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擊得手,高飛遠走。
說實話,能這麼輕易的打進國防部情報總局,這個高飛是萬萬沒想到。
要說沒戰術吧,其實也有。
先是聲東擊西,再來是瞞天過海,然後是直搗黃龍,最後來個走爲上。
...
高飛合上最後一份檔案,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三下,像敲一段未寫完的休止符。窗外天光漸暗,訓練中心營區裏傳來新兵操練的號子聲,短促、整齊、卻透着一股未經戰火淬鍊的單薄勁兒。他沒說話,只是把那十七份檔案推到桌角,紙頁邊緣微微翹起,像一排沉默而疲憊的士兵。
安德烈已經把第三杯伏特加倒進了喉嚨,喉結滾動時繃出一道青筋:“就這?波蘭人用老式SVD打過兩年靶,愛爾蘭人蔘加過北愛邊境巡邏——那叫狙擊?那叫站崗!德國佬連G28都沒摸熱乎就來烏克蘭找活路?哈!”他嗤笑一聲,酒氣混着火藥味似的噴出來,“瑞克斯,咱不如回基輔買把AK,自己教三個月,也比在這兒挑耗子強。”
沈聞謙沒碰酒,只用指腹摩挲着軍用平板邊緣,屏幕還亮着那七個狙擊手的戰術履歷截圖。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窗外風聲吞沒:“波蘭人檔案裏有一行小字——‘2021年白俄羅斯邊境反滲透行動,獨立擊斃三名武裝滲透者,無支援,距離947米’。”
高飛抬眼。
沈聞謙點開放大圖,光標停在一行鉛筆批註上:“當時他用的是改裝版SVD,槍管切短了12釐米,彈道表是自己手寫的。沒人信,直到白俄邊防局交出了紅外熱成像記錄——他開槍前,目標正蹲在灌木叢後繫鞋帶。”
巴拉克一直坐在角落沒插話,此刻卻把咖啡杯輕輕一頓,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咔”一聲脆響:“那個波蘭人,代號‘灰隼’,真名馬雷克·科瓦爾斯基。三年前在敘利亞替土耳其情報局幹過一票,目標是阿勒頗西郊一座地下彈藥庫,他一個人在廢棄水塔頂上趴了四十八小時,等守衛換崗間隙的十七秒,兩發子彈,第一發打穿通風管引燃柴油蒸汽,第二發……打中引爆器延時裝置的銅帽。”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近乎敬畏的弧度,“爆炸掀翻了整個庫房,但沒驚動三百米外的俄軍觀察哨——因爲火光和煙塵,剛好卡在他們雷達掃描的盲區週期裏。”
高飛慢慢坐直身體。他沒看檔案,也沒看平板,目光落在訓練中心主任臉上:“馬雷克·科瓦爾斯基,現在在哪?”
主任擦了擦額角汗:“在……在靶場。剛結束一輪實彈考覈,說要再校一次零點。”
“帶路。”高飛起身,軍靴踏地聲乾脆利落。
靶場在訓練中心西側山坳,鐵絲網圍出一片長方形空地,盡頭豎着三排鋼製靶標,最遠那排已扭曲變形,彈孔密如蜂巢。暮色正沉,探照燈還沒亮起,只有天邊殘存的青灰色餘光勾勒出靶標輪廓。一個穿着洗得發白迷彩服的男人背對衆人蹲在十米外,膝彎壓着一塊磨損嚴重的帆布墊,右手穩穩託着一支通體啞光黑的步槍——不是SVD,也不是G28,而是支經過重度改裝的M14 EBR,護木被削薄,槍管纏着散熱鋁帶,機械瞄具旁焊着微型紅點鏡座,卻空着。
他沒開槍,只是用左手食指緩慢蹭過槍口下方一道新鮮刮痕,動作輕得像在撫摸傷口。
“馬雷克。”訓練中心主任喊了一聲。
男人沒回頭,只把槍輕輕放在地上,用一塊灰布仔細擦拭槍托接縫處滲出的油漬。布角翻起時,露出腕骨內側一道蜈蚣似的舊疤,蜿蜒爬向袖口。
高飛走上前,在他身側兩米處停下。沒說話,也沒看靶標,目光落在那支M14的拋殼窗上——黃銅彈殼靜靜躺在布墊邊,底部烙印清晰:**Hornady 7.62×51mm Match Grade, 168gr BTHP, Lot#KY-220813**。
“你用的不是軍方配發彈。”高飛說。
馬雷克終於側過臉。他左眼戴着單片戰術目鏡,右眼瞳孔卻收縮如針尖,盯着高飛看了足足五秒,才啞聲道:“配發彈的彈道偏移量,超過我允許的誤差範圍0.3毫米。”
“所以你自購彈藥?”高飛問。
“不。”馬雷克抬起沾着油污的手,指向遠處靶場盡頭一棵枯死的橡樹,“我打它。”
高飛順着望去。三百米外,橡樹主幹離地兩米處,釘着一枚生鏽的鐵釘——直徑不過三毫米,釘帽已被風霜蝕成暗褐色。
“今天第幾次?”高飛問。
“第七次。”馬雷克拾起槍,動作流暢得像呼吸,“前六次,彈着點離釘帽中心平均偏差1.7毫米。最後一次……”他拉動槍機,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寂靜裏炸開,“我改用了這支槍的第五組彈簧,調低了扳機力,彈着點應該……”他閉上右眼,左眼透過目鏡凝視,“在這裏。”
話音未落,槍聲撕裂暮色。
“噗”一聲悶響,不像槍聲,倒像重物墜入淤泥。三百米外,枯橡樹猛地一震,鐵釘連根沒入樹幹,只餘一個細微的黑點。
