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吳閒凝重點頭，“而且問題很大，我需要有關他的全部信息。”
冥河老祖也不廢話，當即將他所知道的信息全盤說了出來。
可惜他跟蚊道人接觸並不多，目前掌握的信息裏也沒多少有價值的。
...
牛魔王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紅孩兒心口上，震得他耳膜嗡鳴，喉頭髮緊。他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只有一種被長久矇蔽後驟然掀開帷幕的眩暈感。帳內燭火明明滅滅，映得他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鐵扇公主緩緩起身，指尖輕撫羅剎母神繪卷邊緣那圈尚未散盡的幽紫光暈，聲音低而沉：“混沌神國自詡‘萬界之樞’，可它連自己疆域裏夜叉一族的血脈斷續都渾然不察。若非雪兒姑娘以凡人之軀、繪卷之術，在億萬時空罅隙中勾勒出母神雛形，我們至今還活在‘混沌即本源’的幻夢裏。”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紅孩兒蒼白的臉，“孩子，你從小聽的《夜叉九章》，開篇第一句是什麼？”
紅孩兒嘴脣翕動，幾乎本能地接道：“夜叉者，承羅剎母神之息，秉牛魔祖王之骨……”
“承的是誰的息？”鐵扇公主逼問。
“……羅剎母神。”
“秉的是誰的骨？”
“……牛魔祖王。”
帳內一時寂靜如淵。牛魔王端坐主位，雙目微闔，似在閉目養神，可那縷若有若無的混沌氣流卻在他指節間無聲盤旋，凝而不散，彷彿隨時能撕裂虛空。這氣息，比紅孩兒身上濃烈十倍、百倍，帶着遠古蠻荒的腥甜與不容置疑的威壓——那是真正從混沌初開時活下來的妖神纔有的底蘊。
紅孩兒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幼時在火焰山深處，母親曾帶他見過一面殘破石碑。碑文早已風蝕殆盡，唯餘半截“……溯本源，非混沌所賜，乃母神垂淚，祖王裂脊，血沃三界，方有我族立足之地”。當時他嗤之以鼻，笑母親迷信古舊傳說，不如多煉幾爐三昧真火來得實在。如今再想，那石碑的材質，分明是混沌界域最罕見的“寂滅玄晶”，唯有上古大劫前才存於天地夾縫，混沌神國早將其列爲禁物，嚴禁私藏。
“父王……”紅孩兒聲音乾澀，“您早就知道？”
牛魔王終於睜眼。眸中無怒無喜，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暗紅，像是凝固了千萬年的岩漿湖。“知道又如何？”他緩緩道，“混沌神國執掌‘源律權柄’，可定萬界生滅之序。我們若揭穿真相，便是動搖其立界根本。他們只需一道‘悖逆詔令’，便能讓夜叉血脈自內而腐，讓你我頃刻化爲飛灰。”他抬手，掌心浮起一滴赤金血珠，懸於半空，徐徐旋轉，“這是你祖父的遺血。當年他拼死闖入混沌神宮‘源律祭壇’，只搶回這一滴，便被十二尊混沌守律使圍攻，碎骨七次，魂火熄了又燃，最後只剩一縷殘念託付於我。”血珠表面，竟隱隱浮現細密符紋，與羅剎母神繪卷邊緣的幽紫光暈遙相呼應，脈動頻率竟分毫不差。
紅孩兒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翻了案幾上的青銅鎮紙。噹啷一聲脆響，驚得帳外巡邏的獅精探頭張望，卻被文殊聖子一個冷眼釘在原地，不敢動彈。
