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斐波那契數列的螺旋階梯,到一條筆直向上的古歐洲似的城堡石道,再到峯巒迴旋的山體石道,最終到眼前這種鐘乳石般流着水流的地洞石道……
如果是純粹的從樓梯間通道變成地洞石道,那他肯定能夠反應得過來,可是眼前他所經歷的幾個轉場卻堪稱縱享絲滑,一透到底,直到觸底才猛然驚醒。
彷彿有什麼超越常理的存在按下了is鍵然後的輸入文字一樣,把原本的信息一點點替換,等文字的主人意識到的時候,展現在他的面前的信息已經是與之前萬千不同的東西了。
‘覆寫認知’!
林異的心狠狠地顫抖了一下,毛飛揚的恐懼在感知中被急速放大,瞬間填滿了林異的內心,讓他下意識地戰慄了起來。
但林異很快找到了毛飛揚戰慄的根源——影子。
當“他們”回頭看向來路的時候,毛飛揚的背後出現了一個類人形的生物,老舊煤油燈的光將它的影子投射到了他們面前的世界上,拉得很長很長。
那類人形的生物張開了雙手,像鬼祟妖魔一樣緩緩地將爪子伸向了“他們”的後背……
毛飛揚在恐懼的驅使下下意識地看向了身後的東西,作爲第一視角的林異,也將其納入了眼底。
一個雕塑。
一個純白色的、披着薄紗絲巾的女性雕塑。
它做着張開雙臂偷襲毛飛揚的動作,但本身卻是一種完全靜止的狀態,似乎它根本不是自己過來的,而是被什麼人突然放在了這裏的。
這個雕塑與林異在田不凡的視角遭遇的侵入了教室的雕塑截然不同,看起來像是一個純粹的石膏雕塑,但它的詭異之處就在於它身上的絲巾,卻永遠地定格在了某種隨風飄揚的狀態裏。
毛飛揚沒有半分停留,本能地撒腿就跑——【在您看到樓梯口站着的雕塑時馬上離開。】
“樓梯口,這裏就是樓梯口了!”
毛飛揚一邊繞開雕塑一邊低吼,竟真的在雕塑後方不遠處的石壁上看到了一扇門。
“真的有門!”毛飛揚心頭狂喜,在絕望的低谷裏觸底反彈,一時間就要涕淚橫流。
真的有門?!林異的心中露出極度震撼的想法,但忽然意識到這個門的樣式極其熟悉。
這並不是隔離式防火門,而是一種深棕色的合金門,看起來就像是酒店客房的門。
那扇門就隱藏在坑坑窪窪的石壁裏,門上甚至還有一層流動的水幕,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就看不到的,毛飛揚卻一眼就鎖定住了這扇門,彷彿全世界就剩下了這一扇門。
林異的視角也跟着毛飛揚的行動不斷地拉近着門,就在“他們”衝向這扇門的時候,他趁機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就跟之前進入樓梯間時一樣,隔離式防火門往上往下走全是斐波那契數列螺旋階梯,而現在的這一扇門,往上往下也全部都是清一色的鐘乳石洞一樣的山洞石道……
但是,林異只是往那山體石道的上方看去一眼,整個人就彷彿被不可名狀的可怖擊中了一樣,渾身的僵硬,四肢冰冷,頭皮更像是被掀開來了一樣,酸痠麻麻,如遭雷擊,就連靈魂都彷彿在這一刻被恐懼淹沒。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雕塑散佈在流水潺潺的鐘乳石洞的石道裏,它們或是像蝙蝠一樣倒懸在洞頂,或是像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一樣在地上扭曲爬行、或是冷漠地站在那邊,低着頭,像咒怨小男孩一樣看着石道而來的方向……
這些雕塑不只有人形,還有某種不知名的野獸的形態,更可怕的是,大部分都殘缺不全,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丟滿了垃圾的垃圾場。
林異的視野很快就跟着移動,他知道這是毛飛揚拉開了門。
就在毛飛揚的手伸入了水幕,握住了門把手的時候,那熟悉的握感瞬間像驚雷一樣劃過他的後腦,讓他猛地想起爲什麼會對這一扇門感到強烈的熟悉感!
