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小鳳重燃鬥志之時,老刀把子也談到了行動上更具體的細節問題。
武當掌門的道冠,不但象徵着武當一派的尊嚴,本身就已是無價之寶,何況道冠中還藏着那麼大的祕密。
因此想要從他頭上摘下那頂道冠來...
木道人剛踏出大廳,腳尖尚未沾地,山崖方向已傳來一聲裂帛般的長嘯——那聲音似金鐵交鳴,又似孤雁哀唳,竟將幽靈山莊上空盤旋的幾隻夜梟震得簌簌墜地,羽翅撲棱着撞在青磚牆上,濺起幾點血星。
陸小鳳眉頭一跳,指尖下意識按上腰間刀鞘。他沒拔刀,卻把鞘尾往石階上頓了頓,發出“咔”一聲脆響,像敲在所有人耳膜上。
葉靈正踮腳朝崖邊張望,忽覺後頸一涼,回頭見是方雲華不知何時貼到了身後,手裏捏着半塊冷透的醬肘子,油汁順着指縫往下滴,在青石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別看。”方雲華把肘子塞進她手裏,“咬一口,壓壓驚。”
葉靈怔住,低頭看着那油膩膩的肉塊,又抬頭看他——方雲華臉上沒半分笑意,眼底卻沉着一層極淡的青灰,像是熬了三夜未眠,又硬生生把眼皮撐開。她忽然想起昨夜偷聽見的對話:表哥說“他翻跟鬥時胃裏翻江倒海,喉結滾了七次才把酸水咽回去”,而此刻方雲華喉結正微微起伏,一下,兩下,第三下時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目光已如淬火的薄刃,直刺向崖頂。
宮四來了。
不是踱步而來,不是踏枝而至,是整個人從斷崖邊緣直直墜下,黑袍獵獵如墨雲傾覆,雙臂張開,竟似要撞碎山風。離地三丈時他腰身猝然擰轉,足尖一點凸巖,整個人橫掠而出,袖中寒光乍迸——三柄柳葉飛刀,呈品字形釘入廳門兩側門柱,刀柄嗡嗡震顫,刀身映着天光,竟泛出幽藍微芒。
“藍蠍子的毒?”方雲華嗤笑一聲,抬腳踢向最近一根門柱。木屑紛飛中,那柄飛刀被震得倒飛而出,斜斜插進地上青磚縫隙,刀尖猶自輕顫,一縷細若遊絲的藍煙嫋嫋升起,觸之即散。
宮四落地無聲,靴底碾過那縷殘煙,抬眼看向方雲華:“你教他的?”
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鏽鐵。他左頰一道新愈的血痂蜿蜒至耳後,右袖口裂開三寸,露出小臂上交錯的鞭痕,皮肉翻卷處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方雲華沒答話,只慢條斯理抹去肘子上油漬,反手將剩下半塊塞進自己嘴裏,嚼得咯吱作響。他腮幫鼓動着,目光卻越過宮四肩頭,落在對方身後——崖壁陰影裏,赫然嵌着半截斷劍,劍柄雕着扭曲的蟠龍紋,正是西門吹雪慣用的“吹雪”劍鞘末端。
原來昨夜那場追殺,並非宮四狼狽遁逃,而是他故意棄鞘誘敵,將西門吹雪引向絕壁斷崖,自己則借勢墜落,反將對方逼退半步。
陸小鳳瞳孔驟縮。他見過西門吹雪的劍,也見過宮四的刀,更清楚這兩人交手時,空氣會凝成霜粒簌簌墜地。可此刻宮四衣襟上沒有半點霜痕,只有血與毒混成的腥氣,濃得化不開。
“他傷了你?”陸小鳳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宮四緩緩搖頭,右手卻悄然按上左胸——那裏衣料已被血浸透,溼漉漉緊貼皮膚,隨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沒傷我。”他喉結滾動,吐出四個字,“是我自己撞的。”
方雲華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前日翻閱《青龍會密檔·西南分舵》時瞥見的批註:“宮四擅以身爲餌,曾三次自斷肋骨誘敵深入,最險一次距心脈僅三分”。當時他只當是江湖訛傳,如今看那衣襟下起伏的弧度,分明是硬生生用胸骨撞碎了西門吹雪劍氣所凝的冰晶護罩,才換來這半步喘息之機。
“爲何回來?”方雲華嚥下最後一口肉,抹嘴的手勢帶着股兇戾的利落,“你該知道,老刀把子不收死人。”
宮四沉默着解下外袍。內裏中衣早已被血染透,他撕開前襟,露出左胸——那裏沒有傷口,只有一片詭異的青灰色,皮膚下彷彿有無數細蛇在遊走,每蠕動一下,青灰便蔓延一分。更駭人的是他心口位置,赫然浮現出一枚銀針大小的墨點,正隨心跳明滅,每一次明滅,那青灰便如活物般向上攀爬半寸。
“吹雪的‘寂’。”宮四聲音更啞,“凍住了我的血,卻凍不住它。”
方雲華眯起眼。他認得這東西——《玄陰真經》殘卷裏提過,西門吹雪早年曾於崑崙絕頂悟得“寂”字訣,劍氣所及,萬物停滯,唯獨一種東西例外:人心底最深的執念。那墨點,正是宮四心魔所化,被劍氣逼至體表,反而越發生機勃勃。
“他想讓你瘋。”方雲華忽然冷笑,“可惜你選錯了地方瘋。”
宮四抬起眼,目光如兩柄鈍刀刮過方雲華的臉:“你知道我在找什麼。”
“找死?”方雲華嗤笑,“還是找那個把你變成這樣的女人?”
