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西門浪還以爲這幫人是看重自己,爲了支持自己的事業,這才把各家的孩子,還是長子,紛紛送到學校,交到自己手裏。
爲此,西門浪這心裏還有點小感動。覺得這幫老哥,實在是太照顧自己了。
可沒曾...
天光剛透出青灰,鳳陽皇陵外的田埂上已蒸騰起一層薄霧,混着新翻泥土與薯藤腐葉的微腥氣。西門浪蹲在剛清空的壟溝邊,手裏攥着個剛刨出來的土豆,表皮還沾着溼泥,指甲縫裏嵌着黑褐色土粒。他把土豆湊近鼻尖聞了聞——一股子生澀的、帶着點土腥味的甜香,不濃,卻格外踏實。身後,朱有容正指揮幾個宮人將一筐筐紅薯小心碼進鋪了軟稻草的竹簍,她鬢角微汗,髮絲被晨風撩起,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腕骨纖細,動作卻利落得不像個金枝玉葉,倒似在竈房裏熬過三年油鹽醬醋的婦人。
“小浪,火候到了!”隋順菁的聲音從田埂那頭傳來,清亮裏裹着壓不住的雀躍。她正蹲在臨時壘起的三塊青磚竈前,往底下塞幹茅草。竈上架着只豁了口的舊鐵鍋,鍋底黢黑,邊緣一圈焦痕,卻是西門浪硬從湯和家後廚扒拉來的“御用炊具”。旁邊,朱標挽着袖子,正用塊粗布反覆擦拭一隻陶盆;大大朱則踮着腳,把一捧剛剝好的嫩玉米粒往盆裏倒,玉米粒金燦燦的,在初升的日頭下泛着蜜色光澤。老朱沒說話,只站在竈旁,揹着手,目光沉沉地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在西門浪手裏的土豆上,喉結動了動,像嚥下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西門浪咧嘴一笑,把土豆往隋順菁面前一遞:“菁姐,主角登場!切片,厚薄勻稱,別手抖!”
隋順菁接過土豆,刀是把尋常菜刀,刃口鈍得能刮鬍子,可她手腕一翻,刀鋒貼着指腹遊走,土豆片便如紙般薄,一片片疊在粗陶盤裏,邊緣微微捲曲,透出淡黃微青的肉色。馬皇後不知何時也踱了過來,手裏提着只青布小包,掀開一角,露出幾粒褐紅色的幹辣椒、一小撮乾花椒,還有半塊灰撲撲的陳年臘肉。“竈膛火太旺,得壓一壓。”她聲音溫軟,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指尖捏起兩片臘肉,往鐵鍋裏一甩——“滋啦”一聲暴響,油星子炸開,白煙騰起,臘肉蜷縮變脆,油脂迅速滲出,琥珀色的油汁在鍋底鋪開,映着晨光,晃得人眼暈。那股鹹香、焦香、脂香混着辣椒的微嗆,瞬間劈開了清晨的涼意,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西門浪深吸一口氣,肚子裏的饞蟲“咕嚕”一聲叫喚,震得他自己都耳根發熱。他趕緊轉身,抄起旁邊一隻豁了邊的陶碗,舀了半碗清水,又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裏面是他偷偷藏了三天的寶貝:一小撮精鹽,一丁點白糖,還有一小撮從京城帶回來、磨得極細的胡椒粉。鹽粒在晨光下閃着細碎的銀光,白糖則像初雪,胡椒粉則是深褐色的霧。他把三樣東西全倒進水裏,筷子攪動,鹽粒化開,糖粒融盡,胡椒粉則浮在水面,旋成一個小小的褐色漩渦。這玩意兒,他管它叫“萬能調味魂”,甭管啥菜,撒上一勺,立刻起死回生。
“來來來,紅薯上架!”西門浪吆喝着,親自抱起一隻拳頭大的紅心紅薯,表皮紫紅帶霜,沉甸甸的。他沒切,直接擱進竈膛邊煨着的炭火堆裏,讓滾燙的餘燼裹住它。炭火噼啪輕響,紅薯表皮很快燎起一層焦黑,裂開細紋,一股更濃烈、更醇厚的甜香,混着焦糊味,霸道地撞進鼻腔,比剛纔臘肉的香還要勾魂十倍。朱有容捂着鼻子笑,眼睛彎成月牙:“這味兒……倒像小時候偷烤竈膛裏的山芋,燒得黑乎乎的,剝開全是流蜜的瓤。”
“對嘍!”西門浪一拍大腿,“就是這味兒!純天然,無添加,祖宗的味道!”