這握感……?!就在他震撼之際,門被打開了,毛飛揚毫不猶豫地衝到了後面,然後哐地一下把門扇了回去。
“呼!呼!呼!呼……”毛飛揚渾身上下都已經被冷汗浸透,閉着眼睛就靠在門後面劇烈地喘息着,靠着周圍的風息平復着自己的情緒。
而林異卻早已經帶着無比強烈的驗證欲回過頭看向了這扇門,無他,只因爲不論是這麼把手的握感還是這扇門的樣式,都與他記憶之中的那一扇門極其相似!
2820
門牌號……2820!
林異的瞳孔極劇收縮了一下,接着快速擴大,他的大腦無論如何也繞不過一道坎,但他的潛意識卻已經猜到了這裏是什麼地方!
宿舍!!!
宿舍樓28樓!第20號宿舍!
這門!
這樓道!!
這裏居然是他媽的……宿舍?!
林異的心中一瞬間湧起了無數個念頭,每一個念頭都攜帶着一種強烈的情緒。
其中最強烈的那一種情緒,遠超恐懼,叫做……震撼。
教學樓負一樓的那個樓梯,逆向上樓之後竟然會到達宿舍樓?!
怎麼會這樣?!
這豈不是說,教學樓和宿舍樓是同一棟樓?!
林異的眼珠子不斷轉動。
教學樓一共四層樓,圖層跌落之後開始出現五層以上的樓層……如果這個‘樓梯間’是教學樓裏面的,那麼也就是說,五層以上的樓層,其實就是宿舍樓,或者……在圖層的層面上,至少是‘重疊’的關係?!
那我在霧氣瀰漫的時候如果沿着教學樓的樓梯上樓,會走到宿舍樓嗎?!
這這這這……
林異的心中升起了一種無比荒誕的想法,感覺不可思議卻又彷彿蘊藏着某種邪異的規律。
他忍不住揪着自己的頭髮,思考了起來。
真的是這樣的嗎?
教學樓21點之後禁止離開教室,但是白熾燈是常亮的。
但是宿舍樓的燈卻在22:20之後徹底熄滅!
如果重疊,那麼照明怎麼解釋?
等一等……?!
教學樓延遲熄燈!
教學樓燈閃!
莫非……這裏面有什麼關係?!
熄燈之後的教學樓……與宿舍樓重疊?燈亮之後,又不重疊?
可是……圖層‘重疊’這個概念,真的存在嗎?
林異想到這裏,忍不住看了一眼腳上的鞋子。
他在宿舍裏換下的運動鞋,鞋底沾着與校區裏的苔蘚完全不同的厚、密、潮溼的苔蘚,難道真的存在一種“空間重疊”的情況,使得不同的圖層在某種特殊的情況下出現了量子態的疊加?
林異感覺夢中的他有種“超越”自己的智商,不知道是因爲夢太離譜還是自己的想法太離譜……
可惜這種想法只能夠停留在一種推測的層面上,在現階段根本無法得到求證。
等一下……
如果不是空間重疊的話,是不是還有另一種解讀?
站在圖層的角度上來思考的話……
林異想到了田不凡說過的一句話——【一個單獨的、封閉的螺旋通道,實在是太適合拿出來做文章了。】
一個‘單獨的、封閉的螺旋通道’!
他反覆咀嚼着這幾個字,這是田不凡對樓梯間的概括,非常直接的將樓梯間的特徵描述了出來。
獨立與封閉。
可在跟隨着毛飛揚的視角經歷過長達四個小時乃至更久的上樓經歷之後,林異對獨立與封閉有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看法。
那不是獨立,而是無窮。
向上無窮,向下也無窮,看不到起點也沒有盡頭。
比起一個封閉的環境,它的特質在某種程度上更像是……一條不存在的路。
那樓梯間裏的東西,就像是在樓梯間的圖層跌落的時候所展開出來的地形。
跟他當初一不小心走上了那一條不存在的路一樣,毛飛揚遵循着教學樓告示牌的指引,走到了圖層的“褶皺”裏,然後像是列車換軌一樣走到了宿舍樓的圖層褶皺裏,並且在宿舍樓熄燈也就是宿舍樓的圖層開始跌落之後,無縫銜接通過宿舍的門走到了宿舍裏來……
難道是這樣的?