話音未落,宮四身形暴起!他沒拔刀,左手五指成鉤,指甲瞬間暴漲寸許,泛着金屬冷光,直抓方雲華咽喉。這一擊快得撕裂空氣,帶起的勁風竟將葉靈鬢邊碎髮盡數掀開。
方雲華不閃不避,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如劍,迎着那五爪疾點而去——指尖未至,一股灼熱氣浪已轟然炸開,竟將宮四爪風硬生生逼退三寸。兩人指尖相距半寸時,方雲華忽然變指爲掌,掌心朝天一託,宮四整個身子竟被這股沛然巨力掀得離地三尺,後仰着倒飛出去!
“砰!”他脊背重重砸在門柱上,震得三柄飛刀齊齊嗡鳴。宮四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濺在青磚上,竟嗤嗤蝕出幾個小坑。
“你練了《焚心訣》?”他抹去脣邊黑血,眼神卻亮得驚人,“青龍會禁術,需自毀三焦才能引火入脈……你瘋了?”
方雲華甩了甩髮麻的右手,掌心赫然一片焦黑,皮肉翻卷處隱約可見赤紅筋絡搏動。“瘋?”他嗤笑,“總比你被心魔啃乾淨強。”說着竟抬腳踩上宮四胸前那枚墨點,鞋底用力一碾——
“呃啊——!”宮四渾身劇顫,青灰色皮膚下無數黑線瘋狂扭動,彷彿被碾碎的蟻羣。他雙目暴突,瞳孔竟褪成慘白,十指深深摳進青磚縫隙,指甲崩裂,血混着碎石簌簌落下。
“住手!”陸小鳳厲喝,人已欺至方雲華身側,兩根手指閃電般扣向他腕脈。
方雲華手腕一翻,竟以燒灼的掌心迎向陸小鳳指尖。陸小鳳悶哼一聲,指尖火辣辣刺痛,急忙撤手,卻見自己指尖竟凝起一粒豆大水泡,水泡內隱隱有赤色流光遊走。
“焚心火?”陸小鳳震驚失語。這功法傳聞中燒盡施術者壽元,練到極致時指尖滴血可熔金鐵,方雲華不過初窺門徑,竟已灼傷自己靈犀一指?
方雲華卻不理他,腳下力道更重。宮四喉間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心口墨點被碾得四分五裂,每一道裂痕裏都滲出縷縷黑氣,黑氣升騰至半尺高,竟凝成一張模糊人臉——眉目依稀是葉靈模樣,脣角卻詭異地向上撕裂,直至耳根。
“幻象?”陸小鳳瞳孔驟縮。
“不。”方雲華腳下猛然發力,黑氣人臉發出淒厲尖嘯,轟然炸散,“是心魔寄生的‘影蠱’,靠活人執念餵養。你每次見她,它就壯一分。”
宮四劇烈抽搐着,忽然抬起血淋淋的手,指向葉靈:“她……不是她……”
葉靈渾身一僵,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裙裾掃過門檻時,竟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鈴音——清越,冰冷,與方纔宮四心魔所化的嘶啞截然不同。
方雲華目光如電,猛地攫住葉靈手腕。他指尖尚帶餘燼高溫,燙得葉靈瑟縮,卻掙脫不開。方雲華另一手閃電探出,扯開她領口內襯——那裏赫然紋着一朵墨蓮,花瓣層層疊疊,花蕊處一點硃砂,正隨她心跳微微搏動。
“果然是你。”方雲華聲音冷得像冰錐,“‘影蠱’宿主,從來就不是宮四。”
滿廳死寂。連遠處鐵鍋裏咕嘟冒泡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葉靈手腕被攥得生疼,卻不再掙扎,只是抬起眼,眸子裏淚光盈盈,卻無半分驚惶:“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你第一次對我笑。”方雲華鬆開手,指尖拂過她頸側脈搏,“心跳太快,不像少女懷春,倒像毒蛇吐信。”
陸小鳳腦中轟然炸開——那日葉靈初見方雲華,笑靨如花,自己還暗歎此女天真爛漫。可此刻再看她頸側脈搏,果然搏動急促如鼓點,分明是體內蠱毒催動所致。
“你利用宮四?”陸小鳳聲音發緊。
