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異不會,他戴着手錶,並且會時不時地看一眼手錶上的時間。
只是三分鐘的路程,他回頭看了一眼鐘樓的鐵門,便發現那鐵門已經看不見了,樓梯的上方只有一段延伸到了斐波那契數列中去的螺旋臺階,盡頭是幽暗的迷霧和浮動着煙雲,彷彿深淵的入口。
在他的下方,同樣是這樣的一片界域,行走在這裏,很容易產生一種被世界隔絕的孤寂感,與看不到終點的惶恐感。
他繼續下行,時不時地看一眼手錶上的時間。
根據老默和守夜人的說法,一個小時的時間,“理論上”是足夠讓他從這裏出發然後抵達瞭望臺的,而根據他對這一條路的理解來看,從瞭望臺到鐘樓一共分爲四個階段,分別是石橋區域、藝術樓大廳及迴廊區域、畫廊區域,通道及樓梯間區域。
石橋區域和藝術樓區域都很短,加起來只要有個10來分鐘就足夠他跑完了,最關鍵的還是這個樓梯間和畫廊兩個區域,但滿打滿算,40分鐘也是非常富裕的……
不急、淡定,一點也不要心急……林異有點心急,但此刻必須要讓自己相信自己不急。
忽然間一隻虛幻透明的詭笑天使的手從牆壁裏探了出來,對着林異的老舊煤油燈抓去。
林異被嚇了一跳,但還是條件反射般的閃避了過去,當他閃避之後,卻發現手裏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來了一條球棒,彷彿下一刻就要直接把牆壁連帶着封印了詭笑天使的畫作給一起砸爛……
林異哆嗦了一下,趕緊遣散了球棒,然後在心中反覆默唸了幾句:別搞啊本能……我現在只是一個宿管,現在要按部就班的回到宿舍裏去,僅此而已……
雖然我也知道我現在已經變得很厲害了,但是請低調一點。
他收拾了一下心態,趕緊往下走。
但走着走着,他的耳邊就開始出現一些不合時宜的呼喚聲,他聽到了急促的風聲伴隨着暴雨不斷地滲透牆壁磚隙的聲音,聽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太對勁……
他本能地產生了一種不適感,但他認真地觀察了一下,這樓梯確實是樓梯啊……
他又看了一眼手錶,時間是3:05。
他離開鐘樓的時候大概是3:00,也可能是2:59,總得來講這個時間目前還是十分正常的。
可他的一顆心馬上涼了一下。
因爲手錶上的時間變得遲緩了起來,並且隱隱停留在了3點05分第23秒上。
哎……他揉了揉太陽穴,嘴角浮現了一抹苦笑之色。
幺蛾子果然出現了,但詭異的是,爲什麼他對出現幺蛾子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啊草!
果然衰仔已經接受了自己衰的事實了嗎?
時間不變,說明我在‘築夢’,並且夢境的圖層深度還在持續加深……林異無比冷靜地琢磨了起來。
當然,與其說他藝高人膽大,還不如說是因爲他已經提高了恐懼的閾值,這些“小事”已經不足以讓他感到驚慌失措了,或者說,能夠讓如今的他感到擔驚受怕的事情,還沒出現。
但就在他如是安慰自己的時候,令他脊背發涼的變化,果然“不出意外”地出現了……
他耳邊那窸窸窣窣的風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了汩汩的水聲,牆壁磚隙裏滲透出來的微弱水流,也是變成了一縷縷的水流,這些水流劃過牆壁上墨綠色的苔蘚,一直流淌到樓梯間的下方那完全看不見的幽暗深淵裏……
當林異凝視着深淵的時候,深淵裏彷彿也有着一層層的霧氣在浮動,彷彿那一張張人臉在與林異對視。
譁……
譁……
譁……
下方,似乎有什麼水聲響起……
空氣之中,也好似有一股氣息漂浮上來,鹹溼、腐爛、污濁……
林異猛地打了一個激靈,他想到了!
是……那口‘井’?!
這一個圖層,是那口井所在的圖層!