林異推斷出了這樣的結論,然後他微微一愣,心想如果是田不凡在這裏,大概也就是推出這樣的推測吧?
他想到了那張被揉爛的紙,心想標在紙頭上的兩個點,也沒準兒展開之後會有什麼特殊的路徑鏈接呢?
震驚之餘,林異忽然又意識到了什麼。
等等……那豈不是說,毛子昨天就到達了宿舍樓?!
可他根本不知道這裏是宿舍樓!
不不不,這個點的他甚至什麼都不知道!
毛飛揚到“目前”爲止,只有學生守則和教學樓前的告示牌,其他的他一無所知啊!
他只知道他會遇到藝術老師,然後‘開啓一段藝術之旅’!
他理論上會在離開負一樓的樓梯間之後成爲藝術生,他回許會到達那個傳說中‘不存在於地圖上的藝術樓’,可是,不管怎麼樣,他都不應該到宿舍樓啊!
林異的心忽然變得一團亂麻,他感覺毛飛揚遭遇到的事情又已經超越了他的認知範疇——這還是他在多經歷了一天的事情之後,夢迴昨日的感受!
天知道昨天晚上的毛飛揚經歷了什麼!
林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事已至此,他胡思亂想也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與其這樣不如冷靜下來好好看看眼前的局面,畢竟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鬼知道他做這個夢什麼時候會醒來,醒來之後又會不會續上這個夢。
然而,他是沒有胡思亂想了,但毛飛揚卻一個勁地在胡思亂想。
他抱緊了雙腿蜷縮在2820號宿舍的門後,背靠着門,不斷地呼出一口又一口的冷氣,一邊思考着剛纔的一幕幕,一邊在口中猶如夢囈一般的嘀咕着什麼。
林異發現,毛飛揚思考的所有問題,全部都是他昨天在教學樓裏的時候下意識地思考到的東西。
他又看到毛飛揚彷彿一個吸塵器一樣吸收着宿舍樓樓道裏瀰漫着的森白色的粉末微粒,然後那些粉末微粒又從他的身上離開,像是順着一條看不見的輸液管一樣,一分爲四,延伸到了空氣之中去……
林異沉默不語,但心中卻掀起了巨浪,他看着這四條線,有之前“親眼所見”的一幕,如今他毫無疑問知道它們延伸到了哪裏去——田公子、韋桑、蒯蒯,以及他!
所以……毛子從跟我們分開的那一刻起,就成爲了一個巨大的吸收污染的源頭,而我們其他人還不受控制地獲取着他輸送出來的污染源?
可我從來都沒有感覺到有什麼問題啊?
不對不對……我……我好像從一開始就出現了問題!
林異的額頭上緩緩浮現出一層冷汗。
昨天晚上他在教學樓中產生的那些發自內心的思考——思考的東西與毛飛揚現在嘀咕的東西幾乎如出一轍!
今天白天在體育館裏的時候,田不凡又強調着他需要花時間先“適應”起來。
他一直不知道他需要適應什麼,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田不凡要讓他“適應污染”。
而且這還不是他受到的污染,而是源自於毛飛揚的污染!
他在被感染之後,或多或少也開始受到污染,但其根源竟然是毛飛揚?!
最關鍵的一點是,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正在遭受污染,他也根本不覺得自己在下意識思考問題的時候存在着他人意志的干擾,一切都彷彿是他發自內心的一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林異的心越來越亂,他的腦子也越來越不清晰,他感覺他失去了思考問題的能力,他感覺他的呼吸變得越發急促。
毛飛揚的狀態開始干擾他如今的情緒波動了!
他感覺周圍的世界都發生了不可描述與毫無規律的扭曲,他彷彿看到了世界的裂痕與崩壞的樓道。
感謝書友“泠歆兮哦”的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