話音未落,湯和拄着根棗木柺杖,慢悠悠踱了過來,身上是件洗得發白的墨藍直裰,袍角沾着幾點新鮮泥點。他沒看竈火,目光先落在西門浪手裏那隻陶碗上,又掃過馬皇後手邊的臘肉、隋順菁刀下的土豆片,最後,視線釘在竈膛裏那隻漸漸鼓脹、表皮綻裂的紅薯上。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古井水:“老夫在淮西老家,餓極了,喫過觀音土。那土喫下去,肚子脹得像鼓,三天不放屁,最後……腸子打結,活活疼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標、大大朱、隋順菁,最後落回西門浪臉上,眼神銳利得像能剜開皮肉,“後來,聽說北地有種‘山藥蛋’,饑民挖了煮食,雖寡淡,卻不傷人,能續命。再後來,聽聞你這小子搗鼓出‘土豆’,老夫不信,覺得又是哄人的虛話。”他抬手,枯瘦的手指指向田埂盡頭那片剛被翻過的黑土地,“可昨兒夜裏,老夫親手摸過那些壟溝,土是松的,根是壯的,莖是黃的——黃得透亮,黃得踏實。這黃,不是病,是熟,是飽,是命要活下來的信號。”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忽然啞了,“小浪,今兒這頓飯,老夫不喫別的。就喫你手裏那碗水,就喫竈膛裏那隻紅薯,就喫你刀下那片土豆。喫完,老夫……給你磕個頭。”
“湯老哥!”西門浪失聲驚呼,手裏的陶碗差點脫手。
湯和卻已不再看他,轉身,對着皇陵方向,緩緩屈膝。動作並不快,卻帶着一種磐石般的沉重,膝蓋壓向鬆軟的田埂,揚起一小片塵土。馬皇後慌忙去扶,被他輕輕擺手止住。老朱站在幾步開外,沒動,只是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那裏,心跳聲擂鼓般沉悶。朱標和大大朱對視一眼,二話不說,齊刷刷跪倒在湯和身側,額頭觸地。隋順菁咬着下脣,默默放下菜刀,也跪了下去。朱有容沒跪,她快步上前,解下自己腰間繫着的素白汗巾,輕輕覆在湯和花白的鬢角——那裏,一縷汗珠正沿着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
西門浪怔在原地,喉嚨像被那碗鹽糖水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陶碗,清水澄澈,倒映着初升的太陽,也映着湯和佝僂的脊背,還有那一片被朝陽鍍上金邊的、剛剛收穫的、溼漉漉的黑色土地。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館見過的一幅明代《耕織圖》摹本,畫中農夫赤足踩在泥裏,彎腰拾穗,脊背弓成一道沉默的弧線,那弧線裏沒有悲苦,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對土地的虔誠。原來那弧線,今天就跪在他眼前。
“起竈!”西門浪猛地抬頭,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隋順菁應聲而動,將切好的土豆片嘩啦倒進滾油的鐵鍋。剎那間,油星子瘋狂跳躍,土豆片邊緣迅速捲曲、變硬,泛起誘人的金邊。她手腕翻飛,一勺鹽糖水精準潑入,滋啦聲驟然拔高,白霧騰起,甜鹹焦香轟然炸開,蓋過了所有聲音。西門浪抓起一把洗淨的嫩蔥,刀光一閃,蔥段飛入鍋中,翠綠如翡翠,瞬間被金黃的土豆片溫柔包裹。他抄起鍋鏟,用力翻炒,鐵鍋與鏟子撞擊,發出鏗鏘的金屬聲,像戰鼓,像號角,像大地深處傳來的、最原始的生命脈動。