姚雪兒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雙手絞着衣袖，指節泛白。她聽見了所有話，卻一個字都不敢接。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引以爲傲的“原創繪卷”，根本不是憑空想象——而是某種沉睡記憶在血脈深處的自然迴響。她畫出羅剎母神時，並未查閱任何古籍，只是閉上眼，任筆尖隨心頭湧動的悲愴與莊嚴自行遊走。原來那悲愴，是夜叉族千年失語的嗚咽；那莊嚴，是母神未曾消散的注視。
“所以……我不是夜叉？”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鐵扇公主轉過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你是。你是羅剎母神在人間的第一千零一位‘應命繪卷師’。繪卷非虛妄，而是真實存在的‘可能性之錨’。你畫出了她，便等於在無數平行時空中，爲母神劈開了一條歸途。”
吳閒一直沉默旁觀，此刻才緩步上前，將手按在紅孩兒肩頭。掌心溫熱，帶着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太子殿下，現在你該明白，爲何混沌神國要不遺餘力壓制‘繪卷之道’了吧？”
紅孩兒猛地抬頭：“因爲……繪卷能喚醒被遺忘的真實？”
“不止。”吳閒目光掃過牛魔王掌中那滴赤金血珠，“繪卷是‘反源律’的鑰匙。混沌神國靠篡改本源規則維繫權威，而繪卷師筆下誕生的存在，天然攜帶‘不可篡改’的原始烙印。就像你母親的本相，縱使混沌神國抹去所有記載，只要羅剎母神繪卷存在一天，她的神性就永遠無法被定義、被收編、被消滅。”
帳外忽起狂風，卷得旌旗獵獵作響。一道漆黑裂隙毫無徵兆地撕開營帳穹頂，陰冷邪氣如墨汁傾瀉而下，瞬間凍結了半數燭火。裂隙中，數雙猩紅豎瞳緩緩睜開，瞳孔深處，竟倒映着無數扭曲蠕動的菌絲狀陰影——正是深淵防線近期最兇險的侵蝕者，“噬律黴菌”。
“深淵缺口……鬆動了？”牛魔王瞳孔驟縮，赤金血珠倏然爆發出刺目金芒，化作一道屏障橫亙帳頂。金光與黑氣相觸，發出滋滋灼燒聲，騰起陣陣青煙。
鐵扇公主卻未看裂隙，反而一把攥住姚雪兒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孩子，快！用你的繪卷之力，補全母神意志！深淵邪異最懼純粹神性，羅剎母神的雛形雖弱，但只要錨定‘起源’二字，便足以在此地撐開一方淨土！”
姚雪兒渾身一顫，下意識搖頭：“我……我做不到！我只是個初學繪卷師，連靈力都還沒完全掌控……”
“你能！”紅孩兒突然嘶吼出聲，眼中血絲密佈，“你畫出了她！這就夠了！母神不會拒絕自己的血脈！”
話音未落，他竟反手抽出腰間火尖槍，毫不猶豫朝自己左臂狠狠一劃！鮮血噴湧而出，卻未落地，而是懸浮空中，迅速凝成一枚燃燒的赤色符文——赫然是夜叉古篆中的“契”字。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符文之上，符文頓時暴漲，化作一道血鏈直射姚雪兒眉心！
“以我夜叉王族之血爲引，借汝繪卷之形爲基——契！”紅孩兒聲音因失血而沙啞，卻字字如雷，“請母神臨壇！”
姚雪兒只覺眉心灼痛欲裂，一股浩瀚、古老、帶着鐵鏽與檀香混合氣息的磅礴意志，轟然衝入識海！她眼前不再是軍帳，而是無邊血海翻湧，海天之間，一尊頂天立地的羅剎母神背影巍然矗立，長髮如瀑垂落深淵，每一根髮絲末端，皆纏繞着掙扎哀嚎的混沌鎖鏈。母神緩緩轉身，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亮得令人心悸——那是看透萬古滄桑後的悲憫，亦是焚盡一切虛妄的烈焰。
“吾之後裔……”聲音並非響起於耳畔，而是直接在靈魂深處震盪，“汝以血爲契，吾以神爲諾。自此，汝繪卷所至之處，即爲夜叉故土。”