他的幻視,不,他的確築夢了,他的意識不知道怎麼就來到了那口井中!
他看向了周圍的牆壁,不禁發現牆壁已經變化了,他的周圍不再是樓梯間,而是那一口深井的內壁!
井壁上長滿了陰溼黏糊的青苔,井底湧動着低沉的海浪聲,混合着海風的呼吸,猶如某種未知的龐然大物的咆哮般令人精神顫抖。
沙沙沙……沙沙沙……
井壁微微顫抖,一些混合着泥沙的黑色粘稠液體,從霧氣之中蠕動着向上爬行……
而這一次,林異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那些粘稠液體軌跡,看上去像是將重力顛倒過後,某種粘稠液體的自然下滑……
像是某種黑色、腥臭的、粘稠的……血液?
是血液嗎?
那種冰冷的、恐怖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感覺,緩緩地侵蝕到了他的腦海之中。
他的耳邊全是海風在空穴中呼嘯迴響的聲音、全是海浪不斷地拍打在井壁上的聲音、全是那些粘稠的液體在緩緩蠕動的聲音……
在這些混合的、讓人靈魂都發毛的聲音結合體裏,似乎有一種更深層次的信息流,緩緩地傳遞了過來……
那種聲音,既冗長又空靈,像從深淵之中傳來,那詭異的音節嘶啞、乾澀、又令人捉摸不定,但當它落到林異耳中的時候,卻彷彿在呼喚他的名字……
【……林……異……】
【……林異……】
譁……譁……譁……
沙沙沙……沙沙沙……
聲音不絕於耳,像是某種呼喚。
林異忽然感覺到腳下的臺階一鬆,他低頭一看,赫然發現他的腳下根本沒有臺階,他條件反射般的伸手抓向了虛空,可他什麼都沒有抓到,身體也開始無助地下墜,向着那湧動的迷霧落去!
下方的迷霧在黑暗中緩緩流動,濃稠得像是一團墨汁,彷彿具備着生命一般,想要將他吞噬。
隨着他的墜落,海浪的聲音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彷彿那古井深淵之下,隱藏着一個看不見的漩渦,一雙無形的手掌,正在攪動那個漩渦。
【……林異……你回來了……】
【我……想……】
【……死你了……】
湧動的霧氣之中,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彷彿是在呼喚着他的名字,在跟他對話!
哐哐哐——哐哐哐——
林異的視界快速地閃爍了起來,他的視野以一種超越墜落速度的速度拉近着那一片浮動着的霧氣,他彷彿看到了井底的海面,海面上冒出來了一大段泛着烏光的鐵鏈。
鐵鏈的一段被釘入了深井的內壁,另一端不知道鎖着什麼,一直延伸到了海水之中。
整條鐵鏈上被錘子鑿刻滿了那種神異的祕紋,一些區域比如鐵鏈與海水的接觸面上便已經鏽跡斑斑。
那洶湧的波濤之下,似乎有着某種東西在湧動,像天使的一根蛇頭、一條觸手,或者是別的什麼……
那詭異的呼喚聲,就是來自於它。
【林……異……】
【……帶……我……走……】
【帶……】
灰霧湧動的越來越恐怖,像融入了風沙的巨大面龐,猙獰邪異,透着一種令人心靈陷落的氣息。
林異的心神狠狠地顫抖了一下,他那拉近的視界陡然從迷霧之中抽離了出來,大腦瞬間清醒。
“我不是林異,我不是林異,我是宿管-33-x0221119003!”
“我在樓梯間裏!我在樓梯間裏!”
他試圖攥緊宿管的那張卡片,但“築夢”時他卻根本握不住任何東西。
對了!築夢……夢境可以回溯源頭!
只要回溯到,我就可以回去了!
他想到了守夜人02曾教給他的方法,便趕緊感受起了夢境圖層之中的超凡力量的波動。
儘管,當初那個回溯的方法,是讓他通過氣浪的波動來回溯到聖堂的身邊,而現在他無法以聖堂爲回溯的點,但不要忘記了,他的手錶可以反應時間的流逝。
越接近表層的夢境圖層,時間流速越正常,所以只要他發現手錶上的指針走動的速度接近現實,就意味着他的意識也越接近現實。
這就是錨的好處,可以幫助林異排除掉一些錯誤選項。
果不其然,隨着他的回溯,他很快止住了下墜的趨勢,並開始上浮。
有效!好!