“紅薯好了!”朱有容低呼。
西門浪搶步上前,用火鉗夾出那隻烤得通體烏黑、表皮爆裂的紅薯。他不敢用手碰,怕燙,只用火鉗輕輕一撬——“噗”的一聲輕響,焦黑外殼應聲裂開,一股滾燙的、濃郁到化不開的蜜糖香氣,裹挾着蒸汽,洶湧噴薄而出!紅薯瓤呈深橘紅色,油潤細膩,絲絲縷縷的糖絲在熱氣中若隱若現,彷彿凝固的晚霞,又像流淌的熔巖。西門浪用火鉗小心掰開,分作四份:一份遞給湯和,一份遞給老朱,一份遞給馬皇後,最後一份,他掰下一小塊最軟糯、糖絲最多的心,踮起腳,輕輕送到朱有容脣邊。
朱有容沒接,她微微仰起臉,張開嘴。西門浪把那小塊紅薯送進去。她輕輕一咬,滾燙的甜香瞬間在口腔裏炸開,細膩的沙瓤溫柔包裹着舌尖,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土地的微苦在尾調悄然浮現,隨即被更洶湧的甘甜徹底淹沒。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一滴淚毫無徵兆地滑落,砸在紅薯溫熱的表面,洇開一小片更深的深色。西門浪的心猛地一揪,他抬手,用拇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指尖觸到她微燙的皮膚,那溫度,竟比竈膛裏的炭火還要灼人。
就在這時,湯和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滿耳的油鍋聲、咀嚼聲、孩童的驚歎聲:“小浪,明年春,鳳陽府,撥三千畝上等水澆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西門浪,又掠過朱有容、隋順菁、朱標、大大朱,最後落在老朱臉上,“陛下,臣請旨,設‘勸農司’,專司此三物育種、試種、推廣。司衙,不設於京師,就設在鳳陽,就在今日這方田埂上。第一任提舉,臣自薦。”
老朱沒立刻答話。他正小心翼翼地剝開自己那份紅薯,動作笨拙卻無比專注,彷彿在拆一封來自上蒼的密詔。他拈起一塊滾燙的瓤,吹了吹,送入口中。咀嚼很慢,腮幫微微鼓動。良久,他抬起頭,臉上縱橫的溝壑似乎被那甜香熨平了些許,眼神卻比方纔更沉,更亮,像兩簇在暗夜深處靜靜燃燒的、不滅的炭火。他沒看湯和,目光直直撞進西門浪眼裏,那眼神裏沒有帝王的威壓,只有一種近乎悲愴的託付,重逾千鈞:“小浪,這碗飯,咱大明,得喫上。”
西門浪喉結上下滑動,重重一點頭,沒說話。他轉身,抄起竈邊那把豁口的菜刀,刀尖狠狠插進旁邊一隻剛起獲的、尚帶着溼泥的土豆裏。土豆裂開,斷面潔白如雪,汁液清亮。他用力一掰,土豆斷成兩半,露出裏面飽滿緻密的澱粉紋理。他舉起那兩半土豆,高高揚起,彷彿舉起一面旗幟,一面由泥土、汗水與最樸素渴望織就的旗幟。晨光潑灑在他沾着泥點的臉上,也潑灑在那斷裂的、潔白的土豆斷面上,晶瑩剔透,宛如新生的骨骼。風從皇陵方向吹來,帶着松柏的清冽,拂過沸騰的竈火,拂過每一張被煙火燻得微紅的臉龐,拂過田埂上新翻的、黝黑溼潤的土地,拂過遠處隱約可見的、正在升起裊裊炊煙的鳳陽城廓。炊煙筆直,融入澄澈的碧空,像一道無聲的誓約,一道紮根於泥土、向上生長的、永不折斷的脊樑。西門浪張開嘴,想喊什麼,卻只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心在轟鳴,如雷貫耳,如鼓如鍾,如大地深處,永不停歇的、蓬勃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