沒人鼓掌。安德烈捏扁了手中易拉罐,沈聞謙的平板屏幕自動鎖屏,安妮悄悄攥緊了腰間的戰術手電——那玩意兒本該是照明工具,此刻卻像握着一枚未啓封的震撼彈。
馬雷克緩緩放下槍,目鏡滑落半寸,露出右眼真實的虹膜顏色:淺灰,像凍住的苔原。
“爲什麼不用更準的槍?”高飛問。
“更準的槍,”馬雷克用拇指抹掉槍機上一粒浮塵,“需要更準的人。而我現在……”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高飛身後衆人,“只需要讓目標,永遠不知道下一槍從哪個角度來。”
這句話像冰錐鑿進空氣。巴拉克喉結微動,訓練中心主任下意識後退半步。
高飛笑了。不是得意,不是試探,是看見同類時那種近乎本能的鬆弛。他從戰術背心內袋掏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正是尼古拉·楚奇耶夫親筆簽名的紙條複印件,墨跡未乾,邊角還帶着打印機餘溫。
“楚奇耶夫先生說,能讓他親手簽字的人,值得被帶去見康奈爾將軍。”高飛把紙條遞過去,“你願意跟我走嗎?不是當僱傭兵,是加入紅魔。八人編制,你負責遠程火力,但你有絕對否決權——任何任務,只要你覺得子彈會偏離該去的地方,你可以當場拆槍。”
馬雷克沒接紙條。他盯着那行簽名看了很久,久到晚風捲起沙塵撲上紙面,久到遠處新兵的號子聲都換了調子。然後他忽然問:“瑪莎……她爸爸還好嗎?”
空氣驟然凝固。
高飛瞳孔一縮。瑪莎是尼古拉·楚奇耶夫的女兒,而馬雷克從未見過楚奇耶夫——除非……他曾在某次行動中,隔着瞄準鏡見過那個站在基輔地鐵站口、牽着小女孩手的中年男人。
“他很好。”高飛聲音放得極輕,“他讓我轉告你,橡樹上的鐵釘,當年是你幫他釘進去的。”
馬雷克閉上眼。再睜開時,目鏡重新覆上左眼,他伸手接過紙條,指尖在“尼古拉·楚奇耶夫”的簽名上停留半秒,然後撕下右下角一角,塞進嘴裏嚼碎嚥下。
“我跟你們走。”他說,“但我要先回一趟利沃夫。那裏有我的槍——真正的槍。不是這支。”他踢了踢腳邊的M14,“那是我用來騙人的。”
“多久?”高飛問。
“十二小時。”馬雷克轉身走向靶場出口,背影融進漸濃的夜色,“明早六點,我在切爾卡瑟火車站東出口等。別帶車隊,一輛車,兩個座位。多一個,我就消失。”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高飛沒攔,也沒追問。他望着馬雷克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楚奇耶夫在紙條背面用鉛筆寫的一行小字:“若遇灰隼,勿問過往,但信其槍。”
安妮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他到底是誰?”
高飛沒回答,只是把剩下十六份檔案揉成一團,扔進靶場邊的鐵皮垃圾桶。火苗“騰”地竄起,映亮他半邊臉龐:“一個比我們更懂什麼叫‘子彈不該去的地方’的人。”
回程車上,巴拉克第一次主動開口:“瑞克斯,你在找狙擊手,可你真正想找的……是不是一個能幫你‘修正’錯誤的人?”
高飛望向車窗外飛逝的荒原。星光正一粒粒刺破雲層,冷而銳利。
“不。”他搖頭,聲音散在風裏,“我在找一把槍。一把……能讓所有人相信,只要扣下扳機,就絕不會有子彈,飛向不該去的地方。”
車隊駛入夜色深處時,切爾卡瑟訓練中心的廣播突然響起,播報明日晨訓科目。高飛聽見了,卻沒在意——直到車載電臺滋滋作響,傳出斷續的加密頻道雜音。他猛地坐直,一把抓起電臺:“薩米爾,調頻到K-7!快!”
薩米爾手指翻飛,頻道鎖定瞬間,電流聲裏浮出半句嘶啞的俄語:“……重複,巴赫穆特東線三號觀察哨,確認座標……灰隼……已脫離……”
高飛攥着電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灰隼脫離巴赫穆特?可馬雷克明明在切爾卡瑟靶場……除非,那個在靶場上打鐵釘的人,根本不是他本人。
車窗外,一顆流星倏然劃破天幕,轉瞬即逝。高飛鬆開電臺,指尖殘留着金屬的涼意。他忽然明白了馬雷克爲什麼只要一輛車、兩個座位——不是防備他們,而是防備那些……正用衛星盯着這片荒原的眼睛。
“改道。”高飛對司機說,聲音沉得像浸透雨水的皮革,“不去安全屋。去利沃夫。現在。”
後視鏡裏,巴拉克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杯蓋合攏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像一聲輕巧的、無人聽懂的應答。
而三百公裏外的利沃夫郊外,一座廢棄教堂尖頂上,一隻夜梟悄然振翅。它左爪纏着半截褪色紅繩,繩結打得極緊,彷彿某種不容掙脫的契約。
風穿過空蕩的彩繪玻璃窗,吹動地上散落的幾枚黃銅彈殼。其中一枚底部烙印清晰:**Hornady 7.62×51mm Match Grade, 168gr BTHP, Lot#KY-220813**。
與靶場上那枚,分毫不差。