初見成效,林異心頭先是一喜,隨後便馬上壓下喜悅,迅速回溯了上去。
漸漸地,他發現周圍的井壁變得越來越模糊,而樓梯間的環境則開始一點點變得清晰了起來。
他周圍的牆體似乎開始分裂重複,從井壁變成了樓梯間。
而他也忽然發現,自己回溯的根源,似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換句話說也就是,此刻他,正處於下樓梯的某一個臺階上,可突然之間就像是靜止了一樣,意識跌落了圖層。
如果回去,也是回到那個點位上。
意識到這一點的他,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圖層的下沉和上浮,應該是存在着某種規律的……如果我現在的情況和在鐘樓裏時不一樣的話,那麼也就是說,我的意識根本沒有隨着波動傳遞出去,而僅僅只是在這裏下沉……
這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情況,鐘樓裏的那種,是他的意識跟隨聖堂的氣浪穿梭在藝術樓的圖層之中,而此時如果林異推測的不錯的話,他的意識沒有離開,只是圖層變了!
這也就是說——
這個樓梯間……就是深井?!
樓梯間是井。
首次得出這個推論的時候,林異瞬間便覺得自己頭皮發麻,整個人彷彿觸電一般酥麻不已。
【樓梯間是井】,這種對認知的初步衝擊,絲毫不亞於他第一次得出【番茄是心臟】那個推論的時候。
深井……是圖層的展開!
就像巨蛋到城牆……?!
我要是跌落下去,真的會掉到海裏去?
彷彿是爲了獎勵他解答對題目似的,周遭的溫度一下子降低了起來,湧動的霧氣變得一片森白,原本分裂充足的牆壁也停下了變化,細密的寒霜一點點地在牆壁上蔓延,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你……怎麼……停下了……】
林異的耳邊,響起了一道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聲音。
他的瞳孔狠狠地收縮了一下。
這聲音……
我……我不是上浮了嗎?!
他心神劇震,眼角的餘光緩緩移動,忽然發現自己的肩頭不知何時沾上了一片粘稠的液體——那種原本正在深井的內壁上向上不斷地蔓延的、散發着腥臭氣味的黑色粘稠液體!
這……?!
【……林異……】
【帶我……走……】
那低沉的聲音在飄蕩,很近,近得就像是湊到了他的耳邊,又很遠,遠得像是隔着萬千重山嶽。
他不敢看,不敢去追尋着聲音的蹤跡,但他的感知卻不受控制地擴展了開來。
於是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分崩離析的牆體,看到了那幽邃的井壁,看到了青苔猶如蛛網一般斷斷續續的連接在圖層之間。
他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他的後背上出現了一根鐵鏈,鐵鏈的一端連接在深井的內壁上,鐵鏈的另一端連接在他的脊椎骨上。
他的身上流淌着那腥臭的黑色粘稠液體,不是它們順着牆壁蔓延到了他的身上,而是他的體內正在不斷地分泌滲透出這種黑色的粘稠液體,然後這些液體順着鐵鏈流到了井壁上,在一點點滲透了出去……
怎麼、怎麼會這樣……?!
我……‘我’……?!
這是怎麼回事?!
【走啊……怎麼不走了……】
那聲音還在響起,低沉而幽怨,斷斷續續,猖獗又癲狂……
然而此刻,林異去也發現,那聲音並不是從遙遠之地漂泊而來的呼喚,而是從他的體內,從他的骨骼之中,像是空穴迴風似的迴響起來的怨憤低語……
嘩啦啦……嘩啦啦……
林異身子顫抖,鐵鏈跟着擺動,幽光陣陣閃爍。
他心頭顫動,整個人彷彿被埋葬在了這裏,他完全無法理解、也完全不能接受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