姚雪兒身體劇震，雙眸驟然化爲純粹幽紫，周身浮現出無數細小的、旋轉的羅剎古篆。她指尖無意識抬起，在虛空中疾速勾勒——沒有筆，沒有墨，只有流淌的紫光。一幅全新的、更爲完整的羅剎母神側影，憑空浮現！此圖一出，帳內所有混沌氣流盡數臣服，匍匐如溪流匯入江海。那撕裂的漆黑裂隙中，猩紅豎瞳齊齊發出淒厲尖嘯，菌絲狀陰影瘋狂退縮，彷彿遇見天敵。
牛魔王仰天長笑，聲震九霄：“好！好！好！我兒今日，終得見祖神真容！”
笑聲未歇，帳外驟然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座營地劇烈搖晃，遠處火光沖天而起，映紅半邊夜空。哨兵驚惶的呼喊穿透帳壁：“報——！深淵方向，有百萬級邪異潮湧突破第一道防線！正朝我軍主營撲來！”
文殊聖子臉色驟變：“不好！它們是衝着羅剎母神新顯世的氣息來的！邪異對神性波動最爲敏感，尤其是這種……剛甦醒的、未經混沌神國認證的‘非法神格’！”
鐵扇公主卻面沉如水，一把抓起羅剎母神繪卷，塞進姚雪兒手中：“雪兒，拿着它，立刻跟我走！”她轉向牛魔王，“夫君，你帶紅孩兒和吳閒，從後營火線突圍，目標——英雄塔舊址！那裏有後土娘娘留下的‘息壤結界’，能暫時隔絕邪異感知！”
“娘！”紅孩兒急道，“那你呢？”
“我？”鐵扇公主嘴角揚起一抹凌厲弧度，手中芭蕉扇無聲展開，扇面幽光流轉，隱約可見無數夜叉戰魂在其中奔騰咆哮，“我去會會那些忘了祖宗姓氏的黴菌雜種。讓它們知道，夜叉的火，從來不止燒山！”
她身形一閃，已化作一道青焰掠出營帳。下一瞬，滔天青色烈焰自營地中央轟然爆發，直衝雲霄，竟在半空凝成一尊百丈高的羅剎女相！女相手持芭蕉扇，扇動之間，颶風裹挾着焚盡萬物的青焰，悍然迎向那鋪天蓋地的漆黑潮湧！兩股力量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片詭異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那是邪異菌絲被神性烈焰灼燒、碳化的聲響。
吳閒一把拉住尚在失神的姚雪兒，聲音斬釘截鐵：“走！”他瞥向文殊聖子，“聖子，青獅他們，能信嗎？”
文殊聖子眼神銳利如刀，迅速掃過帳內衆人：“青獅忠於妖神共議，獅駝嶺三聖，皆與牛魔王同氣連枝。此刻，他們只能信你。”
“好。”吳閒不再猶豫，一手攬住姚雪兒纖腰，另一手拽住紅孩兒胳膊，腳下靈光乍現，竟是以自身靈力硬生生在空間亂流中踏出一條微光小徑！牛魔王緊隨其後，每一步落下，腳底便綻開一朵燃燒的混沌金蓮，爲衆人穩固虛空。
就在四人身影即將沒入後營暗影時，紅孩兒猛地回頭。只見漫天青焰之中，母親的身影渺小如芥，卻如磐石般屹立潮頭。她每一次揮扇，都有成片漆黑菌潮化爲飛灰；可那潮湧彷彿無窮無盡，吞噬青焰的速度，竟比燃燒更快。一道粗壯如山脈的漆黑觸手，無聲無息自深淵裂隙深處探出，帶着湮滅法則的絕對冰冷，直刺鐵扇公主後心！
紅孩兒目眥欲裂，嘶吼着就要返身撲回。
吳閒的手卻如鐵鉗般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令他骨骼生疼：“看着！記住這一刻！你母親爲你劈開的，不是生路，而是責任！”
紅孩兒渾身顫抖，淚水混着血水滑落，卻終究沒有掙脫。
後營火光漸遠，前方黑暗中，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金光，正靜靜懸浮——那是英雄塔沉睡的塔尖，在混沌風暴中，依舊固執地散發着屬於神州大地的、古老而溫厚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