血的臉,最後落在木道人臉上,一字一頓:
“老刀把子,是武當掌門·石雁。”
木道人端坐不動,手中酒杯穩如磐石,杯中琥珀色酒液,竟無一絲漣漪。
方雲華說完,便低頭,慢條斯理地提起玉箸,夾起一塊顫巍巍的醬肘子,送入口中。
肥而不膩,酥爛入骨,醬香醇厚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蜜甜尾調,悄然浮現。
——和歐陽情親手調製的祕方,分毫不差。
他咀嚼着,目光卻越過喧囂的廳堂,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宮九還在山崖邊搭着他的破木屋。
葉雪躲在房裏,不知是否已哭溼了枕頭。
葉靈大概正抱着膝蓋,一遍遍數着他到底有幾個愛人。
而西門吹雪……此刻又在何處?是在萬梅山莊擦拭那柄孤傲的劍?還是站在某處山巔,望着這幽靈山莊的方向,眼神複雜難言?
方雲華嚥下最後一口肉,舌尖嚐到一絲極淡的、屬於梅花的冷香。
他忽然很想笑。
這江湖,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晚食鐘聲,恰在此時,悠悠響起第二遍。
比第一遍,更沉,更遠,彷彿來自地底深處。
方雲華放下玉箸,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
嗒。
那聲音,與墨綠袍男人先前的叩擊,竟在頻率上,嚴絲合縫。
廳內,所有沸騰的氣息,悄然平復。
木道人終於舉起酒杯,朝方雲華遙遙一敬。
杯中酒液晃動,映出方雲華含笑的眼。
那笑意深處,卻有一片亙古寒潭,靜默無波,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