葉靈輕輕搖頭,抬手撫上自己心口墨蓮:“他自願的。他說……只要能讓我活久一點。”她忽然望向宮四,眼中淚珠滾落,卻綻開一個極淡的笑,“你看,他到現在還護着我呢。”
宮四伏在地上,氣息微弱如遊絲,右手卻仍固執地伸向葉靈方向,五指痙攣着,似要抓住什麼。
方雲華盯着那朵墨蓮,忽然伸手,指甲劃過自己掌心,鮮血湧出,滴在墨蓮花瓣上。硃砂蕊竟如活物般吸吮血液,花瓣由墨轉赤,隨即寸寸剝落,露出底下蒼白肌膚——那肌膚上,赫然刻着一行細小銀字:
【青龍令·癸字柒號】
陸小鳳倒抽一口冷氣。青龍令分天地玄黃,癸字已是最高序列,柒號更意味着……他是青龍會親手培養、打入幽靈山莊的第七顆棋子。
“你早知我是誰?”葉靈聲音輕得像嘆息。
“知道。”方雲華抹去掌心血跡,語氣平淡無波,“但不知道你會這麼蠢。”
葉靈笑容凝滯。
“青龍會派你來,是爲監視木道人,不是讓你當蠱母養心魔。”方雲華俯視着她,目光銳利如刀,“你把宮四煉成活鼎,把‘影蠱’養在自己心口,每夜子時用他的血餵它——可你忘了,宮四的心魔,本就是你種下的。”
葉靈臉色終於徹底灰敗。她踉蹌後退,後背抵上門柱,那三柄飛刀突然齊齊震顫,刀柄上幽藍光芒暴漲,竟在青磚地面投下三道扭曲人影——影子緩緩起身,輪廓分明是宮四模樣,卻面無五官,只有一張血盆大口,無聲開合。
“你……你做了什麼?”葉靈聲音發顫。
“沒做什麼。”方雲華轉身走向大廳深處,腳步停在鐵鍋前,舀起一勺滾燙肉湯,熱氣蒸騰中,他側臉線條冷硬如鐵,“只是把你的‘影’,還給了它真正的主人。”
話音落,他手中湯勺猛然潑出!滾燙肉湯如箭射向三道人影,湯汁潑灑處,人影竟發出刺耳尖嘯,紛紛潰散成黑霧,又被鐵鍋蒸騰的熱氣裹挾着,倒捲回宮四心口。
宮四身體猛地弓起,喉間爆發出非人的嘶吼,心口墨蓮重新浮現,卻已由赤轉黑,黑得如同深淵。他雙目暴睜,瞳孔深處,竟浮現出三張重疊的、獰笑着的人臉——正是方纔那三道人影的模樣。
“現在。”方雲華將空勺擲入鐵鍋,叮噹一聲脆響,“你的心魔,終於完整了。”
宮四突然靜止。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葉靈,掃過陸小鳳,最後定在方雲華臉上。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彷彿千年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活物。
“多謝。”他開口,聲音卻是一人、三人、九人重疊而成,宛如九幽鬼唱。
方雲華卻笑了,那笑容竟有幾分悲憫:“謝什麼?謝我幫你把心挖出來,好讓它們好好喫飯?”
宮四沒再回答。他撐着門柱站起,黑袍無風自動,心口墨蓮幽光流轉,竟將滿廳燭火盡數吸盡。他一步步走向葉靈,每一步落下,青磚便龜裂一分,裂紋如蛛網蔓延,直抵葉靈腳邊。
葉靈卻不再後退。她靜靜站着,淚痕未乾,嘴角卻慢慢揚起,那弧度與方纔心魔所化的人臉如出一轍。
“你贏了。”她輕聲說,聲音忽而變得蒼老沙啞,彷彿百歲老嫗在棺中囈語,“可你猜,青龍會爲什麼偏偏選中我,來做這癸字柒號?”
方雲華端詳着她,忽然抬手,兩指併攏,點向自己太陽穴:“因爲你們知道……我會來這裏。”
葉靈笑容驟然擴大,直至耳根撕裂,露出森白牙齒:“不錯。因爲‘天雷行動’真正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幽靈山莊。”
她猛地撕開衣襟,心口墨蓮驟然綻放,黑光如潮水洶湧而出,瞬間吞沒滿廳燭火。黑暗降臨前的最後一瞬,陸小鳳看清了——墨蓮花蕊深處,並非硃砂,而是一枚細小銅鈴,鈴舌竟是半截人類指骨。
銅鈴無聲搖晃。
整座幽靈山莊,突然寂靜得如同墳墓。
連鐵鍋裏沸騰的肉湯,都停止了咕嘟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